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邶风》槿落无歌

1、楔子 “陆林

　　“陆林者，左相也。十五入太学，承师问道，弱冠为相。林素天赋异禀，貌可惊人，女子尚不可及也。宣和皇后曾曰：‘陆卿之貌，可痴蛮夷，可撼日月。’曾载邶成帝欲宠林而封邑三郡，可见林之美甚异。景成十一年，右相阖葛上书奏：‘陆林之容天祸也，当黜相为庶。’成帝执奏而叹，遂准。翌日，林饮牵机子，薨。”

　　终得是有了些许光亮，此番寒冷不是我所能承受。
　　伸手拂了拂脸庞，竟凉的很。我不由诧异，因着我手也是冰冷刺骨的，却不知为何将脸上的阴冷一同收入指缝中。
　　光亮恍若越来越近。我眯眼，是个仙人儿，素袖衣袂飘渺，绝尘得很。瞧着是个遗世独立的男子，却忽地想起昨日来。
　　我饮了一杯牵机子，想来我与这人儿都处了异世了罢。
　　我艰涩的开口：“敢问阁下，我可是又离了凡世？”
　　“嗯。”
　　听闻此言，我本想笑着说句玩笑话，反正也不知来此多少次了，奈何一开口，便如同扼住了咽喉，许久也发不了声，最终也只得一声叹息。饮牵机子的是我自个儿，想同这世道做个了解的也是我自个儿，我又何必同他人，或同自己过不去？
　　纵然万般不甘心。
　　“怨么？”
　　“不怨。”
　　“恨么？”
　　“恨。”
　　“公子又恨些什么呢？两世帝君未曾为难公子，右相不曾杀死公子，尔皆因与自己过不去，方得来此地，无人可供你怨，无人可供你恨，莫要再计较了。”
　　我只是笑了笑：“无人可恨？是了。我只恨，五世不得轮回，换得两世为相。我只恨，弱冠拜相，早死无子。我只恨……”
　　不由地顿了一顿，眼里都是那人的眉眼，那如沐春风的笑。却是，恨入骨髓。
　　“我到底……在恨些什么，”我喃喃道，“我在恨，俱为男子，我却是祸水，他却是流芳百世，万人称颂的右相！”
　　“公子，我瞧着，右相是待你极好的。”
　　“呵，是了，他当真待我极好，”我眯眼笑，“言吾尚幼不得为相者，可为卿？论吾因貌居高位实则无能者，可为卿？奏吾为祸水媚君王者，可谓卿？！”
　　“邶国之大，哪儿能容下小小的我……”
　　双目刺痛，却几番掉不下泪来，一旦来此，隔岸便是来生河畔，这人儿，我五世不得轮回，两世早死，皆是他渡我离去。
　　他叹了口气：“是你的执念，作茧自缚罢了。”
　　“你信佛，所以才有了这舍利子和檀木珠，”他忽地拂袖，眼前便是我生前所戴的小叶紫檀和舍利子。
　　我闭眼：“是，我信佛，佛却不信我。”
　　“现如今，有个机遇，它们可转世为生，只看你是否予了这一线生机。”他将两物送于眼前，我垂睑，自嘲一笑。
　　“阁下说笑了，我尚找不到自个儿的生机，又何来予别的生机一说，”我将手攥于胸口，“若是可以，予了它们生机又有何妨呢？”
　　仙人儿点点头，侧身让出一条路，原已是到了来生的深渊。我决然向前，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这便是再无牵挂了？”
　　“是。”
　　“来世可想再为相？”
　　“不了。”
　　他呵呵笑：“你或可再向佛祖讨个愿，保你来生荣华富贵，”
　　我只是摇摇头：“我说过，约摸是我不够诚，佛不信我，我若是讨些什么，佛会听见么？”
　　“兴许呢。”
　　我愕然，思量了许久，泪终于掉下来：“那我便望，我来世，成了他口中的祸水，害他一生。”
　　仙人儿默了许久，才开口：“有人用三世不得轮回，换你来世安宁，此诺除你自己，无人能违。若是你愿意，即长命百岁，也不是不行。你又当如何报答此人？”
　　泪似了珠的落，我讶异，下意识开口：“谁？”
　　他不回答，我只是笑笑，其实够了，世上总还有那一人愿以心交我，还有那一人，不是为了我所有的，这般待我好。
　　“如若真有那么一人，那我便付了我来世所有的真情。”
　　仙人儿伸手指向深渊。我行了几步，顿住，问他：“阁下多次渡引我，却总是面罩遮面，可否让在下一观？“
　　他伸手欲摘，却又放下：“以后吧，我与公子总还会相见的。”
　　我点点头，再不回头了。身后是他虚无的声音。
　　“悔否？”
　　“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