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唱钗头凤》灯如夜

1、贺礼

　　碧宵的安陵君生辰将至，九霄甚为轰动。
　　无他，自中古时期神魔大战后，天地一片苍夷，万物待兴，九霄大多神明隐世不出数万载，仿佛已经成为可望不可即的传说。下界久未见神踪，难得听说安陵君要设宴，哪个不是想方设法寻一张帖子去。
　　黑石山的大王杳孟因与安陵君的挚友玚和君有些渊源，黑石山的军师千求万请向玚和君要了一张帖子，喜不自禁后又在忧愁贺礼一事。
　　黑石山原名黑风寨，早先的名字老是和戏曲里那些不入流的反派撞名字，故杳孟上位后第一时间就要改了名字。可惜黑风寨聚集的都是一些不入流的小妖小怪，没甚文化，他们的大王更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最后商议来商议去鸡飞狗跳后还是军师定了名字。军师道：“坤为黑。石者，大也。取名黑石山，就是咱们的山是大地上最大的山，岂不壮哉！”底下一众文盲拍手叫好。
　　此时，黑石山又在开会商议要事了。因着杳孟没文化，山中大事小事都要开会商议，以示公平公正。往日商议的不是蛇妖偷了鸡妖的蛋，就是狗妖用尿把兔妖的田给圈了这等鸡皮蒜毛的小事如何处理。然而今天商议的确确是大事。
　　主位上的少年拿着个铁锉细细修着指甲。只见他眉如远山，杏眼含情，肌如白雪，嘴边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一头乌发随意用个银环勾着，一身短打显得分外潇洒。这雌雄莫辩的少年看都不看下座争得眼红耳赤的属下，仿佛世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指甲修成什么形状好。
　　侧位的军师起身，重重的咳了两声。
　　下座瞬间静了。
　　军师向主位的少年拱了拱手，从容地说：“大王，您看，小的们提了那么些意见，您觉得哪个可行？”
　　杳孟斜眼瞄了一下军师，军师微微一笑，轻轻捋了下短须，更显几分仙风道骨。军师名曰陈忱，是个散仙。凡人问道，升阶不易，他近千年来也没什么作为，干脆就在黑石山落了脚。因肚子有点文墨，成了黑石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军师，日子过得很是逍遥。他总结发言：“古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们派了几次人手过去窥探安陵君的日常，发现他生性淡泊，生活检点，不好美人，不喜珍馐，不爱外出，也没有什么爱好特长，听闻安陵君平日没什么常来往的仙友，也不怎么使唤仙吏，实在是无缝的蛋，无从下手。”
　　“谁说安陵君没什么朋友，玚和君不是他的挚友么？这帖子还是玚和君派的呢。”杳孟声如碧珠落盘，清脆悦耳，底下的妖妖们不由露出一副痴迷样。
　　“说来惭愧，老夫去求帖的时候，并不知这宴席是玚和君一力主办的。近日听到一些风声，说安陵君还未答应出席呢。本以为是一个攀高枝的好机会，却没想到是玚和君自作主张。只是如今帖子接了，不管安陵君是否出席，我们总要献上一份心意。”陈忱摇头叹息，心中暗骂玚和君自作多情，人家要你搞宴席了吗？！难怪这帖子连不入流的黑石山都能求来一份，刚开始还以为自家大王和玚和君是否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万万没想到是个坑！
　　这送礼嘛，有点讲究。按照这儿往常的宴席规矩，入门的时候递上礼单，是有使者高声宣读出来的。这礼送的越好越贵越贴心的，不仅能让主家满意，也能在众仙友间一露手腕。这下好了。生辰宴的正主还不知道出不出席呢，这礼算送给谁？该投谁所好？哪怕日后安陵君看了礼物中有喜欢的，也怕是不会过问送礼者谁。这礼要是最后落到玚和君手上，那还真是浪费资源。不说九霄八荒，恐怕连魔域都知道玚和君生性风流，办事不靠谱，送礼等于白投资。这么多年来，下界有什么事相求，宁可去设坛求那绝不可能出世的宁眉君，都不会到玚和君常年敞开的清和殿门口转一圈。
　　曾经有个不知事的仙人想求一株神宵的凝珠紫草救他人间妻子的命，备了全副身家的厚礼求到玚和君手头，礼是送进去了，玚和君也应允了。万万没想到玚和君还没赐下仙草，就一时兴起去人间体察民情，再回来时已过数百载。仙人的凡妻早已化为骨灰。偏偏这事还告状不得。九霄神明大多不管俗世，九霄要务都由玚和君的父君暂管。这老子总不能拿儿子怎么样，况且不过一介凡人，生老病死自有命数，深究起来这草不给才是合理。气的那仙人要去跳诛仙台，然而这事还是不了了之。唯一的好处就是让世人知道，有事别找玚和君，别找！！！
　　“他奶奶个熊，不去了，把帖子撕了！”杳孟把铁锉往桌上一扔，站起来伸伸懒腰，呸出嘴里的狗尾巴草，“散会！”
　　“使不得使不得！大王！”陈忱猛地伏地抱住杳孟的大腿，剖肝泣血地哀鸣：“这帖子送了给谁都是记在账上的，贸贸然不去，岂不是得罪了玚和君和安陵君？大王三思而行，顾及顾及这祖辈家业，怜惜怜惜我等下属啊。”仙风道骨之气顿时全无，活像个撒泼的妇女。
　　底下一众呼喊“大王三思”。
　　“谁爱去谁去，老子做不来这事。”杳孟像在泥淖里挣扎，拼着命想把自己的腿拔出来，“老子被这祖宗害死了，老子不干了，这大王让你们做，你们爱这么做这么做！”
　　这杳孟虽当了大王几百年，却有几十万次想要撂手不干，针眼大的事都能让他把王印给摔了。奈何他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这肥水总不能流到外人的田里。故特意为他留下一个良师益友指点迷津扳回正道。不过这陈忱还真有几分本事，好说歹说总算把杳孟的毛给捋顺了。
　　这会议还是草草地散了，陈忱把山里的人手分了几批，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奇珍异宝，连杳孟也带了几个手下往东而去。
　　四海八荒中，零星散落着各大上古神兽的遗脉。时下跨族恋爱早已不是障碍，衍生了千千万万种生灵。其血统不纯，法力不高，虽通灵却愚性难改，也就外貌比它们的祖先还特别点。杳孟虽然没文化，但却极擅设身处地为人着想。你说高高在上的神明，无欲无求的安陵君，日常最缺什么呢？听闻碧霄寒冷，常年冰封三尺。这时候，若是有一个软绵绵，白溜溜，暖团团的灵兽，时刻伴在身旁，闲时看它打滚逗趣，出门拢在手心，岂不乐哉？所以他一路往狐族领域寻去，希望捉只白狐回来。只是白狐脉素来乃狐族之王，恐怕不好捉，但最不济也能捉只毛色特殊些的回去。

　　东荒的一溪水处，一只凤凰正临水而照，啄理羽毛。上古神魔大战后，凤凰一族损失重大，几万年来就龟缩在南方一隅休养生息，从未踏出领半步，许多年轻的神仙只能从文献古画中遐想它们美丽的羽翼，却未见其真迹。这只凤凰却是凤凰中的最小辈，因好奇走出了结界，却兜兜转转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它到底年纪小，东飞西跳一路寻来，反而离族居地越来越远，竟是一路往东去了。早先的凤凰，不啄生虫，不折生草。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如今虽没有祖辈时讲究，但也是择居择食的。只是这只小凤凰一路走来，见外面大千世界如此美妙，见着哪的水都想啄一下，见着哪的果都想尝一番，一路下来很是满足。然而有一天醒来，它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化为人形了！
　　这一路走来吃的东西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吃了什么禁果，也不知道是不是果子间相冲，它用了一切办法都不能化为人形。不仅如此，再晚一点的时候，它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法力在渐渐流逝。很快，它就成了一只好看的但一点用都没的凤凰。法力还在的时候，它一日能飞行万里，如今飞了几里路就得歇下。不敢乱喝水进食，又无法力支撑，它觉得又累又饿又渴。身上的羽毛失了法力加持，不一会就凌乱肮脏，不复往日光泽。不由得哀叹自己是世上最悲惨的凤凰。
　　正当它细细梳理羽毛的时候，身后的树林隐约有些喧嚣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把捉着脖子提了起来。
　　原来杳孟一路走来，连狐狸毛都没看见一根，反而遇到劲敌长歌，打了一架后不分胜负，想着有正事要做，就避入森林。身后长歌还在追踪，眼前却不见狐狸的身影，他觉得心很累。
　　“老大！你看！溪边有只鸡！我们烤来吃好不好！”手下的猪妖眼尖，老远就看到有只小凤凰在溪边徘徊。一路走来，他们也是身心俱惫，不禁口水都流了出来。
　　一行人放轻脚步，慢慢靠近毫无防备的凤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一拿，小凤凰就怏怏地在手里扑哧翅膀了。
　　“嘿，这鸡好肥！”杳孟将手抬高了点，细细端详，“乖乖，这羽毛好美！”只见羽毛形状比一般禽类的雅致，上面隐隐约约勾勒着花纹，对着光线时隐时现的，显得与众不同。
　　猴妖看杳孟喜欢，马上进言：“大王，您若看得上这羽毛，不如属下拔它下来，做羽扇如何？”
　　小凤凰一听，吓得“足足”直叫，你们这群愚蠢的妖妖！我可是上古神兽凤凰的遗脉！竟敢拔我的毛！
　　可惜众人不知其所言，反倒称赞它的叫声特别。
　　杳孟想了想，说：“老子看这鸡仔有些特别。眼下长歌那厮在后面追着不放，咱们也不好在附近溜达了。不如先将这鸡仔留着活口，带回去给军师看看，要是军师觉得好，拿来送礼也是不错，红红火火的看着喜庆。如果军师觉得不好，咱们再做了鸡汤吃。你们看如何？”
　　手下皆呼“大王英明”。
　　小凤凰：英明个鬼！！！私宰神兽的后代你们知道是什么罪吗？！
　　这却不怪杳孟。黑石山除了陈忱处还有几本书和地图外，其余纸状物都是厕纸，不说这一个个没文化不识字的，他们中年纪最大的杳孟，也不过一千三百来岁，怎么会认得几万年没露过脸的凤凰呢？
　　当下一行人兴致昂扬地提着凤凰归家去。
　　小凤凰眼泪都出来了，本以为失去法力已是世上最惨的是。原来世间无穷极，还有更惨的事——不仅沦为阶下囚，还可能被人做汤吃了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