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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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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彻斯特的冬天总来得又早又狠,1831年的这一个尤其如此。铅灰色的天空像块浸了水的破布,沉沉压在工厂的烟囱上,黑烟从砖红色的烟囱口冒出来,慢悠悠裹住整个贫民窟,连清晨的光都透不过来,只在窗玻璃上留一层灰蒙蒙的雾。
于连·阿尔芒斯是被冻醒的。
他蜷缩在小屋最里面的草堆上,身上盖着的旧毯子又薄又硬,织线早就磨断了好几处,冷风顺着毯子的破洞往骨头缝里钻。他没敢动,先侧耳听了听身边的动静,左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是10岁的安娜金,她把自己裹得像个小团子,脸埋在毯子角里,只露出一截冻得发红的鼻尖;右边的小身子却在轻轻发抖,5岁半的凯特拉姆睡得不安稳,小拳头攥着于连的袖口,嘴里时不时哼一声,像是在做噩梦。
于连慢慢撑起身子,尽量不弄出声音。草堆底下的泥土是凉的,透过薄薄的粗布裤子,冻得他膝盖发疼。他伸手摸了摸凯特拉姆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只是手脚冰得像块石头。他把自己的毯子往妹妹那边拉了拉,大半都盖在了凯特拉姆身上,自己只留了个边角,勉强遮住胸口。
小屋很小,也就两步宽三步长,墙壁是用碎砖和泥巴糊的,好些地方已经开裂,冷风从裂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屋里没有家具,只有一个缺了腿的木桌,用几块石头垫着,桌上放着一个破陶罐,里面剩的最后一点杂粮浆糊,昨天晚上已经泡了热水,分给三个孩子吃了。墙角堆着几根捡来的枯枝,早就潮了,昨天点了半天,只冒了些烟,没烧出多少热。
于连走到窗边,用袖口擦了擦玻璃上的雾。窗外是条窄得能容两个人错开走的小巷,路面坑坑洼洼,积着脏水和煤渣,偶尔有穿着破旧围裙的女人匆匆走过,手里提着空水桶,脸上满是愁苦。不远处,纺织厂的汽笛声突然响了,尖锐得像刀子,划破了清晨的寂静,紧接着,就有穿着粗布衣服的工人,低着头往工厂的方向走,其中还有几个个子小小的身影,看起来比安娜金大不了多少的童工,天不亮就要去车间里干活,直到深夜才能出来。
房东粗重的呼吸和艰难穿行在狭窄的楼梯间的沉重的步伐让他瞬间想到对方肥胖的身体。上个月的房租就没交齐,房东太太拍着门骂了半天,说再拖下去,就把他们兄妹三个赶去街上。那时候于连还抱着一丝希望,想着等天气暖和点,能多捡些煤渣去卖,凑够房租和吃的。可现在天冷得厉害,煤渣成了抢手货,早起的人早就把巷子里、工厂附近能捡的都捡光了,他昨天跑了大半天,只捡到小半袋,卖了两个便士,只够买一小块黑面包,分给妹妹们吃了,自己只啃了点面包渣。于连弯着腰露出背部清晰可见的脊椎骨。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他们真的会被贫民窟吞噬,跟那些人一样……
“哥哥?”
身后传来安娜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于连转过身,看见安娜金正坐起来,揉着眼睛,目光落在他身上,很快就注意到他身上只盖了点毯子边角。
“怎么不多盖点?”安娜金说着,就把自己的毯子往于连那边推,“我不冷,凯特拉姆才怕冷呢。”
“我不用,”于连走过去,把毯子又拉回安娜金身上,伸手摸了摸她的黄头发,“我等会儿要出去,走起来就暖和了。你在家看着凯特拉姆,别让她乱跑,我去捡点煤渣,再看看能不能找着点吃的。”
安娜金点点头,她掀开毯子,小心翼翼地挪到凯特拉姆身边,轻轻拍着妹妹的背,像往常一样,哼起了妈妈以前教的童谣。
于连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爸爸妈妈走的时候,凯特拉姆才刚满五岁,还不太懂“再也见不到”是什么意思,有时候晚上醒了,还会睁着眼睛问:“哥哥,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喝妈妈煮的粥。”每次听到这话,于连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把妹妹抱在怀里,说:“爸爸妈妈去很远的地方干活了,等赚了钱,就回来接我们。”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话是骗妹妹,还是骗自己。
爸爸妈妈是三个月前走的。那天早上,爸爸像往常一样去码头干活,妈妈说要去集市买点东西,可到了晚上,却只有爸爸的同事跑回来,说爸爸在搬箱子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河里,等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妈妈听到消息,疯了一样往河边跑,结果在路上被一辆马车撞了,当场就没了呼吸。
警察来了,只说是意外——码头的木板年久失修,爸爸踩空掉下去,马车赶得急,没看清路边的妈妈。可于连总觉得不对劲,爸爸在码头干了五年,从来都是小心谨慎的,怎么会突然踩空?还有那辆马车,邻居说,那天看到的马车是黑色的,上面没有标志,撞了人之后,就飞快地跑了,根本没人敢拦。
警察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赶紧处理父母的后事,房东和债主却已经找上门来,说父母之前欠了房租和钱,要他赶紧还。
那时候他才知道,家里早就穷得底朝天了,爸爸妈妈不仅欠了房东三个月的房租,还向镇上的杂货店主借了五个英镑,说是要给凯特拉姆买治病的药。可药还没买到,爸爸妈妈就没了。
于连蹲下身,摸了摸凯特拉姆的小脸蛋,轻声说:“我很快就回来,你们在家别开门,不管是谁叫门,都要先问清楚,知道吗?”
安娜金用力点头,把凯特拉姆抱得更紧了:“哥哥,你也要小心,别去工厂那边,听说昨天有个捡煤渣的小孩,被工厂的守卫打了。”
“我知道。”于连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那个破布袋子,还有一根捡来的木棍,用来扒开堆在路边的垃圾,找里面的煤渣。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安娜金正坐在草堆上,低头给凯特拉姆编辫子,凯特拉姆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小声说:“哥哥,我想吃面包。”
于连的心一紧,脸上却挤出一点笑:“好,哥哥给你买面包,买热乎的。”
说完,他拉开门,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他眼睛都有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