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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凤缘 ...

  •   十凤缘

      说什么虚妄
      说什么痴狂
      和尚不懂,和尚愚氓
      和尚念尽弥陀万事空
      奈何佛不渡我
      佛不渡我
      我便渡我

      初夏,天印寺。
      一个是惯跑江湖的女子,一个是青灯古卷的小和尚,相仿的年纪,截然不同的身世,因缘际会,命运轮替,却让他们不期而遇。
      他在天邈山下花间发现遍体鳞伤的她,大悲悯的和尚,总不至见死不救。他放下背上柴草,轻扶起她,这木鱼一般的和尚,却没有看见女子手中那柄细如银蛇的短剑。
      他吃痛时,剑已深入自己的心窝。
      她艰难地睁开眼,她愣了,她竟将一名素不相识的和尚杀了。
      他无力地闭上眼,他愣了,他竟被一名素不相识的女子,杀了。
      “和,和尚你...”她喘着气,惊惧地望着倒下的他。
      “和,和尚我...”他喘不上气,只看清她惊惧的眼。
      “和尚你可要起来啊,不然我...只怕会被你...压死...”
      好在过往村民发现了他们,一个送往山上天印寺,一个送去山下回春堂。
      女子伤轻,调养几日便恢复行动,这古灵精怪的女子,让回春堂大夫甚是头大。她没付药材钱,不仅如此,溜走时还顺了郎中几贴膏药。
      天印寺,属皇家宝刹,当朝皇后未殡天以前,尝斋戒于天印寺中。而其亦受天子命,供奉着两粒迦叶尊者肉身所化的佛骨舍利。乃天下众僧朝宗之处。
      若非那小和尚自幼便在寺中,上下皆识得于他,只依其资质,万不能为天印寺所容。
      被送入寺内时,小和尚已与死人无异。师父智穷大恸,请示住持。住持心善,遂以佛门秘药予其食之。
      六日不见起色,住持与众院商议,欲行法葬。
      第七日,醒了。
      智穷师父老泪纵横,捧着碗素粥一口一口喂与他,活着便好,活着便好。
      不知是那佛家秘药神功,还是小和尚身强体健,数日便能入大殿诵经盘坐了。
      不过,从此天印寺外院之中便多了一明媚身影,外院人烟稀少,大多是杂役与行脚僧寄留。女子又极为机敏,来去如风,并无人发现得她。她是寻那小和尚来的。于是,小和尚清净单调的佛修生活便被这多的一抹烟云霞色,改变了。
      那双灵动的眼,拂腮的红,一身嫩鹅黄色羽衣,凤钗盘头,银铃寄腰,腕有双环镯,行步有风,竟将人的心神都摄了去。
      “小和尚,小和尚,我叫小凤仙,唤你什么~~”
      “十二。”
      “那为何不叫十三呢?”
      “师父发现襁褓中我的时候,我怀中只有一十二粒佛珠串。”
      “小和尚,小和尚,那时我刺你一剑,可疼吗?”
      “疼。”
      “那也让你刺我一剑如何?”
      “师父说出家人不杀生,也不能伤生。”
      “·····”
      “小和尚,小和尚,为何你头上会印六饼,而不是幺鸡?”
      “那是戒疤。”
      “结巴?我看你口齿清楚,虽是呆了点,也并不结巴呀。”
      “·····”
      “小和尚,小和尚,我给你带了叫花鸡,你可吃吗?”
      “善哉,师父说出家人不食荤腥。”
      “哦?烤鸭也不吃?”
      “不吃。”
      “蒸鹿尾呢?”
      “不吃。”
      “蒸羊羔?”
      “不吃。”
      小凤仙又将珍馐送至十二嘴边,“奸诈”地望着他,“真的不吃?”
      十二闻了闻,咽了口水,“不吃。”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对美食还如此挑剔哦~~”
      小十二泪流满面。
      “小十二,为何你那么听你师父的话,他修了多年,也不过是扫地僧一名啊。”
      “我笨,也没什么慧根,师父说我要苦修,我便苦修,师父说我要戒欲,我便戒欲。”
      “那你师父真是个呆子。”
      这小凤仙同小妖一般的,日午上山来,日暮归去,平日里神出鬼没。她陪着十二,问东问西,还作弄于他,他无奈,也并不放在心上。
      他挑水,她便陪他挑水,他采药,她便陪他采药,他修花弄草,她便陪他修花弄草,他诵经,她便睡觉,他在溪涧温泉沐浴,她便........(我呸!)
      他好奇,是什么样的环境,能让一个女孩儿如此灵动,宜嗔宜喜,水木清华。
      她也好奇,这小和尚,老实得紧了。

      飞燕衔花入芳甸,绿野长歌有荷笺。长天拂袖将太阳挡住,微雨便把暑热送去,清风绣影,鸢飞草续,百姓那红尘奔忙的生活也悠闲许多。
      “小和尚!”
      十二放下肩上水担,还未来得及作何反应,“啪”的一声,一颗松果射中自己脑袋,随之便是娇声巧笑。
      十二揉了揉,“小凤仙,又是你。”
      回首望去,小凤仙果是坐在那廊前飞檐上,双足款摆,戏弄地望着十二,“没错,又是我。”
      小凤仙功夫不错,飞身一踏,秀足点地,如一阵风儿来到十二身旁。
      “过两日便是中元节,小和尚,我们一起去放花灯如何?”
      “这...”十二犹豫道:“还需问过我师父。”
      “又问你师父!”小凤仙倒是急了,“我又不是恶人,还能吃了你不成!”
      十二忙双手合十,喏喏言道:“阿弥陀佛,小凤仙,杀生尚且不可,更何况是吃人!”
      “你!”小凤仙一时语塞,竟说不得这呆板的小和尚。
      十二见她脸憋得通红,咬着嘴唇,艰难说道:“那如此吧,师父这几日会差人下山置办药材,药材不同他物,非交于心腹方可,若是杂役做了,他必不放心的,我若请愿下山,他应是许我。”
      小凤仙闻言,转嗔为喜,轻笑一声,“好,那咱们可说定了!”她又觉得不甚放心,伸出夭夭秀手来,“拉钩!”
      十二愣了,他还从未见此阵势,憋了半晌,终是双手合十,竟然向小凤仙深鞠了一躬。小凤仙满头黑线,摇了摇头,亦一阵烟般的飞离了。
      两日后,耐不住十二的软磨硬泡,再加上他素日为人忠纯善良,师父智穷终是允了他。毕竟看着十二长大,予了钱银,仍是免不了唠叨几句,十二连声应了,而心思却早已飞到天涯云外。
      这是他第一次下山,第一次去市集,第一次接触世俗之人,第一次吃夹了肉的菜包,然后吐了......
      买办了药材,又按照师傅的嘱托与新老客商谈了些,但十二仍是听不得市侩言语,便找个机会开小差溜了,遂至西郊巷御风楼下,这是他们约定的地点。
      时辰尚早,十二四处张望,毕竟这人事还是吸引他的。要说引人注目,还是那巷尾一方粗陋药摊,来往行旅似是在此扎了根,十二只见得左右各一旗标,一书“江山妙手”,一书“药到病除”,倒觉奇了,是什么江湖郎中有此神技?便也挤入人群之中,翻山越岭终是见那郎中真容,郎中咧嘴笑了,十二也笑了,竟是小凤仙。
      第一次觉得小凤仙认真起来竟是如此凌厉,任你有十张嘴也说不过她的,即便什么疑难杂症,也能给你分出个牛马来。
      在场百姓无不叹服,却并未有人购之,他们都在观望。小凤仙见此情形,向十二使了个眼色,十二会意,遂言道:“和尚要一副。”众人见着小和尚敢买,纷而争抢,不半刻小凤仙药囊已是一空。
      小凤仙收了器什,提着钱袋朝墙角树下候了多时的十二晃了晃,得意说道:“小和尚,今天的生意有你的功劳,花灯还早,我请你吃饭。”
      十二依旧坐着,闭了眼,默默拨这佛珠,缓言道:“和尚却不知,小凤仙的生意,竟是卖假药,否则和尚无论如何也不会帮小凤仙的。”
      “你!”小凤仙瞪大了眼,秀目提溜一转,“嗳,你怎地知道这药是假的?”
      十二倒是一本正经说道:“牛□□骨贴中你掺了三黄,蛇胆清淤丸内蛇胆味淡,想是所用劣等家蛇,还有......”
      “停!”小凤仙即刻给他打住,这台要是再给他拆下去,恐怕以后生意是做不得了。
      小凤仙放下钱囊,凑到十二跟前,脸靠得极近,几乎要贴在一起,十二双颊又噗嗤红了。“小和尚惯住佛家宝刹之内自是不愁用度,我们跑江湖的,没有资历与背景,只能为人呼来喝去,为了生计也只有如此,你可懂了?”
      懂了?他当然不懂,他从未入过世,又何尝明白世人的艰辛?不过这次他决定不再计较,因为他饿了,放花灯前,总是要吃一些斋饭的。
      御风楼的斋饭着实味同嚼蜡,只那小凤仙为自己点的素鸡甚为可口,连鸡翅鸡腿都做的逼真,甚至让十二想到寺中与自己作伴的乌骨鸡,真口齿留香。(你懂的。)
      中元节,鬼门开。
      家家户户门前点上长明灯,黄纸纷纷,冥火悠悠。十二迷了眼,天籁更深,倚楼听笛,这又是谁在为谁招魂?
      小凤仙领了他,往草甸溪边去,子时将至,人们纷纷散了,要将这世界留与游魂野鬼,匆匆步履带不走河中花灯,由着它随溪水远去。
      寻了地坐下,小凤仙升起火来,怀中掏出不知哪里顺来的地瓜,丢入火中。火舌燎尽,便可食了。十二不知,她竟能做出如此珍馐,他不知道的,还有很多,跑江湖,天地为衣衾,食不果腹也是常事。
      食毕,小凤仙拿出自己折的河灯,予了十二,点上火,轻轻置于水中,它漂流得很慢,小凤仙却双手合十,桃目微闭,神态虔诚。
      “小凤仙,你做什么?”十二不解问道。
      “许愿啊,每年放河灯我都会许愿的。”她仍闭着眼,端庄得如同琉璃制成的美人。
      “哦?那你许了什么愿?”十二又问。
      “不可说不可说,说了便不灵了嘛。”小凤仙嘻嘻笑道。
      “抱歉,是十二我多言了。”十二撇嘴,似有自责。
      小凤仙乐呵呵,坐在纤长葱茏的草上,“你没有愿望吗?”她不解问道。
      愿望?对于别人的世界,十二只是看,只有看,而他自己的世界,单调得就像一张白纸,几乎什么都没有。“没有的,十二没有愿望。”他眉间游过一缕忧色,又瞬间消失。
      小凤仙望着随波行远的那一抹的灯光,忽而被吞没在黑暗里了。“你该有愿望的,你又不是佛。”她不信什么四大皆空的,人生在世,随性而为,纵情爽意即可。
      自在飞花,呼来月牙,四方星陈,微雨点砂。
      阴风携着生逝的怨与念吹啊,竟使这大地甚为寒凉,十二解下大氅,披在小凤仙身上。
      小凤仙心内竟有些许触动,“其实我本非中原女子,而是来自西疆,我父早亡,我随母生活多年,因时势所迫我流落中原,我却回西疆不得......”她哽咽了。
      十二从来都觉得小凤仙机敏无双,竟也有这样不为人知的故事。他默然,心中也勾起些许情愫,“我原在山中为人遗弃,师父偶然遇到了我,我没有家人,师父,天印寺的同门都是我的家人。”他孤单,即便这么说,他仍是孤单,他说服不了心。
      他忽而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来,递与小凤仙,竟是那十二佛珠串。“这是师父发现我时便随着我的,长老们都说这珠串甚有灵气,乃克邪之物,现在送给你吧。”
      小凤仙倒是愣了,连连推却道:“不可不可,这是随你长大的灵物,怎可随意赠我的,快收起它罢。”
      十二摇了摇头,“我终日于天印寺中,本不需它的,而你跑江湖为生,免不了遇到些麻烦,它或能助你一阵。”
      她望着十二,他的眼神依旧那么平和温婉,看不出任何波澜。小凤仙收了那珠串,又决心不白收它,遂旋步起身,瞬间贴近了他,竟嘟起樱唇在十二颊上嘬了一口,只感不够,又嘬一口,十二尚未来得及回神,小凤仙已御风一般飞身溜了。
      他愣了半个时辰,脸已红成柿子了,他不敢动,也动不了,平日里他何尝被女子如此非礼过!
      “设...设得我佛,十方无量,不...不可思议,其有女人,闻我名字,欢喜信乐,发...发菩提心,寿终之后,不....不取正觉....”他开始诵经了,他要向佛祖忏悔的,无论做错什么事,都要忏悔的,这件事,他觉得错了,错了就是错了,因为没有对的理由。事实上,有些事根本不需要理由。
      他真是个呆子。

      十二回了天印寺,连着几日不敢再见小凤仙,而小凤仙也凭空消失似的,不再出现在他眼前了。
      他疑惑,直到那天晚上,在后山看见满身鲜血的她,站在十二面前,“救我。”
      这是小凤仙昏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没时间反应,因为守夜的武僧已经顺着血迹找来。事态紧急,间不容发,十二抱起她,三步并两步,夺路飞奔至山下。
      村民大都已经睡去,即便未睡,也无人搭理的。他敲了几十户的门,回应的只有犬吠之声,他急,他哭,他跪下求,他没有钱,所以没有人帮他。他是小和尚,他善良,怎么能看着小凤仙死!头磕破了,不要紧,手足涌血,也无碍,他要救她。
      终于,回春堂的半户门吱呀一声开了,深黑的屋内走出披着素衣的郎中,那是希望。
      “送入房间吧,小和尚。”
      尽管小凤仙顺过他的膏药,也未曾付过药钱,他还是愿意救她,因为医者父母心。
      小凤仙身上几十道刀剑利器的伤口,不过未及要害,保了一命。而天印寺中谁又能对一名弱女子下此毒手,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十二想不通,也不敢想。
      安置了小凤仙,他又一路奔回天印寺,在佛祖金身前跪了一夜,十二当然要跪,他破了戒,他动了心,他无法原谅自己的。不过并未有人对此事现身说法,好像所有人皆不知情一般。
      十日后。
      灈山晚隅挑青灯,松银秋踏十月针。
      飞鸿社燕匆匆逝过,避祸般的离乱,空中便不再有它们的身影。清风将重重红叶高高堆起,折煞了晚来归人。
      中元节过,便是秋天了。
      这天微雨。十二赤足,雨中摆弄着自己的花草,水珠打湿了他的衣衫,他也浑然不知,他已这般失魂好几日了。
      “小和尚!”“嗖”的一声,松果穿过雨帘,稳稳打在十二头上。
      “小...小凤仙!”十二惊呼起来,他转首,小凤仙果然坐在那廊前飞檐上,擎着油纸伞,一袭鹅黄羽衣,灵动得令人想要抱住。
      十二高兴,他一直担心小凤仙的伤势,如今见她,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却又别扭地转过脸去,支吾言道:“你,你还敢来。”
      “哼,我为什么不敢来!”小凤仙双足一踏,稳步落地。亦扔却了伞,骄横走至十二面前,“你觉得我骗了你,对吗?”
      他沉默,他只有沉默,他呆傻,怎么可能说得过这伶牙利嘴的丫头。
      小凤仙倒也没让他失望,“那我便告诉你,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母重病,我出走中原,为的便是替她寻药,或者说,寻那济世救人的佛骨舍利。”
      秋雨虽微,也打湿了小凤仙秀发。即便十二再痴傻,他也知道,天印寺供奉的两枚佛骨舍利乃是圣物,此物不仅关乎佛门,更是朝廷脸面,必是守备森严,她一个小丫头,虽粗识些武艺,也万万敌不过天印寺那些不知活了多久的高僧们。
      “那你的伤如何而来?”
      小凤仙轻笑一声,“亏你还是佛门中人,竟不知那栖灵塔内的万佛诛仙阵。”
      万佛诛仙阵,他知道的,上乘佛法形成的无形剑气被法阵吸纳,游离阵中,若是生人进入,必受万剑穿心的灾殃,神仙也难逃。这小凤仙,竟死里偷生,两次。
      “不告而取谓之偷,你若善言之,智达住持也未必不能予你一枚。小凤仙,你若强取,可是会....”十二不敢往下讲了。
      小凤仙摇了摇头,说道:“佛骨舍利乃是迦叶尊者遗骸所化,怎有可能轻易赠与一名外人,更何况此事还需朝廷点头。”
      十二说不下去了,他虽不愿看着小凤仙的娘亲死,却也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小凤仙哭了,她脸上尽是雨水,十二却能感受得到,她无助,她孤单,同自己一般的孑然一身,而她却不怕,她敢挑战,愿行动,即使遍体鳞伤也在所不惜。而自己永远只是旁观,只能旁观,师父教他律己,教他莫管闲事,而这次,他决心不再当个看客,他想帮小凤仙。
      “我能做什么?”他开口,声音竟是如此从容坚定。
      她愣了,她不得不愣了,她知道做出这个决定,对十二是多么困难。
      “想要全身而退,需得用到天印寺另一样宝贝——封天印。只有手持封天印,方能自如进入万佛诛仙阵,而封天印被智达这秃驴藏在他禅房中,我屡次偷盗不得......”
      十二点点头,他知道了,他会为她取得封天印的。
      “明日,那便明日子时,我引出那智达和尚,你趁机溜进他的禅房,我们这也不是偷,是借,取了佛骨舍利便还与他的,对不对?”小凤仙安慰说道。
      微雨总能揣度人心,现时已不再下了。他闭了眼,他不能不同意。
      “谢谢你,小和尚。”十二笑了,他平日活的拘谨,自是羡慕小凤仙能率性而为,这次,他也想顺随自己的心意。
      “十二只识得贩假药的小凤仙,却不识得什么飞贼小凤仙的。”
      小凤仙也笑了。
      第二日
      夜,漆如鸦羽,阴翳的天空没有半点星子,连微微月华也被煞来的秋风吹了散了。
      一声尖锐哨响,如鬼似魅,穿破这凝肃的寂静,随之便是几片琉璃砖瓦落地。十数名武僧急急赶去,竟有剑器铿锵的搏斗之声。智达住持深感不对,遂披了袈裟,走入夜中。
      十二立在禅房之前,面无表情,然而手中拨乱的佛珠却出卖了他,他应该这么做吗?他的佛能容许吗?一步错,步步错,他会众叛亲离,他犹豫了。
      他的脚,终是踏进内中。
      十二匆忙赶至栖灵塔时,小凤仙已于飞檐上候着他了,十二不知她是如何甩掉的武僧众人,他比自己机灵,总该有办法的。
      “小和尚,你可算到了,如何,封天印可带来了?”十二点点头。
      小凤仙纵身跃下,心内踌躇,她一直担心这个呆子,而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取得佛骨舍利了。
      佛骨舍利被置于万佛诛仙阵的阵眼,而万佛诛仙阵,便在这栖灵塔中。推开蟠龙云纹的古铜巨门,那股无上佛气便迎面,赫势扑来,十二不由心惊。
      “小和尚,拿出封天印,我们才能入阵。”小凤仙望着十二,她或许不该,不该让十二为自己如此的,这与他无关,又为何要牵涉于他,她已无退路。
      十二似是没有听得,大步一迈踏入阵内,小凤仙来不及阻止。他没有偷得封天印的,因为他不会偷,他是老实的呆和尚,但他的原则,他的佛道,决不允许他行窃的,坚定不移。
      他又会帮小凤仙的,一定要帮她,这是自己的心意,即使万劫不复。
      他虽盗不得封天印,但却知道,只要自己进入万佛诛仙阵,阵法随即便会锁定自己,只要为小凤仙争取足够的时间,她就能不被阵法所伤,并取得佛骨舍利。牺牲自己,他早已决定。
      十数柄金光利剑贯身而入,佛器华光大振,溢彩流光,天相之中竟有一持戟的八目天王,狰狞盯着自己。十二大吐一口鲜血,顿时动弹不得。
      “快!”他吐出最后一个字,他已无力讲话了。
      “你!你这呆子!”小凤仙跺了跺脚,随即飞身入阵,她不能让十二白白牺牲。而且,这应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小凤仙展现出绝妙的轻功,脚踏碎莲奇步,闪过数道佛光,倏忽已至阵眼,佛骨舍利存于檀木锦盒之中,小凤仙来不及打开,携了锦盒,又替十二震开呼啸而来的剑气,他已遍体鳞伤了。
      小凤仙也顾不得其他,拖着十二,一步一步向外走去。伏身受剑,但无所谓,他救过她,她欠十二太多了,她还不清。
      盗了佛骨舍利,那八目天王怎可放过二人,怒而提戟,蓄力,竟向他们浩势扑来!这自天而下倾泻的力量如洪荒奔流,小凤仙自顾不暇,又如何能救十二!刀俎鱼肉,自己便要殒身于此吗?
      就在同那天王接触瞬间,小凤仙怀中十二佛珠骤然一亮!圣光过处,尽是一片灿烂!八目天王触光即散,化作飞烟逝去。这佛珠,竟还有此能耐。
      艰难出了阵,二人皆已满身鲜血,不过小凤仙伤轻,还取了锦盒,意欲替十二先行处理伤口,一记大悲掌,却扰了她的心神。
      小凤仙擦干嘴角鲜血,“秃驴,你们倒也不笨。”
      入眼正是住持智达,还有十数名执棍武僧,已团团围住自己。“妖女!你蛊惑我佛门弟子,盗取圣物佛骨舍利,还不快快束手就擒!”智达怒道。
      小凤仙气傲,即便负伤,也是嘴利,“秃驴,本姑娘是仙女不是妖女,借你一物也是赏光,如此不敬,不怕本姑娘将你的驴窝烧尽吗?”
      “放肆!”智达声如洪钟,丹田运气,瞬间便可擒下小凤仙。
      “咳咳,住持,”十二虽负重伤,意识却是清楚,竟支撑着站起,挡在小凤仙面前,“这一切都是弟子所谋,与小凤仙无关。”他虽力弱,却说得清楚,说得明白,说到自己的心里。
      “十二,你!”智达虽素日严厉,却也看着十二长大,这孩子愚钝,但宅心仁厚,说他偷盗佛骨,智达如何也不能信的,他怒了,忠厚的十二,竟也帮起这妖女来!
      “住持,你便擒了弟子吧,十二愿一力承担。”
      话未说尽,却见寒芒一点,十二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柄细如银蛇的剑,竟从自己的脊背贯入,穿心而过。小凤仙的剑出鞘,他见过两次,那剑甚美,但为何,却总是要与自己的性命为敌啊。
      他转头,静静地望着小凤仙,深邃啊,她的眼,竟是要吞噬自己一般,他不懂,他不喜,那双灵动的眼,他闭目前,还想要看一看。
      “没错,是我骗了你,我本是西疆公主,为救我母后性命,来到中原,屈尊就卑接近于你,便是要探查天印寺的秘密,为了盗取佛骨舍利,我制定了几乎完美的计划,你也是其中一环,怎样,满意了?”
      十二摇了摇头,怎么满意?他倒下了,但他不会后悔,“不要...再伤及无辜了。”他善良,比任何人都善良。
      小凤仙轻哼一声,抽出细剑,双眼一凌,施展出无上剑法,连败数名武僧,剑艳人艳,恍若仙人。尽管身伤,却连住持智达也拿她不得,西疆剑法,疾电如蛇,纵使智达内力罡纯,也破不得小凤仙瑰丽步伐,她不愿苦战,若是天印寺高僧齐至,自己插翅也难飞。遂剑锋一转,无匹劲力荡天破地,众人连却数步,小凤仙顺势一踏,一条清煞人影,便消失在月色中了。
      “众人追!”智达怒道。

      依然是感觉疼,浑身都疼,心也疼,毕竟是受了小凤仙一剑的,十二原以为它不会再跳了。到底天印寺中藏了何种的宝贝,能屡次让自己起死回生。
      “你醒了。”温和而儒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睁开眼,端坐在身边的人,他不识的,只觉得甚是亲切,面容清俊,即使素以白衫,也透出不凡的气度。
      “尊...尊者。”不知为何,十二嘴中竟会跑出这荒唐二字。那人扶他起身,“唤我迦叶即可。”
      好嘛,搞了半天,自己还是死了,迦叶尊者是释迦摩尼的弟子,天印寺中还存着他的佛骨舍利。
      “尊者,我...”
      迦叶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融通正法,菩提七分,河沙妙德,总在心源。是非曲直何须浅白,唯心即可。”
      十二不懂的,他怎么能懂,他从小便以师父长老灌输的是非观活着,他不能随心,他不敢的。
      迦叶知他疑虑甚深,袖袍一招,天地顿入一片虚无,十二回神时,二人已在小石潭边了。
      潭边气凉,潭水清浅,薄雾皑皑。
      迦叶伸手,指着平静潭水,“十二,你看到了什么。”
      十二抓了抓头,“弟子看到了活物,锦鲤,蛙....”
      迦叶点点头,以手拨了潭面雾气,“你再看呢?”
      十二又细观之,“活物没有了,却有水草,苔藓的。”
      迦叶沉思,“再看。”
      “连水草苔藓也无,这下只有我的倒影了。”他疑惑,“为何潭中却无尊者的倒影?”
      迦叶叹了口气,又笑着说:“你看不见,你还是不懂,你本不该来此的。”迦叶抚摸着十二的脸庞,“孩子,你因缘未断,尊者送你回去可好?”
      十二轻声应了,自己竟还有机会回去。
      迦叶尊者长袖一摆,沉沉浓雾随即笼罩下来,十二双眼一黑,便睡了去。

      “醒了,醒了!”师父老泪纵横,颤颤微微说道。
      真好,他又听见老师父的声音了。
      他没有死,他睁开眼,师父一下子竟苍老许多,必是担心自己所致。
      “师父,对不起。”
      师父连连摇头,“孩子,你没事就好,本是那妖女蛊惑于你,你失了心才会如此,孩子,你不要自责。”
      失了心?也许罢,第一次见她时,便为她刺了一剑,是那时失的吗?
      其实,他并未自责的,也并未被蛊惑。这是他第一次想凭自己的思想行事。
      十二注意到,自己房内俨然立着数名武僧,为首的武僧向着师父悄悄说道:“住持吩咐,若是十二师弟醒了,便立即举行三堂会审,佛骨舍利被盗事大,如今尚未追回,朝廷已出面干涉,智穷师父,你看....”
      他点头同意,如今各方施压,自己又如何保得住他!
      佛门三堂会审,乃是由戒律堂,功德堂和住持三司同审,除了罪不可赦的大案,佛门不会动用此法。
      须臾间,小十二已被押上正殿。
      十二明王像各持剑戟,立殿左右,狰狞面目审视着来者罪人。
      三司首各自入席,天印寺中凡是有名头的也都来到,十二明白,佛骨舍利甚至牵涉到天印寺的存亡。
      惊堂木拍案,住持开口说道:“孽徒十二,罔顾寺中戒律,擅自助那妖女盗取至宝佛骨舍利,你可知罪?”
      十二已是重重镣铐加身,但神色依旧从容,“弟子不知,与人为善,济世救民乃是佛理,那小凤仙其母病重,欲取一枚舍利救人,而我寺却不知变通,宁可坐视也要守着那死物,甚至,还要诛杀小凤仙,弟子着实不知,弟子错何。”
      智达怒道:“孽障!你懂得什么!她是妖女!满嘴的蛊惑之言,攻人攻心!她罪孽深重,而你并不是,你若知这妖女下落,便速速道来,戒律堂也可从轻处置!”
      十二摇了摇头,倔强如他,又怎会被轻易说动,“弟子若是不知,说了,便是为人不诚,弟子若是知道,说了,便是与人不忠,如此,无论弟子知也不知,都万万不能说了。”
      十二师父智穷则在一旁急得跺脚,这十二素日里虽是柔弱,但骨子里却比谁都较真,此事本与他无关,只要归责于那妖女,积极配合,纵使追不回舍利,也可保住性命,而小十二,竟是想与三司作对到底了。
      “哼!执迷不悟!来人!杖责,十下!”戒律堂首主智尚瞋目言道。
      杖责?十下?佛门重杖加身,三杖即能让人魂飞魄散,更何况是十下。
      众武僧齐上,剥了十二上衣,露出瘦弱的脊背。
      “慢着!”十二扭头看去,竟是自己的恩师。智穷自人群中走出,“我的徒弟,由我自己来管。”
      十二哭了,即便这样,师父还是护着自己。
      住持看了智穷,叹了口气,犹豫言道:“师兄,你这是作何?”众人皆是一惊,这看门的老僧,竟是本门住持的师兄。
      “我为天印寺扫了一辈子地,如今想袒护我唯一的弟子,这也不可吗?”智达皱着眉头,他当然不想与师兄为敌,这住持位子本应是师兄的,但智穷无意这些,宁可当一名扫地僧,他钦佩师兄的魄力。
      “盗佛骨舍利兹事体大,便是我也不能偏私。”
      “可你明知那佛骨舍利本...”
      “住口!师兄,这是罪徒十二的事,莫要牵扯上天印寺的秘密。”智达怒道,语气威严,不容置疑。
      “杖责!”智达别过脸去,不愿再看师兄。武僧已持那檀木杖,智穷欲阻,戒律堂高僧已将他团团围住。
      重杖三下,十二大口吐血,喘着粗气,脊背是皮开肉绽,但最要紧的,仍是脏腑,他受不住了。
      武僧仍欲再杖,智穷已运足十分功力,拼死也要抢下人来。
      忽闻银铃乍响,嘶嘶马鸣,“圣旨到!”一彪御林军闯入殿中,那人跃马扬鞭,单手擎着圣旨,腰间配金刀,风发意气。
      众人皆跪受圣旨,“奉天承运,皇帝召曰,罪人十二,勾结西疆妖女,盗取我朝至宝,其心可诛!朕朱笔特批:斩无私!三日后午门斩首,钦此!”
      智穷呆坐在地上,这叫自己如何保他!
      十二倒下了,他不怕死的,他突然想起,迦叶尊者究竟要让他看到什么,他悟不透。
      御林军将十二羁押拿了,纵使天印寺势大,究竟是江湖门派,如何能与朝廷作对,只能眼睁睁看着金盔银甲的卫士带了他去。
      三日后
      谁说秋寒不料峭?风走云高,流光染袍。这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寂寞荒烟一鼓箫。
      古人说秋后处斩,大约是此时天地始肃,戾气已至,王者生杀,顺时行诛。
      此时,正是秋决时节。
      午门,十二跪在刑台上,插着罪牌,重重锁链加身,其实不必的,他太虚弱,虚弱得紧了,从万佛诛心,到天印寺杖责,死牢内还有着各种刑罚,这几日他的伤,□□如何受得住!
      智穷师父流着泪同他道别,一句一句,他说不尽的,十二便是他的孩子,他如何不痛心?而十二只闭目诵经,生死于他早是无物。
      “时辰到!”监斩官执杀令飞掷而出,刽子手受命,饮了断头酒,高举鬼头刀,正沉力时刻,蓦然袭来数枚桃花针,退了那刽子手,各守卫凝神戒备。
      人群中瞬间窜出一抹异色,一柄细剑,疾步如风,竟是小凤仙。
      灵剑招招利斩,破了层层兵围,监斩官见势不妙,早便抱着乌纱滚去了。
      踏上刑台,小凤仙横剑,劈开十二缚身锁链,十二看她,轻声笑了,他知她会来。
      小凤仙抿着嘴,他心疼十二,这个呆子不知又受了多少苦。那日自己将话说绝,并深刺他一剑,为的便是与他断绝关系,免得他惹火烧身,可这个笨蛋居然一揽罪责,将他自己置于死地。
      “跟我走,十二。”她伸出手,衣袂翩跹,绝美的像是山水画中走出的仙人。
      “休想!”一道雄浑掌力,将小凤仙震出数丈之外,竟是十二师父智穷。绝不能让十二再跟她走,智穷挡在十二身前,双手合十。
      “秃驴!我在救他!”小凤仙急道。官兵的增援随时便到,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妖女,我的弟子,不用你救。”智穷神色复杂,他何尝不想救得十二?让这妖女救了他,还是祸害他?
      剑指智穷面门,她决心不再留情。微风过,一条明媚身影,衬着一口不收锋的剑,剑上寒芒四迸,映着持剑人的眼,非怒,犹怒。
      小凤仙一招起势,捉隙攻之,一剑瞬百斩。智穷虽不及他机变灵活,却双足如磐石,转眼十数招已过,小凤仙竟讨不得任何上风。这扫地僧,竟有着如斯深厚的功力,连住持智达也比之不及!
      她敌不过智穷的,无论是根基还是招式,但他停不下,她想救他。
      是什么人,将如画江山,绘在心上?
      是什么人,将快意恩仇,绣在剑锋?
      小凤仙已负伤了,她终是救不了十二的。
      “够了!”十二拖着伤体,悠悠站起,周身弥漫着清圣佛光,令人无法逼视。
      智穷转头,他惊了,这十二竟能在此时证悟佛道!这是多少佛修者穷极一生都无法企及的事情,于他,却左右而已。
      细剑如蛇,寒光一闪,智穷登时负伤。
      小凤仙双足一点,竟趁机携十二飞了出去!
      “追!给我追!”监斩官发号施令,落水狗一般的他现在需要一些威严的。
      十里外
      这山中破庙,四面透风,连佛像都自身难保,挂满蛛网,但小凤仙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十二的伤太重了。
      “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十二言道。
      “无碍,究竟我也未拿到佛骨舍利的,”小凤仙又严肃起来,
      十二一惊,嗫嚅道:“这....”
      “既然我并未盗得佛骨舍利,那么便不该你死,而竟三堂会审于你,甚至不惜触动圣怒,只有一个可能,这天印寺,隐瞒至今,却早已将佛骨舍利遗失了,又故意让我们轻易盗得那锦盒,天印寺这般算计,不过是将你我当作替罪羊而已。”
      没错,天印寺最初算计,便是让小凤仙背这黑锅,奈何十二阴差阳错掺合进来,扰乱了全盘计划。
      十二叹了口气,“这怎有可能。”教自己如何做人修佛的天印寺,却用这种阴毒的计划,那到底什么是正,什么是邪?如此逞凶,那佛呢?那渡尽万世君的佛呢?
      他看着小凤仙,真美,那灵动的眼,眼中映着自己的影。他忽然想到,那时迦叶让他看的,潭中并非没有迦叶倒映的,自己的倒影,便是迦叶。
      哈,原来如此。
      浓烈的烟气呛得人无法呼吸,小凤仙意识到,官兵已放火烧山。
      她想带他走,但四面楚歌,火舌燎天,又如何走得掉!
      十二又吐了口血,却轻言说道:“小凤仙,十二我寿数已尽,即将回归原身,不必费神了,缘起伊始,缘灭溯之,我本不懂的。你的眼,我喜你眼的,我看到人生百态,看幽薮看浮槎。中元节那日我说我并无愿望的,对不起,我骗了你,从见你第一眼起,我便想保护你,你刺我两剑,只有痛,却并无其他,小凤仙,十二能认识你,真好。”
      那清圣佛光逐渐散去,十二的身体也渐趋透明,她哭,她求他,她说不要,她欠十二太多了,如果没有自己,十二立身成佛也未可知。
      他眯了眼,十二听不见了,他张嘴,却不知说了什么,因为小凤仙正被一股力量抬起。
      那一瞬,只有提云纵千里的感觉,回过神来,小凤仙竟身在西疆了。她失了魂。
      十二仅剩的气息逐渐融合,浮在空中,竟有浩然佛光!这是,迦叶尊者的佛骨舍利!
      十六年前,两枚佛骨舍利于天印寺中无端失踪,智穷智达等决心隐瞒,第二年,智穷和尚便在山内捡到小十二,这并非巧合,而是因缘。
      小凤仙目光呆滞,摇摇晃晃,行在西疆贫瘠的土地上,她蓦然想起那串佛珠来,这是十二与她唯一的信物了,她自怀中取出,这十二佛珠,竟有一枚,散发着璀璨光芒,如有神息,溢美非常!
      她知道,这是佛气,最后的佛骨舍利。
      她失魂落魄回到西疆宫中,母后已故,她含泪为母后上香。她是公主,高贵的公主,即将继承王位。
      但她现在累了,她想睡觉,她倏然想起那时十二应是对她说了等我二字。她愿等他,但等人实在太辛苦了,小凤仙又决定睡觉,不知多久才能等来他,遂咬牙将自己关入冰窖之中,一梦千年。
      天印寺将破庙中那枚佛骨舍利迎回,朝廷方面总算挽回颜面,解除了对天印寺的压力。一切都恢复如初了,只是少了个呆头呆脑的小和尚而已,可有可无的人,谁又会在意。
      小凤仙不知睡了多久,一百年?一千年?她太冷了,她本应带件被子入冰窖的,不过既然醒了便无意再睡,出了冰窖才知道真的过了许久,身为一国的公主,竟无人识得她的,她原以为自己的朋友现在可能白发苍苍,不过想多了,他们皆已成为一抔黄土,而自己几乎容貌未改,不知是冰窖的原因,还是佛骨舍利的影响。
      她又想起十二,想起天印寺,遂千里快马来到中原。她深知天印寺中人事丕变,但有一样是不变的,佛骨舍利,那是小十二,她还想要。
      她似乎忘记了,那时为万佛诛仙阵支配的恐惧。她浑身是伤,狼狈不堪逃到山下花间,她走不动了,只能闭眼躺着。
      倏忽草动,竟有人停下,轻轻扶起了她,这是好心的和尚,但好心的他却看不见小凤仙手中那细长如蛇的短剑,吃痛时,剑已深入他的心窝。
      她艰难地睁开眼,她愣了,她竟将一名素不相识的和尚杀了。
      他无力地闭上眼,他愣了,他竟被一名素不相识的女子,杀了。
      “和,和尚你...”她喘着气,惊惧地望着倒下的他。
      “和,和尚我...”他喘不上气,只看清她惊惧的眼。
      “和尚你可要起来啊,不然我...只怕会被你...压死...”
      她终于笑了。

      向晚流金,西楼画影
      弥陀笑尽,几度寒星

      不念柳词不念去
      天籁更深旧梵语
      却只听得
      南无阿弥陀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十凤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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