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一别成蹉跎》冯一

1、第 1 章

　　一
　　阳光明晃晃的那个下午，小层住宅，无电梯，我往5楼拖几个笨重箱子，4楼，你忽然开了门，如锦帛的长发，细薄的双唇，你穿热裤，你披印尼纱丽，你戴大墨镜，看不清眼睛。阳光晃眼了我的眼。
　　你，就是你了，让阳光泛滥到白热的夏天失了色，你是鲜绿，夏是苍白。
　　那一整个漫长的夏，是你默默出现在走道快步移动的双脚，是你穿高跟鞋上楼的哒哒声，是你用钥匙打开门时的叮叮当当的声响，是你在楼下阳台懒洋洋浇花的秀美骨骼的背影，是你偶尔夜晚在阳台轻唱的口吻……
　　大风的那个夜晚，我又见到你了，你显得比平时更充满奇特感，风吹乱你锦帛般的头发，你在秋天的这个夜里默默立在走道里，赤了脚，冰凉的地面亲吻着你的双脚，左手夹了烟，却没燃。你的门虚掩，光从里面投出来打在你的侧脸。
　　我屏住呼吸，轻轻晃过你门前穿过那一缕灯光，一如往常那样上楼。你忽然转身拉住我，这一瞬间光掉进你漆黑瞳孔却晃了我的眼。
　　柳眉，高鼻，薄唇，楼道，灰黑，弥漫，你的香味，怎会有人，美得如同莲花，如此不占风尘。
　　轻舔红唇，属于你的小动作，细软低凉口吻：“对不起，借个打火机。”
　　你，就是你了，如同秋夜里不被打扰的精灵，让秋的走廊弥漫你无形中诱惑的味道，秋是黑衣，你为红玉。
　　我听到我的心被碰撞的声音，然后溢满如你一般的红与黑。
　　你可能已然想不起很久以前你第一次同我说话的这番情形，因为你无意，我却着了迷。
　　我回到楼上没有开灯，便急匆匆地解了衬衫，冲凉。那晚你接打火机的手特别凉，那晚我房间的黑无边无垠，那晚溢满星光的夜特别漫长，那晚我又同前几次那样听见你在楼下的阳台轻声浅唱……
　　你养在阳台的花草在秋天依然繁盛，你着单色白裙衫，摆弄花草，慵懒的样子又让空气缠绕。你仰起面孔，你以手遮眼，挡阳光，就此，你看见我了，我确定。你的手依然停留，你咬了唇并从细小的指与指的缝隙间看我，好一会儿。然后你对着你住楼上的男人笑了，喷壶里的水流出来，碎在阳光里，落了你一身一脚一地。
　　花散四溃，花为辅料，你是主调。
　　我听到我的心被碰撞的声音，然后溢满如你一般的单色白。
　　你可能已然想不起很久以前你第一次对我笑的这番情形，因为你无意，我却失了魂。
　　我只有三魂却丢了七魄，为你。

　　二
　　他们说你这样的女人要不得也要不起，你是飞鸟，却被囚了禁。得了余雯这个好背景的女子，还要再兴起风做起浪。
　　我知道你有故事。
　　余雯于我是一场连绵的雨，连年不见晴天，她的爱如潮水，最初主动向我，来势凶猛，而后时来时退。大冬天的冰激凌，热夏天的辣火锅，咬起人来颇如小毒蛇的蛮狠，有一张刁钻的嘴，却倒是还有一件甜腻的身。
　　晚归，洗澡。叩门声，料想又是余雯不请自来。围了毛巾就去开了门，你捏了那个打火机，我思前想后硬是料不到是你的叩门，口干舌燥，脏腑俱焚，我乱了手脚，你转了转身。
　　你坐在沙发上把玩了一会儿打火机，倒是落得一身悠闲自在。“物归原主。谢谢。”你又是
　　细软低凉口吻，你又是花散四溃的笑。你行至门边，我在你身后打了喷嚏。有人在心里惦念自己呢，才得以招致喷嚏。这是你还未离开就莹然而上的惦念吗？不是，这是我的惦念。
　　你回来在桌上拿笔拿纸留了小药方，你称这是你母亲给的秘方，比感冒药管用。
　　我听见了电梯的声音，而这并无电梯。你4 楼，我5楼，我的心在两层楼间反复来往，如电梯般忽上忽下，超重失重，一秒钟重复数次，我病了，非感冒，而为心脏病。
　　深夜，梦到余雯，与她甜腻的身纠缠不清，梦中天光忽然大亮，照亮身下人的脸却是你的。惊醒，大汗。原来我那七魄到了楼下找了你。

　　三．
　　邻里说你是媚狐，不似你面容那般不占风尘。
　　你孤独了一个夏，步入一个秋，仿佛无人来扰，还是我眼里不曾遇见别人出入你的境地。
　　奢华迷离的灯光，你妖娆地同陌生人跳舞，我确定是你，你被人围绕簇拥，此刻如李孝利，在纸醉金迷的境地被我遇个正着。你倚着吧台同陌生男人喝酒，一杯接一杯。你透过高脚杯接住我投过去的目光，你偏头，没理。
　　我心里藏了秘密，早早遣送余雯回家，她撅嘴生气。回酒吧寻你，不见踪迹，我上了瘾，对你，不能停息。
　　心里凉了个透，数路边的休息椅，一二三四五六七，掠过广告灯箱17座，就见了醉了的你，你索性脱了黑色高跟，沿路走，走的不是踉跄而似翩翩然。你忽然回头，你的莲容被酒借来桃花的颜色染上。
　　你说：“坏人，你跟踪了我。”我倒还真希望是我跟踪了你。我吻你的时候，你把你的鞋子扔在地上，赤裸的双脚踩在我的脚上，踮起来。然后你在我怀里摇摇晃晃的说：“四处弥漫物质颓废的芳香气息，而你的吻没有。”你笑了，很甜。
　　你醉了，呜呜囔囔说很多话，却不提你的故事，其实你很清醒。
　　五楼，你没有拒绝却在我怀里发出如小动物一样的声音，我原以为你的身如你接打火机的指一样冰凉，而正相反，像火，你不似余雯那样甜得让人腻，你让人意犹未尽，令我癫狂。
　　我丢失的七魄终于回归，但我却要死了，死在我的房里，因你。
　　天光大亮，你无踪影，险些让我觉得昨晚又是那七魄在作祟，这次是真，你抓破了我的臂，三条，你果真是媚狐，我的媚狐。

　　四
　　一对男女相恋多年，男的很美丽，女的很漂亮，男的把她当成宝，女的始终以为她是宝。她不够聪明，也缺乏努力，挤不进大学本科的门槛儿，落得个专科混混。一晃四年过，男的跟了富婆，女的成了有家室男人的之二还是之三，谁知道。大家都落得个风流名分。
　　“你顶头上司的女人你都敢要？看看这女人的底细。”冶烨阴阳怪气地向我抖落着这些不知他从哪得来的故事。
　　底细？我反感他用这样的词来形容你的过往，是的，这只是过往，谁无过往？
　　他说我的上司把你藏着养起，而好像现如今你也失了宠，谁知道他还有之三之四还是之几。这倒是，公司里人人皆知老总有情人，只是不知那情人是谁，现在明白原来是你，更没料到他把你藏在四楼，我偏偏搬进五楼。
　　他说你俗，向金钱出卖灵魂，他说你只是长了一张戏子的容，其余哪条哪点比得上余雯，他说你是失了宠才引诱我，他说余雯已经有所察觉，让我现在最好去……
　　不待他说完我就把他推将出去。“好兄弟才劝告你的啊！为你好……”
　　“滚！有你这样的兄弟吗？为我好？好你大爷！”
　　一个男人的爱情，倘若建立在讨得高官女儿欢喜的份上，未必不是出卖灵魂。余雯，在她那经年寻不见像样的爱情，她于我，我承受不起。
　　何况，事实上是我招诱了你。你的故事本就不是别人眼中那个鬼模样，尽管我不清楚故事的内里。

　　五
　　你却变换了模样，你恢复清冷，你上下楼遇我却视而不见，扣你的门，你开门客气地说你好，宛如平常邻里。你的确是我的邻里，难以琢磨的邻里，清醒的邻里，那晚或许是难得糊涂。
　　我害怕见你，但又渴望见你。我不清楚你何能做到一夜激情又相安无事的样子，我却不能。你手里攥着我那七魄，扯得我活生生的疼，现在你险些将那七魄扼杀。
　　我立在阳台吹冷风抽闷烟，楼下你的灯亮着。我狠狠对自己说：“你要是男人就拿出点勇气！”
　　这次我确确实实跟踪你了，甚至是监视。你三天两头的收邮局的包裹，你晨跑，你喜欢吃第二街角的小笼包，我便在每个早晨去街角买你喜欢的小笼包，敲你的门，你并不接，笑笑就关门，后来索性不开门了。你独自购物，见你大包小包的提着在前面走。我想为你提，你就走得飞快甚至跑。我如此反复，我算不上是细心的男子，也不想强取豪夺。
　　立冬，我照例看你开门，你叹气，进门，门没锁，你背着身说：“愣着干什么，在外面不冷啊？”
　　你炖天麻火腿鸡，你做川味小炒，你伴云南傣族凉菜。你的器皿都为青花色，你的装饰却是暖色调。你送我上楼，在楼角我郑重的在你手机上摁下我的号码输上我的名字。我在我的门口拥抱你，很久。
　　你抵着我的胸口说：“可惜你来晚了……”
　　“过往不作数。”在你耳边念。
　　那晚我谋生了一个计划，我要将你私藏。那晚我们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却醉了，因你。

　　六
　　我在电话里听不清你的声音，似乎很安静似乎又很乱，再拨过去，关机。大冬天你忽然失了踪，无声无息。我要去寻你，开了车。一环二环三四环路，大街小巷中央广场，不知道前行的方向，好像每个女子都是你，但又每个都不是。不同面孔从车窗前掠过，在风里行走，一无所获。一连几天联系不上你，楼下的灯暗着。我以为我会预想很多可怕的事，错，人在最悲伤痛苦的时候脑子反而是一片空白。
　　四天，换算，等于九十六小时，等于五千七百六十分，等于三十四万五千六百秒。你蹲在我们第一次接吻的街上的第十七座广告灯箱旁，冬至，深寒夜，你穿得单薄，赤了脚，鞋子放在身边，低着头在想什么，夜很深，灯箱没有亮，你站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你的表情，你像童话里的那个孩子，卖火柴的小女孩。我奔过去一把将你拦腰抱起，你一惊，眼睛睁得老大。
　　你坐在副驾驶座时，我的心就疼了。你露出的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还挂着棕黑色干了的疤，额头留有未消散的肿块，刚才我抱你的时候你一定很疼。你不看我，低着头，若受伤的小兽，当初你那狐媚的劲儿已一哄而散。
　　我要将你私藏，迫不及待。郊区，不大但干净的屋，以前来郊区旅游时租用。我给房东付钱你从车上下来，你的左脚也有些瘸了，钱就这样从我手上向地面坠下去。我轻轻抱起你进屋，给你洗澡，给我们盖好被子，你很乖，遗失了以前的不羁。你缩在我怀里流泪，无声无息，只是胸前一片灼热。我吻你的额头，说：“明天带你上医院，乖，睡觉。”
　　八点十九分，我进了上司的办公室并绅士地带上门，我在他办公室里揍他，我不能想象那天他知晓你的秘密后打你的样子，但上帝作证，我揍他肯定比那狠一百倍。我整理衣服，告诉他：我住颐园街三号，五楼。他恍悟的样子实在好笑。
　　九点半，我推门进来把你吵醒，你看着我笑了，很甜。

　　七
　　整整一个冬我们私藏在这儿，无人知晓。你做得好菜，你写得一手好字一手好文章，你喜欢微微喝点儿红酒，你喜欢躺在床上晒太阳，如猫，你些许敏感你些许不羁你些许温柔你些许浪漫，你就是我经年里一直想象的妻子。在这个冬我们私藏在彼此的幸福里，渴求你的爱，比现今更深更强烈更刻骨铭心，在你心灵深处，在你眼瞳之底。
　　立春，余雯找到这，我归来，她立在门前，像只鬼。你站在楼角，摇摇晃晃。显然她来了好一会，并在你莲花一样的脸上留了五个明显的指印，真让我心疼。她已然疯了，乱发，而她脸上的印子是好几个，我有些许欣慰，你还是不羁的，你懂得保护自己。
　　我不清楚余雯是从哪知道你的过去及现状，她歇斯底里，她又化身为毒蛇，又撕又咬。我以前总是沉默甚至好性子地哄她，但从此不，我的目的很明确，你是知道的。她的语气渐渐变为祈求，我有些同情她，但同情不是爱情。我让她走，她不，那好，她不走，我要带走你。
　　我拉着你离开，那样决绝，你一直定睛看我。
　　她在车后喊：“我们的护照办好了，你一直想去的国家……跨国企业……”
　　“让你的护照和钱见鬼去吧！”
　　你望着我，哭了。此刻就算葬身此地也甘，与你。

　　八
　　又将是夏天，我的工作从零数字开始。早晨你在镜子前给我系领带，你问我今天想吃什么，你送我出门，临走前你忽然告诉我你写了新小说，在电脑里，要我下班回来替你看，你着了我第一次见你时穿的印度纱丽。幸福一阵阵穿过我的身体，让我有错觉：险些幸福成畸形。
　　早归，发现你打扮了我们的小窝，一切皆为鸳鸯调。不见你人，掂量着你前往了菜市，开电脑看你耗费了心血而写的小说。

　　九
　　“我们从高中起相互迷恋，都有戏子的脸。我以为他一直都会是他的宝，错，他不否定他曾经对我真挚的爱情，但他承认他可耻地依靠了别一个女人。我没有高学历，背景是单亲，随母亲并且母亲下了岗。做导游，与男人相遇在旅途中，他说：你真美你有个性，愿不愿意听我的话？我真美，的确如此，除了母亲给我的整个美好身体和母亲的爱，我一无所有。是谁说青春不出卖过了也是种浪费，况且他可以依靠女人过日子为什么我不可以依靠男人？掺杂着对旧男友的报复心，我被金屋藏娇，从此入住四楼。别的女子有的我有，别的女子没有的我也有，买母亲年轻时候想买却无能力买的东西及现在需要的东西送她，母亲知晓我的身份，除了叹气她拿我别无他法。我急躁于我得来的那些钱花不完，我忙于花钱且嘲笑自己：美丽女子你看看你啊，真可耻，居然和一个男人争宠。
　　我知道这是你一直想了解的我的故事。
　　你甜蜜而阴险的出现，我一次次告诫自己与你保持距离，最后你还是填补了我最有诚意的空缺。我想从争宠的噩梦中清醒，又害怕着迎来成为你的宝却又再次失宠的一个噩梦。
　　那男人揍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真可耻，我不爱他但我连情人都做得不称职，我的秀美骨骼上包了一张贱皮子才招诱你。我发现我竟然一个能留宿我的朋友都没有，我做人真可悲，我又不敢找你，我无处可去，在城市里四处流浪。我抓心挠肝地想念你，走到你第一次吻我的地方蹲下勾勒那晚的情景。你居然找到我了并将我们私藏。后来你把我从余雯面前带走，我高兴得心都碎了。
　　余雯又来找过我，这是你所不知道的。她说，那天你决绝的将我带走，但我能保证你永远都这么决绝的爱我你永远不回去找她吗？她说，你是那么优秀，你需要机会，你将会是一个不平凡的男人，而我智商不高情商也低又无背景甚至还有做情人的前科，我不仅给不了你很多东西，而且你的父母也不会接受我。她与我就不一样了。她说的对，我一无所有。我惶恐着有一天你会不要我随余雯远去，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不相信我自己，那个过往里的阴影一直存在，所以这次我想先说再见。
　　这个世界有太多无可抗衡的关系，很多人都戴着假面，怎能不小心自己的伪装？趁我们的笑容还在面上，就让余情悬心上，所以在你读到这封信之前我没有让你看到任何关于离别的影子。原本我们也许能够生活在一起，然而我和我母亲的生活却在别处。很多人在这样的告别信上留下一切，而我没什么好留下的，这封信就写了这么点儿，我不知道该留下的是瞬间还是永恒，也许留下的只是怀疑罢了。
　　宛如繁花千瓣，随风摇曳飘落一般，生命亦注定如此化归大地尘土，悲伤何物？不在于看不见我们的未来，而是我在你回忆的一隅被你逐渐忘却，所以我想要从你这得到的只是你能回忆我。
　　其实我没想过我会活那么久，我本应该死在某段时间里。所以我一时无所措辞。
　　诚然，倘若你今后会看到我的身影听到我的声音，那是我活着的结果，也是我能留给你的全部。”

　　十
　　我的宝，你看你，把你所谓的小说写得这样动人，弄得一个大男人泪流满面。
　　你穿着纱丽在夏天来，你又带着纱丽在夏天走，你又一次失了踪。
　　我的宝，我知道你这次会走得很远，没关系，我还是会去寻你。
　　十一
　　寻你，从夏天至今你失踪八个月，换算，等于……我已不想去写那繁复的数字。
　　今天，当我写完这篇文，你的旧男友找到我，低着头，给了我一个外地公用电话号码，他说你用这个号码打给他，呜呜囔囔什么也没讲清楚就挂断，估计是入了困境想借钱又无人能助，才会找他。他说完便走，他知道我一直在寻你，看来他对你还存有些许良心。
　　照镜子，里面的男人双眼通红，满脸胡渣，来不及打理，现在我至少知道你所在的城市，我马上要启程踏上新的寻你的路途。
　　寻，某女子，柳眉，高鼻，有锦帛般的长发，细薄的双唇，倘若有人读过这篇文章见到这个女子，请告诉她我很想念，感谢，我会很感激，
　　寻，某女子，曾经住颐园街三号四楼，写得一手好字一手好文章，倘若有人读过这篇文章见到这个女子，请告诉她我一直寻她，感谢，我会欣慰。
　　寻，某女子，敏感，不羁，温柔，浪漫，倘若有人读过这篇文章见到这个女子，请告诉她她永远是我的宝，感谢，我会很安心。
　　寻，某女子，她的名字，叫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