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桓伊 狐族的王 ...
-
狐族的王是一只红的风骚的公狐狸。
我从小就跟他八字犯冲,几句话不和就能打起来。那时我们还未学会化形,都是小狐狸的样子,狐狸咬狐狸一嘴毛,狐族的长老气急败坏地在满屋飘的毛中指责我们不学无术,将来如何继以重任。我们懒得理他,我咬着他尾巴,他叼着我耳朵继续打成一团。
他的皮毛是非常纯正的大红色,像是女人指甲上涂的蔻丹的颜色。我第一次这么对他说的时候,他对我怒目而视道“那你毛的颜色还跟女人脸上的胭脂一样呢!”我的皮毛是朱红色,肚子里有点墨水的妖都说是朱凤火焰的颜色。我深觉男性尊严受到了挑衅,扑了过去正准备大战三百回合,突然听到族里那些老顽固的脚步声。由于我和桓伊在双方矛盾的解决上固执己见,屡教不改,族里的老顽固对我们下了最后通牒。
“我死也不抄族令!”桓伊面容严峻地表明立场。
“鬼都不想抄好吗!谁能抄完我叫谁祖宗!”我咬牙切齿的把手里的瓷瓶放下。彼此对视一眼,达成共识。迅速消灭现场证据,躲到桌子底下静气屏息等着他们过去。
那次事件之后,我和他都发现与对方难能可贵的默契和共同利害关系。于是握手言和,顺了两只烤鸡去后山,寻了棵树点三炷香成了拜把子兄弟。结拜这种事是我们从偷看的凡间话本上学来的,觉得很侠义。那时,我们刚学会化作人形,五六岁小童的模样,举着烧鸡一本正经的样子很是有趣。
他虽然有时招人厌了点儿,但作为兄弟是十分靠谱的。所以我们开始了一妖闯祸,两妖受罚的生涯。话本上这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那群长老欢喜我们如此团结之余又忧虑着说我们俩简直就是同流合污的主儿。
桓伊比我成年的契机早,一天早晨我刚从一堆软垫里爬出来,舔舔爪子准备跳上小圆桌觅食时就被一双手卡着腋下提了起来。我盯着来人的脸三秒钟,顿时怒了,一口咬在他的手上,他却不恼,笑眯眯心情倍爽地顺了一下我的毛道,头扬着,眼睛弯成了毛茸茸的新月。洋洋得意地冲我一露牙,“祈央,你要以我为榜样努力啊。”
我的心情很忧郁,蔫头搭脑地蹲在他肩上尾巴绕着他脖子。没成年之前化作人形是十分消耗体力的,况且我也不喜欢小孩的样子。我之所以能原谅他没和好兄弟同甘共苦的缘由就是他作为一只成年狐妖有自由进出凡间的权力。
“桓伊,你不要以为木头人小风车冰糖葫芦就能收买我给你批公文。”我叼着冰糖葫芦踩在他脑袋上又重复了一遍。
“有话好说,你先从我头上下来。“他把我拎下来理了理衣冠,一副翩翩公子的优雅模样。他确实有副好容貌,穿戴得像个风流多情的纨绔子弟,偏又一袭从容的气质让人摸不清底细。这样的男子大抵是称凡间的女子的心意的。
“你现在的样子倒装得不错。”我清高的抬了抬下巴,给出中肯的评价。
“什么样子?”
“翩翩浊世佳公子,万千春闺梦里人。“我吟了两句诗,他咔嚓一声咬碎了茶杯。
“笑什么?”我斜眼瞄他。
“哈哈……哈……”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哈…一只狐狸吟诗…哈哈…好玩…哈哈哈…”
我气得眼冒绿光觉得跟他说话还不如跟头猪交流感情。
“别气别气。”他揉着肚子,“亲兄弟不拘小节,走,领你去吃百鸡宴罢。”
这种有损自尊的日子持续了挺长一段时间,当某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成年之后,我差点喜极而泣,雄赳赳气昂昂地踹开桓伊府邸的大门,拎着他的领子一顿猛摇。“兄弟,我终于成年了啊哈哈!…”他睡眼朦胧地眨了眨眼,看清了我,打了个机灵蹭地一翻身化成原形窜上我的肩头兴奋道:“去人间!我终于能‘原形毕露’了!”
我嘴角一抽,一甩袖子踏云而去。桓伊之前一直眼红我能在美人的怀里打滚,而他只能捧一盏茶与美人眉目传情。“这种能看不能摸的心情是很痛苦的。”他咬牙道。
“下流!”我翻白眼,表示自己坚决要和他这种登徒子划清界限。
“你才下流,你已经付诸于实践了,你已经在丹华、雪薇、翠翠、蝶儿和陆小姐怀里都打过滚了!”他浑身冒酸气,“相比之下我是多么纯洁啊。”
“那是她们自己要抱我的”我额头青筋跳起,“而且别忘了为了搭讪使劲把我往人怀里塞的是谁!”
那之后我们日复一日的过了许多年。
对于妖族而言,十年百年不过是几场对弈几番煮茶的时间,转眼便过了。
我的府邸四周种了漫山遍野的梅花,品种很多,但大多是红的。每到凡间新年的那个时节盛开得声势浩大,将整片山都变了颜色。
山中除夕无他事,插枝梅花便过年。
我和桓伊都极喜欢凡间的节日,除夕夜里摆一桌吃食两个人插科打诨吃吃喝喝倒也欢喜。他成年之后附庸风雅,收罗了许多仙酿美酒,每次来都抱来两坛却只能自己一人喝。我不喜欢酒,总觉得它有一种苦涩的味道。他笑我无趣,摇着手中酒杯道“祈央,我看你将来成婚之时怎么喝合卺酒。”
我从瓷碟里捡花生米扔他“合卺酒不喝也罢,你的喜酒我是一定要喝的。”
他用筷子夹住花生米扔进嘴里,看了看碗,又支着脑袋往窗外看,“天快晚了啊。”
“……”
“花也要开了。”
“……”
“你叫绿水取的朱砂洒金墨是不是从珩砚那求的?给我一块吧,我有些用处。
”
“……”
“祈央,你今天这几个菜味道甚好,换了厨子不是?”
“……你有话就说,别迂回婉转一唱三叹……你不会又把神祠里的鲛人珠抠下来送姑娘了吧!”我拍案而起,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你要死也不能再拉我垫背了,赶紧滚,还喝什么酒。”
“祈央,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
“谁和你有情分。”我冷哼一声,抛出一块长形物体直逼他面门,“这是给你的祭品,明年的今天我就不烧纸钱了。”
他捧着墨反复摩挲爱不释手,头也不抬的甩我一句“我没抠珠子。”
“我恋爱了。”
“咯!”我默默地把咬断的筷子扔掉,抬头瞅了他半晌“你不是自诩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么。”
“祈央,你若见到她定然明白我为什么喜欢她。”他倚着窗前的软榻,一身绯色衣衫层叠的铺展开,像一棵即将开花
的梅树,表情欢喜话语温柔。
我愣了愣,半晌笑了起来。“也好,有了喜欢的人你也能稳重些,省了族里那些老顽固不少心”
“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到底是哪家仙子被风迷了眼,看上你这个开着屏的孔雀。”
“她是个凡人。”他嘴角弯起来喝了口酒。
“……你倒是真能找麻烦。”我实在无话可说,只好闷头吃菜,把筷子当成桓伊的尾巴狠命地咬。
“会有办法的。”他食指竖在唇边作噤声状。“你莫要和他人提起。”
“滚!”我从旁顺了个空碗砸过去:你小子就是想拉我给你做掩护才告诉我的吧!我天天帮你批理公文就罢了,你居然还想把这种破事摊给我,滚吧你!”
他故作惊讶状:“咦?我还没说你就知道了?我们真是心有灵犀啊兄弟。”他使了个法术把碗接住往里注满了酒“酒盏太小倒不如碗来得豪爽,祈央,婚宴上你可得与我痛饮三碗酒才对得起我们的兄弟情谊。”他一饮而尽,一脸惬意的样子。
“那你得把自己喝死,才不枉我多年为你奔走操劳处理事务的艰辛。”我下巴指着一旁被公文埋住的桌案,冷冷一笑。
“祈央,你办事我向来放心。”他周身光芒一闪化作毛团,皮毛还是红得那么风骚。“待我回来给你带些凡间的新鲜玩意儿。”他讨好地摇了摇尾巴。
“罢了,罢了。”我沉默许久叹道“我就是上辈子欠了你才有这么多债得还”
红彤彤的毛团渐渐消失在交错纵横的树影中,我倚楼眺望,天边那片流光溢彩的喧嚣大地便是凡间。月明星稀,雪地散着莹莹的银光。我不知怎么突然忆起还是小狐狸是偷看凡间的话本,有一个老和尚对小和尚说“凡间的情爱沾了渗,触了染,万万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