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返乡赴丧 九十九岁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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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的巴士一路颠簸摇晃，绕过绿林掩映的盘山公路，颠过横跨湍急溪流的石桥，停在了新铺的土坝石子路上。
“莲水坝子到喽！”老司机浑厚的乡音一扬，生锈的车门嘎啦一声打开。
季莫背着一个简单样式的包，踏在了这条硌脚的石子路上，望向远方的村庄。太阳晃了晃眼，她也不再停滞，顺着路走了过去。
不多远，便听到隐约传来吹打的声音。是吹打的丧音。
这次返乡，季莫是被父亲从千里之外的城市召回，原因便是这场葬礼，是家中老祖的喜丧。老人延寿九十九，季莫因常年不在家，记忆中对这位长辈的长辈的印象总是停留在她那间阴暗湿冷的小屋中。据父亲说，老祖逝时也是在那间屋子的床上。前天晚上进屋时人还好好的，旦早后辈进去照料时房里的物件也摆得整整齐齐，人却已是归西了。
老祖是这个家族中最长的最后一位长辈了，这次喜丧，远近的子嗣都被召来了。丧事在老祖长子家中摆开。季莫一踏进院子的大门，便见挤挤攘攘拥着的人们，各自忙着各自的事。
“哟！这不是莫莫吗？快进来！”季莫顺着声音，看见一个穿着花纹衫子，身材却臃肿的中年妇人。这人她是熟的，应唤作“大妈妈”，旁的基本都眼生了。
应了一声，她便走过去。
家长里短便这样聊了开来。
“莫莫，这是咱家舅老爷的侄媳，叫娘娘；这是你江家的二婶子。”大妈妈热情地介绍。只见左边的这个是个看着老实本分的农家妇女，右边倒是大眼尖形脸，有几分刻薄的长相。
季莫一一应答，可惜她向来在记人这方面不是什么能手，各种各样的亲戚关系只会绕得她糊里糊涂，或许今天还记得，明儿就弄不清了。
找了个借口暂别几人，寂寞在这纷纷忙忙的大院中找了片空静角落，掏出手机编辑了条信息发送给沈新奇，等了许久竟是没有回音。季莫撇了撇嘴角，收起手机，倒是院子连着大堂的那一块儿喧闹起来。
怎么回事？还没等她搞清情况，大妈妈便看见了在这里愣神的她，一把抓过她拉近那喧闹处：“要哭丧了，等会儿你就跟着我们哭几嗓子。”
怎么哭？季莫倒是有些哭笑不得了。这乡间办喜丧要哭丧的习俗她是晓得的，可惜她从小便与这位老祖见不过几面，甚至没有过几句言谈。不怪她心冷，此刻怜悯遗憾之情她是有的，可要在这短短片刻悲痛出来的情感还完全不至于。季莫正无奈着，那边惊天动地的嚎声已经亮起了。
季莫望去，正是之前见的那个二婶子，张大了嘴跪在地上，哭声响亮，却是不见一滴泪。
第一枪响起，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哭嚎了，有的震天响，有的只是嘤嘤啜泣，隐约还听得清唱词：“姆妈呀，亲娘哎……”
季莫屏息叹了一声，只是在心里默默祝愿老人一路走好。
送完灵柩走了一圈，丧席便铺摆上了桌，院子那头的戏台子也搭了起来。
想起城市中的丧事总是进行得含蓄而草草，这乡间的喜丧俗礼倒是令季莫很是惊奇。丧席在大院里摆开，桌上的食物有烧鸡、海参、鲤鱼，还有雕刻的小花小鸟等等。季莫与大妈妈坐在一桌，受着三姑六婆的盘问。
“哎呀，莫莫好些年头没回来了，一回来就是个大姑娘了，怪水灵的。”
季莫含蓄地笑笑。
“莫莫现在在大城市工作吧？工资待遇一定很不错吧？”
“嗯…还行吧。”季莫答道。
“哎哟，真是个好姑娘，有男朋友没有啊？”
想起那条还没有回复的信息，季莫轻轻点头：“嗯，已经有了。”
“这样啊…”说话的二婶子一脸遗憾，“我琢磨着还便宜了我家那个大侄子呢。这孩子也是的，年纪也不小了，一点都没有个急样，这次这么大的事也推脱过些时候才回来……”
老一辈的家长里短话题又扯开来了，季莫的心思也早已不在这上面了，戏子咿咿呀呀的唱腔绕过喧喧嚷嚷的饭桌钻进她的耳朵，扯着她的思绪游到远方。她望向对面的戏台，目光出神。
大妈妈轻笑：“哎，你看，染染也在那里，她和你年纪相仿，你们年轻人一块儿看看戏，聊聊天。”
染染？季莫疑惑着，隐约觉得有些印象。
二婶子看了出来，打趣道：“忘了？小时候你还和染染还一块儿玩过呢。你俩长得可像了，小时候总被认作是双生姐妹。喏，那个坐在边上蓝衣服的，就是染染，江染。”
季莫看到了那个生涩的年轻的女孩，向桌上的人致意便拎包走了近去。
年轻的女孩注意到她的靠近，朝她腼腆一笑。果然，那容貌与自己是有几分相似，但熟悉的人却能一眼辨出，江染穿着浅蓝色的格子裙，像一朵生涩的小雏菊，季莫的气质却与她截然不同。季莫也点头回应，在她附近寻了条长椅坐了下来，两人便再无话。
戏台子上的戏子咿咿呀呀，或而老生呼吼两声。台子下的临时看座上还只零零散散地坐了几个妇女闲嗑着瓜子，分不清谁家的叔伯抽着两杆大烟，黝黑的脸庞在烟雾中缭绕。有好些个孩子在饭桌上呆不住，早跑出来在戏台周围玩闹着，大些的不过六七岁，小些的路也尚走不稳。
季莫摸摸手机，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她想了想，仍是拨出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突然，一个半大的孩子晃晃悠悠一头就撞了过来。季莫拨号的手猛地一震，看向那孩子却又哭笑不得。小鬼还穿着开裆裤的屁股一扭一扭，完全来不及顾得撞击的疼痛，又急急忙忙地去追逐他的小伙伴去了，连一只鞋掉了都浑然不觉。
季莫只觉好笑，忙捡了那只摔掉的小红鞋三步两步追了上去。
没想到小鬼却跑得挺快，转眼便绕到了戏台后面。季莫一矮身拉住小鬼，趁他还在愣神时把鞋结结实实给他套上，拍拍小鬼脑袋，他这会儿才似反应过来，一咧嘴露出两颗豁豁牙，又晃晃悠悠跑开了。
季莫直起身来，却开始打量起这戏台的背间来。
由于只是在院子中随意搭建，这“后台”相当简陋。与前台只是由一面幕墙后台阻隔着，演员从台子两侧的台阶便可登上台去。戏子也不多，五六人，再外加两三个奏乐的师傅。戏班主正在后台主持，忙着给一个旦角上妆。季莫盯着那朱砂笔在演员的脸上细细描画甚是有趣，便驻足环臂看着。那正被上妆的戏子本是眯眼细细上妆，却无意睁眼向季莫这方向瞥了一眼，竟是将目光再也不动，就那么直直白白地斜看着她。
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照得季莫心里一惊，煞是有些不好意思，虚心地将目光别开，装作打量这简易的幕后的样子。
前台上下来个戏子，喊了声：“猫儿姐，该你了，下河东。”
季莫余光瞥见那个正上妆的戏子应了一声，便起身，收拾了一下，往前台去了。
摸了摸鼻子，季莫没好意思再坐回台前直直白白地盯着人家看，便在戏台的斜后方稍拉开了些距离打量着。
那唤作猫儿姐的戏子一身蝶衣，眉眼顾盼，唱腔婉转，听得堂下嗑唠的姑嫂一时没了声音，吐烟的叔伯一时忘了动作，仿佛一时陷入旧时的情思。猫儿姐一个斗转，目光却是盯住了在戏台一旁的季莫。
莫非这是台上下的眼神互动不成？季莫心生诧异，那猫儿姐随转瞬又转过身去，但季莫仍觉得有道目光盯着自己，心中直是发毛。
“那眼神，真是像……像……”像什么？季莫又不全说的上来，只是一时片刻怕是不能忘了。搓搓环抱的手臂，她耸耸肩，反正听不明白什么戏文，转又走回了热闹的饭桌席间。
一件白事使这个长期分散的家族难得又完完整整地聚合在一起，家里的各位长辈自是忙个不停，连带着季莫作为后辈也有各类习俗要遵循。拜完三拜，磕完三个响头，又守了半宿，第二天一早，浩浩荡荡的队伍又要送遗体去火化场。天气虽说是转凉了，但遗体也经不住几天几夜长时间的摆放。
随行的路上，季莫觉得自己像是在参加一场游行，她也不知为何这样感觉，且觉得不同的是心里莫名的有种慌的感觉，确切地说并不是心理上的慌，更像是生理上的慌，胸口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来。“也许是前一天晚上折腾太久，没有休息好吧。”寂寞这样自己解释。
趁着大家还未入场，聚在外厅，季莫侧身避在一个角落拨出了昨天那个被打断的电话——“……您好，您拨打的用户……”电话并未拨通，季莫放下手机，朝天白了一眼。
人们开始陆续进入内厅，家人们先要做最后一次告别仪式。季莫随着人流走过放在正中央的那具黑色棺材，只觉得气一下子堵在了胸口，那黑色一时又变化出许多种五彩颜色来，瞬间又闪成一种，却又迅速无限放大、缩小、放大、缩小，涨得她头晕眼花，脑仁生疼，接着浑身一软，陷入了一片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返乡赴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