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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她蜷在座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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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让一让!啤酒、香肠、矿泉水,花生、瓜子、方便面……”
“来吧,来吧,相约九八,来吧,来吧,相约一九九八,相约在温暖的春风里……”
老式的绿皮火车呼啸着,播音室里放着一九九八年春晚上王菲和那英那首惊艳国人的《相约一九九八》——这一定是本年度最受欢迎的歌了,大街小巷、各种商铺都不厌其烦的唱着。林晓初——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孩,也非常喜欢这首歌,她甚至熟悉这首歌的每一个细节,因为这首歌曾经包含了她对未来多么美好的憧憬!她蜷在座位的角落里,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似乎看到了那英的红唇、王菲那高高束起的两个发髻,还有那火红的围巾……
火车在一群山脉中穿行,山洞多得让人清晰的意识里的白昼俨然成了黑夜,这是一辆开往塞外的Z城的老式绿皮火车,没有空调,火车车厢里陈设简陋,衣着朴素的各色人拥挤在一起。 “啤酒、香肠、矿泉水,花生、瓜子、方便面……”刺耳的叫卖声不合时宜的再次响起,人们或懒懒的挪着脚步,或倾着身子让他通过。人们各自顾着各自的思绪,没有多少令人兴奋的交谈。火车在向着塞外一座陌生的城市开进,在一个微凉的秋天……
上大学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令人兴奋和骄傲的事,包括林晓初的村子里的人,还有父母兄弟,然而对于林晓初,大学的不理想和专业的莫名其妙,还有大学所在地的Z城,这些都令她难以兴奋,甚至有些羞于见人。因为她曾经是方圆几十里,十里八乡的才女,很多人都认识她,关注她,赋予她很多的传奇色彩的希望。高考过后,林晓初经常在家门口站着,望着远处黛青色的山脉出神,有一次,她分明的听到马路上骑车而过的赶集人议论:“这就是那个学习厉害女孩的家,听说考上了清华……”“哦,天哪,清华?!”林晓初当时心里一惊,她羞得恨不得一头扎进地缝里……
火车仍在毫无感情的重复着不变的节奏,林晓初蜷在一个靠窗的座位上,一路都昏昏沉沉的,似乎一直在睡着。窗外似乎始终没有景色,只有无尽的山洞,山洞……父亲坐在她身边,情绪不好不坏。在这个近五十岁的老男人得知自己的女儿考上大学的时候,一贯知足的他就沉浸在莫大的幸福之中。在他的价值观里,自己是无比富有的:有一双乖巧的儿女,有一个稳定的家庭,有一个稳定的工作和固定的工资收入——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啊!现在女儿林晓初不仅考上了大学本科,又学一门技术性比较强的专业,对于无权无钱无关系的“三无”家庭,岂不是无比欣慰!至于是否重点、是否名牌,无所谓吧!只是,女儿不如意,多少令他有些担心。在这漫长的路途中,他时而思索,时而关切地看看女儿有些消瘦的脸——她总是处于昏睡状态——是不是有些不舒服?不过,还好,父亲知道女儿从初中就开始住校,时至今日,她住校经历已达六年之久,应该可以照顾好自己吧!
“亲爱的旅客朋友们,美丽的塞外名城Z城车站马上就要到了,有在Z城车站下车的旅客,请您携带好自己的行李物品在二站台下车……”车厢里响起了乘务员毫无温度的亲切声音。火车还是到站了,林晓初宁愿它在路上跑多些时间,再多些时间,最好永远都不要到,这个与自己的设想完全背离的地方和学校实在令她沮丧!
林晓初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跟在父亲的身后随着人流缓缓地移动着脚步,头脑似乎依然在睡着,是的,她不愿醒过来,不愿面对这一切。
“啊!”林晓初重重地摔在地上,几乎是从车厢里直接摔在站台上,脖子被狠狠地颠出了“嘎嘣”的声响——差点晕过去!
“呀,怎么搞的……摔着没有?快看看……”
父亲慌张地应声转身,扔下手里的行李,赶紧扶她起来,关切的上下打量,眼中充满了严父少有的温柔和紧张,令林晓初突然有种陌生的幸福感觉,说实话,她已经不记得上次看到父亲这样是什么时候了。
“哦,没事。”林晓初应着,心里狠狠地骂道:“这该死的鬼地方!摔死我了!一来就给我个下马威吗?!”
可真是塞外边城啊,九月的风就已经很刺骨,清早的风已经可以彻底的打透林晓初的厚外套!出了车站,林晓初站在这破旧的广场,用手遮在眼睛上方遥望天空,好刺眼的蓝色啊!
由于比通知书上的报道时间早到一天,又是一大早,Z城建院并没有安排学长接站,没有电视里新生入学时的人群沸腾,没有帅气学长对小师妹热情的寒暄,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破破的车站角落里赫然扯着一个大红的条幅——“Z城建院欢迎新同学!”——在清早的秋风里无聊的挥动一角,发出“呼啦,呼啦”令人心烦的声音。
“咱到的太早了,在这等等吧,看一会儿有没有车来接吧!”父亲有些兴奋,话语里有难掩的满足,他将大包小包的行李整齐的码放在条幅下面,直直身子,眼睛环顾四周。“这里挺好的,九月就这么凉快了,空气真好,看这天蓝的,就像咱家一样!”
林晓初始终没有心情在意这里的空气或天空,这些在这个情感丰富、惯于伤春悲秋的,感性控制一切的女孩眼里全在于心情,灰色的心情中,便只能是这刺骨的秋风扫动凋敝的落叶,配着惨蓝的天空……是的,这一切就这么悲哀!
等待……
等待……
人逐渐的成群起来,林晓初没有注意到这些人是从哪里过来的,他们都在条幅底下聚集。有些人还兴奋的议论着什么,父亲似乎问了一些人些什么事情,又似乎回答了一些什么问题,还有笑声。一切在林晓初的耳朵里好像都不清晰,她的头脑、神经似乎一直睡着,从没有清醒……
当车站的钟声敲响第十下的时候,一辆半新的大巴车缓缓驶进了广场,冲着条幅开过来,叽叽喳喳的各怀心事的人群都涌上了车,仅在广场上停留了片刻,大巴车就载着他们向Z城建院驶去。林晓初好像吃了太多安眠药,一上车就又昏睡过去,迷迷糊糊中还有梦……
“到了,下车吧!”父亲碰碰林晓初。
林晓初最后一个踏出车门。她看着这沧桑的大门,门头的“Z城建院”几个字斑驳的印在塞外这片格外湛蓝的天空里,有说不出的凄凉;大理石贴着的大门门柱,似乎每个角落都有破碎的痕迹。还有,正对着校门的奇怪的八角楼,她灰白、苍老、冰凉、无助。往稍远处望去,黑黢黢的缺少植物包裹的大石头山就冷冷的矗立在那里,感觉那么近……
“我的天呐!真是从一个小山沟来到了大山沟啊!”林晓初心里慨叹着,走下车,走进这破旧的大门,走进这所即将陪伴她四年的大学校园。
报到,填表,各种表格,领卡,领被褥……一切都在林晓初手中顺利的完成了。父亲在一旁看着,并不帮忙,眼中始终洋溢着骄傲、欣慰。是的,女儿是他的骄傲!这个不苟言笑的父亲,在女儿眼里始终是八十年代严苛父亲的典范,他从不表达他的爱,从不说他对女儿的满意,有的只有严格的要求和严厉的有些过头的修理。林晓初至今还记得,十岁的时候还挨过父亲的打——那一脚踢在她的腰上,淤青足足挂了一个月——那不是温暖的记忆。从初中开始,林晓初就开始住校,远离父母,她早早学会了独立,独立去面对生活中的任何问题,在某种程度上她甚至不愿意是女生,她不太像女生:她会打背包,不害怕老鼠、蛇,不会尖叫……但她却是老师、爸妈眼中的乖乖女,文静,不爱说话,学习很棒。她喜欢记日记,喜欢无边无际的幻想,喜欢在纸上释放内心的疯狂,其实她只是隐藏着自己内心的江湖,没有人了解她心中的悄悄滋长的叛逆,暗流涌动……
办完入学手续,一个学长带着林晓初和父亲走向宿舍。这真是个破败的、狭小的校园!从八角楼到机电系的女生宿舍楼需要穿过一条破旧的水泥甬路,一个月亮门,还有一座陡得不太适合人行走的台阶。而且这是个男女混住的宿舍楼,男生占据了大半,女生从另一个入口进入,只占了两个半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