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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痛失金蘭 当胸口没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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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醒来,霍飞雪浑身爽利许多便要下榻走动。大家看见了将她拖回厢房,依旧紧着她休息。霍飞雪不从,忧心道,“虎贲已经带丹回京,怕是大变将至。尤掌柜人手不够。既然我的身体已然无碍,咱们不妨就此上路吧。”
萧垆笑着按了她的肩膀,让她坐回榻上,“我已经雇了加急驿马回京送信。尤掌柜足智多谋,京中之事自有计较,不用我们操心。再说还有萧垶在,她办事历来稳重。京中事大纷繁,倒也不急这一时半刻,你只管好好休息,两日之后拆线了再说。”
姜北北忙进忙出给大家弄了些顺口的吃食,听见萧垆的话,将一根手指伸到霍飞雪面前,半认真半撒娇道,“你将那捆肘子好好休养着吧。看我这手指,当日就被廖矞开肤放过毒。奈何经他的妙手,连个痕迹都没有留下,害我白疼了一遭。”
霍飞雪将她手指仔细瞧了瞧,抿嘴笑道,“当真什么都没留,可惜了,要他赔给你。”
姜北北扬眉瞧着廖矞,得意道,“听见么,飞雪都帮着裁决了。算你欠着我的,回头来找你讨要。”
众人皆笑。经这么一闹,霍飞雪心中稍松,也就待住了。
接下来两日皆是艳阳天,热的慌。姜北北除了继续用蓝凫的灵力替霍飞雪疗伤外,又托东珠弄了套合适的水靠给她,两人得空便一同在海湾里泡着。毕竟不比鲛族,姜北北自恃水性好,水中嬉戏起来,却处处输东珠不止一筹。想了想,也没什么不服气,更是把将来要投身鲛族的志向挂在嘴上。
到了这日傍晚,廖矞要给霍飞雪拆线,姜北北急急忙忙爬上岸,头发都还滴着水珠便跑进房来,将那银月小弯刀递给廖矞。廖矞先将那层层纱布拆了,露出当日缝的伤口,刀锋在火上燎了燎,小心的将那鹅肠线一点点挑断扯出来。
姜北北在一旁屏气看着,关切的问,“疼么?”
霍飞雪摇摇头,“一丝痒痒凉凉,全然不痛的。”
缝时弄了良久,拆起来却很是利索,片刻便完成了。姜北北拿了快湿帕子过来,将残留的药膏细细擦了。收拾干净,对着夕阳去看。那翼膜本是漆黑的,此时却弯弯曲曲,似根银线般留了条纤细的灰色疤痕。廖矞心中抱歉,刚想要安慰她,却见姜北北一脸艳羡的惊叹道,“战疤,飞雪,好酷啊。”
霍飞雪抬着胳膊,也是一脸幸福的瞧着,“北北,不好意思,这纪念我倒是留下了,以后时时忆起当年的历险,都物有所指了呢。”
屋中两个男子一头冷汗,心中只道是这二人疯了:一个也就罢了,怎么身边的姑娘各个如此的不同寻常,女儿家的留战疤作宝贝。霍飞雪出屋,展翅上天疯了一遭,开心的落回来,连呼过瘾,“从记事起,就未曾有困在地上这么多天。这次多亏了各位相帮,要是这对翅坏了,真真折我半条性命呢。”
廖矞回头去看萧垆,果然他又是一脸艳羡。摇头嗟叹,身边这一众朋友有的想上天,有的想下海,就不能有个正常的么?
第二天一早几人就启程了,同村里人告别,尤其舍不得东珠。翻过了云台山,林子里居然找回了那几匹马,仗着草场茂盛,各个将自己吃的滚瓜溜圆。霍飞雪大伤初愈,大家不让她辛劳,只得委委屈屈的与姜北北同乘一马。两个姑娘倒是一会儿便聊乐了,撒下一路银铃般的笑声。
西出兖州,时值七月。入了林区,热的紧。连日以来,天色好似婴孩一张时哭时笑的脸,一阵万里晴空晃得人睁不开眼,一阵又阴云密布将白昼压得似暗夜。四人各买了一套硕大的蓑衣斗笠,一路穿了脱,脱了穿。刚开始几个人还觉得稀奇好玩,西北长大的姜北北和萧垆更是自小认定了雨贵如油,没见过天上如此慷慨大方落宝贝的。
新鲜了三日过滑州,渐渐就开心不起来了。连日降雨,将沿路糟践的不成样子。山坡被冲垮的,田地被漫了的,桥断了的,路掩了的,虽然都不是什么严重的灾害,但是见着百姓受水,心里还是跟着着急。停下来帮着修葺过几座小桥,奈何急着赶路,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大部分路程马是骑不得了,只好牵了走,于是又慢了许多。
待得进了汴州,要西出都几道的路基本都已经被堵死。几人挤住在城西门内客栈的最后一间厢房里,见处处人满为患,连马厩里面都挤的水泄不通。各路客商心急火燎的,日日等来的都是前方道路尚未开通的消息。从虎贲盗丹逃逸起至此已经过了七八日,不知京中到底进展如何,几个人心中越发急切。第二日,萧垆一大早出门,说去前方探一下路,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时脸色不好,被盘问了半天,才为难道,“出城不远黄河大堤决了道口子,道路被冲断已经数日了。前方有个驿站,此时挤满了驿马,连草料都供给不利。”
廖矞眉毛一挑,急问道,“那咱们送去京中的消息是走在路跨之前还是之后?”
萧垆愁容满面,摇头低声道,“我到处打听,没有人知道的确切。算起来,那加急件赶到此处,应是正碰上洪水前后,要么堪堪过去,要么堪堪卡住。”
几人额头冒汗,都呆呆坐了手足无措。半晌,霍飞雪起身道,“地上路跨了,阻不得空中的。为今之计,只有我先行回去报信。”
廖矞转头去瞧萧垆,萧垆眉头紧锁,双手攥拳,一时也不说话。姜北北担心道,“不行,飞雪,你才好了没几天,灵力不济,哪经得住这么折腾。”
霍飞雪挑眉道,“我几时成了娇小姐。这几日都是骑马,同大家玩也玩了,闹也闹了,偏偏待要办点正经事就弱不禁风起来,说出来让人笑话。”
姜北北要再开口去劝,萧垆却抬起头来道,“飞雪,这一趟着实辛苦你,量力而为,路上小心。”
姜北北和廖矞皆是一怔,心中明了,萧垆是担心尤掌柜、萧垶和京中一众人的安危,事关重大。权衡利弊只有让霍飞雪多担待,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霍飞雪闻言释然笑道,“还是萧垆爽利识大体,有我们翼族风范。这样最好,省得我磨嘴皮。”说罢,便回身收拾起东西来。大家一起帮他,将路上用得着的大小物件通通塞给她。
姜北北想了想,将手探进胸口,却是掏了那鹔鷞毛出来递过去,“飞雪,这个拿好,万一有个不顺遂,第一时间送信来。”霍飞雪看了看那灰色羽毛,上前揽了姜北北肩膀,将羽毛接过来,什么也没说便贴身收了。姜北北知道廖矞正扭头盯他,也便转过脸,送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过了正午,待雨势稍停,几人将霍飞雪送至城外。霍飞雪被几人嘱咐的不胜其烦,同大家速速道别,双翅一展,箭也似向正西飞去,转眼便没了踪影。几人回转客栈,留姜北北守着,萧垆和廖矞又出去四面打探。到了傍晚,两人回来,告诉姜北北:“听当地人说朝南走翻过片丘陵,有条小路可以绕到许州,从那里是可以通西京的。这么走虽然绕远些,但我们腿脚利落,总比干等着要强。”
打定了主意,在客栈中寻了几个常年来往都几道的商户,又将地形好好了解了一番,第二日天刚擦亮就出南门上了路。不知是运气好,还是碰巧出了云雨区,自打转向东南,天气就以晴朗为主了。几个人拍马,翻山越岭不日到了许州。补给了一番,急急转向西,马不停蹄。
过了京兆府,天色晴朗。路上行人渐密,已然接近了西京城。霍飞雪离开已经六日,几人心中焦虑,不知西京是否太平。午时在路上一间小客栈打了尖,收拾心情准备入城。姜北北替廖矞和萧垆又把眉毛胡须贴好了,几人都是普通百姓装扮,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等待进城。四下张望着,客商都表情轻松平静,百姓仍旧家长里短的聊着,四处炁场平和。几人心中略略松下来,不管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看来还赶得上。
进了城,一路向西北,直奔炭栈。人群熙攘,骑马不爽利,时不时要牵了走,申时才到北城。几人在炭栈门前驻足,皆长吁口气。出门近一个月,可算是回来了。说起来,在炭栈居住的时日其实并不长,但是在几人心目中,此地俨然已经成了家,有最可靠的朋友,可以放心说话。近得门来,四下无人,几人便向后院走,见楠竹端个茶盘正出来。楠竹抬眼见着几人,也不意外,只说尤掌柜正同霍飞雪在堂中叙话,让他们赶快过去。萧垆见她面色有些紧张,忙问怎么回事。楠竹摇摇头,只是催他们快去。
听得霍飞雪已经回来报了信,心中大石落地。不过几人都隐约感到心绪不畅,具体为什么也说不清楚。三步并两步进了后堂,见尤掌柜皱眉坐在上首,霍飞雪背对着门口站在堂中。听见声音,她转过身来,却眼眶发红。
“怎么了?”几人吓一大跳,连忙进屋。
“萧垶不见了。”霍飞雪说着,眼泪又扑簌簌落下来。
廖矞只觉右边眼皮突突跳,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萧垆脸色煞白,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肩头,哑声道,“怎么回事?”
霍飞雪将双手紧紧攥了,努力平静情绪,“我前天午后回来,将事情讲了。栈中商量一番,怕是仇天明一派即将要对皇上不利。万一发生宫变,混乱中将那《浮云参》流失了,怕是很难再次找回,所以决定即刻行动。当晚仍是去盯梢。我照例越宫墙去了太和殿外,萧垶去守仇府的后门。说好的今晨寅时回炭栈汇合。可是这一去,直到现在,也都再没有音讯。我带着府中的工人们去寻过几次了。白日里虽不敢靠仇府太近,但萧垶惯常蹲守的地方我是知道的。任凭如何找,却连蛛丝马迹也没有。”
廖矞想了想抬头瞧尤掌柜,“莫不是暴露了行踪被抓入仇府中?”
尤掌柜摇摇头道,“我在仇府内有条眼线,虽然不一定清楚所有的密囚,但据他说从昨夜起,府中一切平和,不像是新抓了探子的。”想了想又说,“论身手,萧垶也是一等一的,若不是遇到特殊的情况,仇府中那些家丁打手若想拿下她,想必不是易事。即便她以少敌多,身陷囹圄,也当能够在现场留下记号,断不会这般似泥牛入海。”
心中一片愁云,廖矞感到背心发凉。回过头来,见姜北北双手攥了衣角,嘴唇抖得不成样子。这才意识到自从进了屋来,她居然一声没出,却是吓傻了。廖矞回身,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扯了扯她的胳膊,冲她扬了眉毛,示意她先别急。
萧垆深深的吸口气,朗声道,“走,寻去。”话音都没落,已然出得房门。
见到大家都来了,霍飞雪有了主心骨,胆子也是壮了,跟着出门,展翅冲天而起。
“走。”廖矞拉着此时呆若木鸡的姜北北随后也出了门。
身后尤掌柜瞧着孩子门的背影,眉头拧成个结。
将北城的大街小巷过篦子般捋了个遍,天色渐暗,廖矞只觉口干舌燥,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身边姜北北的炁场犹如风中摇曳的烛火,忽强忽弱,像是随时一阵小风就能扑熄了。亥时,打更人从身边路过,竹筒敲击的亢亢声响像是重锥击在他们心上。已经快要整整一昼夜了,希望越来越渺茫。
第四遍绕过仇府的西边门,一只灰色的羽毛飘飘悠悠落下,停在廖矞面前。姜北北一把抓了,颤抖着声音道,“是飞雪。”
两人对视一眼,姜北北眼中的神情复杂的难以言喻,此时却又燃起了一丝希望。鹔鷞毛带路,向东城墙而去。路上碰见萧垆,也一并拉了。出通化门,疾步向北,不时来到渭河畔。此处河道仍旧是穿谷底而过,两侧均是峭壁。那鹔鷞毛到了河边,却悬停在半空,顿了一下,向谷底坠去。趴在峭壁边缘朝下看,先是黑漆漆的一片,适应了片刻,才看见岩壁的半空有快突出的平台,平台上黑乎乎的似有人影晃动。
萧垆弯腰拾起根藤蔓,扯一扯,应该吃的住劲。一声没吭,翻身就向崖下爬去。姜北北同廖矞也各自扯了根藤跟上。那平台其实落差并不高,不久便一脚踩到了地。廖矞松开手,扭过头来。似水的月华中,萧垶躺在地上,霍飞雪跪在她的身旁,牵着她一只手,似是正度灵力给她。从怀中摸出一张火折,哧的点燃。只瞧了一眼,便情不自禁的闭眼别过脸去,奈何眼帘上清晰印着的仍全是血迹。
她就这样平平躺着,一张脸连同嘴唇都惨白的发银,发亮。嘴巴微微张着,双眼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的瞪视着天幕,像两颗琉璃纽扣,浅浅没有光华。漆黑的长发凌乱的垫在脑后,散散铺了一层。胸前全是血,一股朝上流过她的肩膀,横着划过颈项;一股向下,划过胸腹,自腰间淌下,聚集了一摊,再顺着岩石的缝隙似一条小河般,越过石台的边缘坠下。一些血迹似乎已经干透,变成狰狞的暗紫色。当胸口没柄插着把银色的小刀,比暗器稍大,却比匕首小。霍飞雪肩膀耸动着牵了她一只手,压在自己面颊上,她手上的血染在霍飞雪洁白的脸颊和玉手上,反射着诡异的光芒。
此时她的头顶若有若无的罩着一层轻薄的淡蓝色雾霭,像是随便一口气便能吹散了。身上却似裹了一层黑色的阴霾,那黑雾挣扎扭动着,呼之欲出。廖矞已经多次见过这种场景,那蓝色雾霭是死于非命之人即将逃逸散化灵魂。而一旦神魂破碎,那阴霾般的戾气即会冲出,向仇人反噬。
萧垆似箭般冲出,将萧垶的肩背抬起,扣在怀中。姜北北口中发出一阵惨厉不似人声的嚎叫,扑上去,将她的身体紧紧拢了。两人就这样一上一下,将那飘浮在生死边缘的身体紧紧团裹着。廖矞举着一张燃尽的火折,被火苗燎了手指却不自知。
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摸出扈先生的那只玉笛。自从有了这一帮朋友,大家唇齿相依,相互倚靠,这只玉笛已经很久不用了。霍飞雪仍旧牵着萧垶的一只手,廖矞将玉笛放在她另一只手中,双手又覆在她的手上,将她的手连同玉笛都紧紧的攥住。四个人咬紧了牙,将自己的灵力洪水一般朝那将死的人身上送去。那层漂浮萦绕的戾气渗入所有人的皮肤,毒蛇般拧扯着他们的神经,但是大家都丝毫不肯松懈。五个人,五张同样惨白的面孔,披着一身月光连在一处,静静的,好似风声和虫鸣都停了,时间也都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那蓝色的雾霭渐渐有了光华,流转着自萧垶的头顶遁入。那层戾气也像是蒸干的水雾般不见了踪影。廖矞从周围收了些柴草,生起一堆火来。
姜北北欠起身来,借了火光,紧紧盯着抵靠在萧垆怀中脆弱的像只瓷娃娃般的面孔。萧垶的眼睛略略动了动,接着像是被谁扯住了头发一般,将头颅狠狠的向后仰着,嗓子里发出沸水般咕噜噜的声响。突然整个身体痉挛着一抖,一股浊血顺着她的嘴角涌出。萧垆抬起袖子去替她擦,豆大的泪滴落在她的额头上,碎成无数瓣四散而去。自从认识萧垆的那一天起,不管发生什么变故,他永远是一副处变不惊的骄傲模样,那样矜持、自信、高高在上。如今这张面孔与平日判若两人,却是写满了悲切,绝望和无助。
姜北北仍旧直勾勾的盯着她的面颊,专注的毫无保留。一张脸上全无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泪水,眼睛空洞的可怕。
将郁结的血吐了出来,萧垶悠悠转醒。几个人都围拢过去。她将几张面孔依次扫过,好似从梦中醒来,终于费劲的挤出一个微笑。廖矞看着那笑容,心中却好似被钝刀划过。半晌,萧垶颤抖着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萧垆怕她费力,抬了手去挡她,她却挑了挑眉毛。萧垆的手迟疑一下落在她的面颊上,捧着她的腮,像是捧一颗价值连城的明珠。良久,萧垶颤抖的挤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字句,“仇…”
“仇天明,”廖矞心头一跳,接口道。
萧垶眨了下眼。
“…来见…蒋”
“仇天明来见蒋琪炜,你便跟过来。”廖矞聪慧,迅速帮她将断续的语言补起来。
眨眼。
“蒋…交…锦囊”
“蒋琪炜将一只锦囊交给了仇天明。”
“…草…埋伏”
“草丛中有埋伏。”廖矞倒吸口气,问道,“那埋伏的人,是他伤了你?”
萧垶垂下眼脸,两行清泪自眼角流下,轻盈的划过发际。
廖矞仰面向天,透过泪水看天幕,星辰都晕染成一朵朵荡漾的莹花。
将一番话说完,像是放下了心上的重担,萧垶的眼中划过一抹释然。她温柔的望着姜北北。姜北北木然的将手探入怀中,掏出那块紫色的水晶,颤抖着放在萧垶的身旁。只片刻,一股蓝色的雾霭跳动着从她的前额冲出,缓缓盘旋着,划过萧垆的面颊,向那水晶飘去。她停留在水晶的上方,踌躇了片刻,倏忽而入隐没了踪影。
萧垆怀中的身体渐渐变亮,像碎裂的瓷片般剥落开来,无数细小的银色光点从瓷片的缝隙中溢出,在银色的月华中缓缓舞动。那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在风中愈渐稀薄、暗淡,直到尽数化作虚无。叮铃轻响,玉笛坠地,同时落下的还有一柄银色的小刀。萧垆俯身将那小刀捡起,瞧了瞧,收入怀中。姜北北仍旧面无表情,捡起地上的水晶,用两只手扣了,拢在胸前。廖矞捡起脚边的玉笛,那上面还留有她手心的余温。霍飞雪站起身,猛的扇动双翅,象颗烟花般直冲云霄不见了踪迹。
剩下的三人静静坐到天明,周围除了一些坠下时摔的四裂的乱石,再也找不到她的一丝痕迹。
不记得是怎样爬上崖壁,又是怎样回了炭栈。
姜北北的房门紧闭。廖矞仰面朝天躺在榻上,胃里灼热,翻江倒海。萧垆欠身站起来,提着青峰剑迈步出了门。
廖矞抬起袖子去擦拭眼角的泪,却注意到中衣袖口里侧那块小小的补丁。这是那次三清殿斗道士之后萧垶给他补的,细细密密的针脚,补的平平整整,象是一枚印章。扭过头去,床头的茶桌上放着一壶冷茶。廖矞晚上常常口渴,萧垶便留了一壶冷茶在哪里,尽管他们常常住在禁军营中,但凡回来,这壶茶也总是新鲜的。翻了个身,面朝窗口,那里挂了条灰色的隔帘。萧垆抱怨过,因为两人厢房朝西,下午常常有强烈的阳光照进来,使屋里燥热。下次再回来,窗口便多了这么一条帘子。这个一直没有太多存在感的女孩子,从来不曾成为焦点,但她却像水和空气一样,存在于大家生活的每个角落,默默的散播温暖。廖矞将脸埋在被角中不可自抑的呜呜哭起来,像只受伤的小兽。
约莫到了晌午,廖矞听得姜北北的房门打开了。连忙起身出屋,见她一张脸惨白。霍飞雪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此时蜷着双膝坐在院角的杏树下,用一对翼膜包裹了自己,团的像只茧。尤掌柜站在院中,见姜北北出来,低声问道,“她走了?”
姜北北点头,平静的答道,“走了。”说完,又回身走进厢房,将身后的门关了。尤掌柜沉默良久,转身穿过花门进了偏院。
廖矞倚了门框坐下,眯着眼睛仰脸直直对着太阳,成了一尊雕塑。日头从半天缓缓坠下,越来越红,最终隐没于对面的房檐背后。廖矞站起身来,看了看姜北北的房门,犹豫的走过去敲了两下,没有任何反应。他轻轻推门,吱的一声,门开了。姜北北抱着玲珑蜷在床上,手中拿着两只小面人,一只是她自己,一只是萧垶。过了一个月,那彩色的颜料已经变淡晕开,眉眼都浊了,成为模模糊糊的一团。
廖矞走上前去,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她茫然的抬起头来,看向廖矞的脸,却像是看个陌生人,或是看一团…空气。廖矞心疼的抬手帮她拨开额上的乱发,轻声道,“北北,是我。北北,你听我说,她已经走了,萧垶已经转生了。她很好,马上要重新开始了。”
姜北北抬眼看他,眼神仍旧涣散,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北北,你在想什么,说话啊。”廖矞说着将她手中两只小面人拿开。
姜北北却突然疯了一般,伸手去攫取廖矞手中的面人,凄厉的嘶叫着,眼中全是惊恐,“给我,还给我。”
廖矞吓了一跳,连忙伸出手想要去搂她,哪知被她猛地推开。跳下榻来,一双无泪的眼睛血红,歇斯底里的大叫起来,“把她还给我!”好像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呆愣愣的站住了。
迷茫的盯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在努力的回忆些什么。良久,她突然声音低沉的开口,好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不,她不在了。是我,我杀了她。”说着抬起头,用征询的眼神看着廖矞。
“北北,你胡说什么!”廖矞吓了一大跳。姜北北却向前一步,双手拽住他的袖口认真说道,“是我啊。若不是我逃跑,她不会追来西京。若不是我丢下她一个人,她也不会遭埋伏。都是因为我。她什么都为了我好,我却骗他,欺负她。都怪我,我是凶手,是我杀了她。是我,是我啊,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她越说越快,越说越响,声音嘶哑,犹如困兽咆哮。
廖矞听见身后的门嘭的一声被推开,萧垆大步走进来,伸开双臂,一把将暴跳中的姜北北揽在怀中。良久,他的大手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哽咽低沉,“北北,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
愣了片刻,姜北北将一张小脸深深埋进萧垆前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瞬间嚎啕,泪如雨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惨厉至极。廖矞和霍飞雪呆立在房中,泪水在所有人脸上肆意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