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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樊於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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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他们眼中,是属于少年得志的那类人。招人嫉恨,实难避免。连吕相都对我有微词。也许是因为我不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派,又从不参与他们的明争暗斗吧。我只做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只求自己活得问心无愧。这样一个另类,竟然得到大王赏识,我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大王本该加冠的这一年,燕国太子出使秦国。
我奉大王命令,出城迎太子丹的车驾进入咸阳。刚进城门,身侧的车辇中有个清亮的声音轻声叫道:“樊将军。”
我放慢步伐,微微倾身应道:“太子殿下?”
“可否允许丹步行前往宫门?”
我第一反应只觉不妥。街上人多眼杂,而且这段路程还不算短。让一国太子这样当街行走?我不禁暗暗摇头。
“可以吗,樊将军?”声音里透着一丝热切以及柔语相求的意味,不知为何让我无法立刻严词拒绝。
我沉思片刻,最后采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车驾在近了王宫的一处地点停下。这段路过去,闲杂人等较少。我打量一番四周,暗暗点头,遂恭声请太子丹下来。燕太子却是立于车上,有些入神地环视四周。一身不同于大秦肃黑的蓝色礼服,在阳光下似乎泛着幽幽的光华。
我唤道:“太子殿下。”
他回过神,走下车来,深深一揖,笑言:“有劳樊将军了。”我忙还礼。
一路走来,无惊无险。只是太子丹似乎意犹未尽。
高高的升阶之上,大王缓步而下。升阶之下,燕国太子微微仰首,注视,笑意盈盈。
简单的接风仪式后,我又送太子丹到他的馆驿。虽然经过了一番布置,但眼前的这个居所对一国太子来说,不能不谓简陋。我在心里微微叹息一声,正欲告退,却被太子丹叫住了。
“樊将军,丹有一事相问。嬴政——”我听他直呼大王名字不由微微一愣,他一笑改口:“你们大王似乎过得不太顺心?”
传言我是有所耳闻,但身为人臣,我不动声色地推说不知。
太子丹注视我片刻,笑道:“樊将军若是不急于回去复命,可否代你们大王略尽地主之谊?”
这话绵里带针。我无奈答应了下来。等他换了寻常衣服,拉了我直要去街市上逛时,我只有暗自苦笑的份了。稍晚向大王复命时,大王沉着脸听完,半晌才缓缓笑道:“樊将军就替寡人好好招待他吧。”
我迅速地与太子丹熟识起来。这是我从未想到过的事情。到底是因为他的热情主动,还是如他所说是我的好性子使然,说不清楚,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如朋友般相处起来。
见到他,我一如既往地行礼:“太子殿下。”
“樊於期!”这样连名带姓地叫我,他是有些气恼了。我不以为意地笑笑:礼数不可废。他也便一口一个樊将军以示对应。
“你再不来看我,我怕是要闷死在这里了。”他淡淡笑着抱怨。
自从知道他和大王是旧识,我就有些诧异大王对他的如斯冷淡,一年多来两人见面寥寥可数。反倒是我和他相处的时间还多些。对于他亦真亦假的抱怨,我已听惯不怪。
“你最近忙什么呢?”他问。
忙?我忍不住想苦笑。大王除了召我去询问一些太子丹的近况外,我根本很难见得到他,更是有段时间没有接触到军务了。
他见我半天不语,突然道:“他们在架空你。”我一惊,还没开口,他又低声说道:“或许,根本就是针对嬴政。”
我忙喝道:“不可妄议!”即使你是一国太子。
太子丹被我的厉声吓了一跳,随即笑笑,盯着我:“你要小心。”
“你”我缓了缓口气,“别乱说。”
然而,事情不是不说就不会发生。
本在上党平叛的公子成蛟,以恢复王室正统为名,举军讨伐吕不韦,兵败。叛军中有我的旧部,因此牵连。我成了待罪之身,而很多人却被牵连成了冤魂。
事情发展得很快。不久,醪矮叛乱。这一次牵涉更广,屠戮持续数月,整个咸阳几乎被血浸透。
望着原本熙熙攘攘如今愁云惨雾的街道,我不觉呢喃出声:“杀……太多人了……”
姬丹一手抓住我肩膀:“你别把自己卷进去。”他沉吟半晌道:“嬴政他……”终究没有说下去。一时相对黯然。
大王亲政。我重回殿前听令。似乎皆大欢喜的事,我却如鲠在喉,眼前是挥之不去的那样一片血色。“我,怕是呆不下去了。”
姬丹对我的话未显吃惊,只深深看了我一眼:“你要小心。”随即笑笑:“嬴政,可不是一般的记仇。”我默然点头。
大军出征。我的家人却被扣作了筹码,要求我必须限期完胜的筹码。不然,前罪并罚。我无力追究其中关节,只能全力率军冲杀。然而,等我得胜拼命赶回咸阳,迎接我的却是家人的血流成河。我睚眦欲裂,挥刀砍向了监斩官,就此反出咸阳。我从未想到,有一天,会成为天下通缉的秦国叛将。
前路茫茫。
我东躲西藏,家人的血仇让我不甘就戮。一路向北,最终藏身于尚且平静的燕国,直到太子丹回国。
若非无意中探听到姬丹似乎在暗中找寻我的消息,我还下不了决心去找他,尤其还是以被秦国定为罪人的身份。
重逢时,已然物是人非。
姬丹不但收留了我,而且一掷千金,在远离王宫的易水河畔建了樊馆供我居住。华屋美舍,我住得并非心安理得,但也并无多大愧惭。当初选择藏匿于燕国,也许本就存了投奔太子丹的预想,只是自己不愿深究而已。
简单的接风后,剩我和姬丹独坐。
我看他一杯接一杯几乎是灌下酒去,终于忍不住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那个声声喊我“樊将军”的姬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抬头凝视我,酒气氤氲的双眼中渐渐浮现让我心惊的恨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痛楚。沉默许久,他笑:“你真想知道?”不等我回答,他起身跪坐到我面前,突然倾身向前覆上我的嘴唇,甫一触碰便狠狠咬了下来。
我只觉得脑中一阵轰鸣,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推开他,他已经埋首我肩上,低声道:“我在秦国的遭遇……可明白?”
我还没能从刚才的刺激中缓过劲来,就又受到新一波的震惊。从未想过嬴政竟有这样的嗜好!
我抿了抿嘴唇,带着酒气的铁腥味进入口内。我从不知道,原本如此甘洌的酒混合了血后竟是这般苦涩,连带着出口的话语都苦不堪言:“是。我想,我明白。”一个男人,所遭受的最大屈辱莫过于被迫承欢于另一个男人身下,何况是一国太子,高傲如他。
我不禁轻轻揽住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他没有抬头,说:“於期,我准备杀了他。”
我并不意外,也没有劝阻,正如当年他不曾劝阻我一样,只问:“你想如何进行?”
他慢慢端坐好,脸上恢复成了平静无波:“我正在物色人手。”
“若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他倒酒,双手执盏,敬我。
我们都默契地不再提起居于秦国时的事情。他时常过来樊馆,有时会说些近况,更多的时候是和我相对无言,只是不停地喝酒,我便陪着他喝。我想,他是需要一个释放心境的地方。直到一次他带着醉意说:“对不起,又打扰你了。”
我缓缓但坚定地摇头:“不。在我这里你不用顾忌。”
于是他就这么失声痛哭起来:“於期,我想我快撑不下去了……”
我不由得长叹一声,走过去,用力拥抱他,心里涌动的是我自己都不熟悉的怜惜。
这样的失态仅此一次,过后他仍然是别人面前的那个冷静干练的太子,谁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苦楚被他自己强压心底。
不久,我见到了荆轲,一个姬丹口中武艺超群的剑客,一个姬丹委以大任托付性命之人。
看姬丹持酒不语,我忍不住问道:“可有把握?”
“单以剑术论,我有把握。”他沉默片刻,黯然一笑:“可惜,他去,不是与人比剑术。”
我轻叹一声,举酒相邀。
此后,我们再也不谈这个话题。
秦国兵临易水,比我们预想的要晚。嬴政大军压境,却似乎并不急于进攻。他在等什么?等姬丹投降吗?姬丹确是要降,但是将会以嬴政所未预料到的方式。
阵前形势逼人,姬丹却来找我喝酒。我等他开口,他只握住我的手,久久无言。我心下了然,便笑道:“我明白。你不用觉得歉意。”
他抬头注视我,眼中有深深的悲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我忍不住反握住他的手,将他冰冷的手指包裹在我的掌心。然而,许久,都没能捂暖。我在心底长叹一声,慢慢松开了手。
荆轲来找我时,我一点都不意外。我没让他等多久,干脆地拔剑了断。
我的脑海里闪过我跌宕人生的一幕幕,除了对家人的愧疚,我无悔。最后的意识中,是姬丹那透骨的恨意和悲哀。
爱之深,恨之深。他自己可曾意识到?
我手上猛地一用劲。
剑锋断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