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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海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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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雪璃安排的是一条两层的大楼船,除了上层船舱是她们一行包下,下层搭载着来往朱砂的客商、武林人士,各式人等龙蛇混杂,底仓则堆满了各种货物。柳雪璃要求云迴没特殊情况不可到下层船舱去,出入要带幕篱遮面。
云迴则除了每天早晨傍晚出来透气,其他时间乖乖呆在船舱看书习字绣花,闲暇的时候就翻看爹爹给她的药箱,看留下的药品的功效用法用量,航行几日来平安无事。
云迴一直体质颇佳,旅途如此舟车劳顿,除了瘦了些,气色还是很不错。柳雪璃见她舟上无聊,就传了她一套简单的炼气口诀,让她每日练习,以强精固体。
但百日梦沉是蛊,不管你身体如何,该睡的时候云迴照样到点就睡得人事不知。柳雪璃却一日比一日醒的时间长,人体的作息习惯一旦被打破,还是会失衡的,再加上海上生活枯燥,柳雪璃脾气也见长了,云迴及随从们也少去惹她。
不过意外总是在你以为风平浪静的时候发生的。
一声巨响,船身一震,云迴看书的时候向前一扑,推到了面前的茶盏。正在闭目养神的柳雪璃凤目一睁,目光森然凛寒,轻笑一声:“来得好,正闲得无聊。”
窗外叱喝之声不绝于耳,竟是遇上了海盗。柳雪璃交代云迴不可踏出舱门一步,然后自己仗剑而出。
云迴呆呆的在船舱里等了半晌,听见外面叱喝之声已经渐渐弱下来了,按捺不住好奇心,仗着自己身体还没长成,从船舱的窗户溜了出去。
偷偷瞄一眼守在门口的随从,只见他们神色比较放松,估计海盗是没有得手的,云迴绕过舱后面,下了梯子摸到了下层甲板。
云迴躲躲闪闪,终于靠近了人群,突然之间一只手把她拉了过去。云迴吓得差点惊叫出声,定睛一看,一双滴溜溜的乌黑大眼正带笑望着她,却是个十二三岁半大的孩子,比自己还矮上一点,包着头巾,穿着水手褐色的短衣,可爱的小脸晒得黑红。云迴正猜可是哪个水手把孩子也带上了船,只见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把云迴引到了一个大木桶后面,这个位置比较隐蔽却又能看得清清楚楚,两人半蹲在那里向外望。
只见柳雪璃居中而立,底下两堆人,一堆摊着不动的,一堆捆得像粽子的。她的正对面捆着一个海盗,精赤着古铜色上身,脸上一条长疤从左眼底横过鼻梁。
柳雪璃冷冷问道:“道上规矩不懂么?这条航线,由朱砂天澜军守着,你敢来虎口夺食,胆子也真是不小。”
那海盗呸一声:“这茫茫大海,哪里划了地界?哪里是谁的地盘?爷有是胆子,爱上哪上哪,爱抢谁抢谁!”
柳雪璃嘲道:“现在嘴里还是挺硬气的,可惜手底的功夫没有嘴皮子硬,栽在我手里,还有什么可说的。”
刀疤海盗硬着脖子呛声回道:“你这婆娘少废话,要杀要剐随你。”
柳雪璃冷笑道:“杀你?你这种杂碎,我一年上下杀百十个不在话下。不用急,有你死的时候。” 只见她神色一沉,喝道:“说,谁派你们过来的?”
刀疤海盗闭着眼不理她。
柳雪璃笑笑说:“没关系,这片海域最多鲨,鲨鱼嗅觉灵敏,我们给他的那些兄弟放些血,然后放下去陪鲨鱼玩一下,估计听几声惨叫,他就睁眼了。” 刀疤海盗仍然闭着眼。
柳雪璃喝道:“放血。”
云迴只见平时对自己客气有礼的几个随从大叔,眼睛都不眨拔出腰刀,就在地上的几个绑得粽子似的海盗身上横横竖竖划了几刀。
地上的几个海盗,脸色发白,却也不哼一声,但其中还是有两个忍不住望了一眼被绑在上面的刀疤海盗。
柳雪璃眼中闪过一抹嘲色,就指着那两个下令道:“将这两个吊下去。”那两个海盗忍不住就挣扎呼喝起来。
此时,云迴突然脖子一紧,竟然被人提起来扔了出去。她踉跄摔到甲板上之后,寒光一闪,被一把匕首架在脖子上,云迴一望持刀人,居然就是刚刚在她身边一起看戏的小子。只听他脆生生一喝:“得手啦。”
刀疤海盗睁眼精光一闪,狂笑一声:“青猴儿干得好。”竟硬生生把身上的绳索崩断了。
甲板上的人群中,立刻有几个客商打扮的拔出兵器开始斩杀,并有人放出信号,而被挠钩连在一起的那条海盗船上,居然又从隐匿之处又出现了七八个海盗,叫嚣着用飞索过船而来。
忽然惊变,柳雪璃大喝一声:“都出来。”
却见自己船上的客商、水手、镖客、甚至还有个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年书生,纷纷挚兵器在手,加入混战。
刀疤海盗三步两步赶到云迴身边,正要一把将提起她,青猴儿却匕首一晃,直取海盗双眼。
海盗大惊:“青猴儿,你干什么!”
只听那小子声音一变,由清亮的男童声变成轻俏的少女声音:“你看清楚,我真的是青猴儿吗?”
刀疤海盗眼神一缩:“你是假的!”
假青猴轻声一笑,匕首招式变幻,被日光一映闪出一片银花,几招连取攻得刀疤海盗左支右拙。
正在他稳住心神准备反击,此时他耳畔传来柳雪璃煞神般冰冷的声音:“还挺能忍啊,等了这么多天才出手。”
刀疤海盗寒毛都要被呼啸而过的凛冽剑风激起,立刻退避,抢过一把长刀,先护住身上要害。
柳雪璃手上攻势不停,嘴里还一句一句条缕分明地说道:“劫船是假,劫人是真,刚才交手时就试出你是内家高手,还过了好几招才假装被我放倒,装得挺好的。先佯输被擒上船,再趁我们得胜放松时里应外合接人,也算是计划周详了,可惜遇到我。”讲完最后一句,好像已经没什么兴趣的样子,一剑挑伤刀疤海盗的手腕,当啷一声长刀落地,如霜长剑横指着他的喉咙。
此时兵器交击之声渐稀,战局已定,柳雪璃下令用铁链锁起把他拖将下去,转头向云迴一笑:“受惊了吧?热闹好看吗?”
“热死我了,这么热的天还得易容,我多怕脸上的伪装都被晒化了。”假青猴开始用袖子抹脸,擦得几擦,涂在脸上的颜色药物掉了不少,露出几处白嫩嫩的肤色。
云迴惊魂稍定,顺顺气,对柳雪璃深施一礼:“使君用兵如神,十分精彩。”又转身向假青猴道:“多谢姑娘。”
假青猴笑道:“自然得多谢我,不是刚上船这几天,我先假扮你的模样在甲板透气,把那青猴儿钓出来,你早就被他骗去了。”这姑娘眼睛黑白分明,嘴角弯弯,笑靥如花的十分讨喜。
柳雪璃对云迴道:“这是师侄玉京。”
云迴向玉京笑道:“玉京姑娘力气真大,抓我跟抓小鸡似的。”
“叫我玉京就好,我们习武几年,不说似霸王力能举千斤之鼎,摔下一二百斤大汉的力气是有的,刚才要借你来诈一诈他们,你莫介意。”云迴笑着点头。
柳雪璃道:“我自知船上必有奸细,这样清一清,接下来的旅途方可高枕无忧。”
玉京又笑道:“我和璃师叔正打赌你能乖乖地在舱里呆几天才溜出来玩呢,看你平时不声不响的,胆子还是有点儿大。”
云迴款款答道:“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我平时少出去也是应了使君,不想添麻烦,幸好这场好戏我没错过。”
玉京正要接话,只见刚才把刀疤海盗拖下去的随从神色凝重匆匆赶来,附耳向柳雪璃低语了几句。
柳雪璃望一眼两个小辈,想了一想,对二人说道:“青猴儿一见刚才几个海盗被绑下去,就在底牢里服毒自尽了。估计几个海盗也是奉人之命执行任务的死士,你们可要跟我下去审问?”
云迴听完眉头轻皱:“究竟是什么人,如此不计代价非要这样来害我。”
柳雪璃傲然道:“你以为什么人都配让我下联命蛊?身为朱砂皇女,注定被人虎视眈眈,你可知道先皇储是怎么死的?她的两个公主如今都正失踪,女皇才派人到异国接回你。正是因为有人想朱砂皇族绝嗣啊。”
云迴道:“我看让这些死士开口可不容易,如何能把幕后指使之人审出?”
玉京道:“这世间之人但凡做事,总会留下这样或那样的痕迹,比如说用的毒药有出处,派出的杀手杀人也需要用他自己的一套方法,璃师叔,刚才与那刀疤海盗交手,可看出他师出何门何派?”
柳雪璃道:“大体是玄黄中原断天门的招数,不过却并不纯似那里的本家弟子,却有点像半路投师的,因为它运劲的功法不纯粹,却有一两成像我们天脉山外门翼风刀的样子。我们下去看看罢。”
青猴儿的尸身已经抬了出来,玉京正要揭开尸身上的白布,却顿了一顿,抬头问云迴:“你怕不怕?”
云迴虽然有个当大夫的爹,但以前也没见过死人,定定神,硬着头皮道:“不怕,你揭吧。”
一见真容,云迴不禁心神一震,那人还是十三左右的年纪,身量还未长成,脸容稚嫩,脸色却青黑,嘴角还留着白沫及乌黑的血迹,本该活蹦乱跳的一个半大孩子,就这样浑身瘫软死在了眼前。云迴想起刚才玉京扮演的假青猴,不禁嘴唇颤了颤,却咬住了下唇没说话。
玉京拿灯往死人嘴里照了一照,肯定地道:“咬破藏在牙齿里的毒囊死的,见血封喉。”
柳雪璃问道:“搜过身上没有?”
随从中为首那个上来答道:“抓到的时候搜过了,身上除了匕首和一些常用的火石之类的,还有一包迷药。除此之外,肩颈处有个蝙蝠纹身,约莫两寸见方。”
柳雪璃又问:“其余被捕获的人等又如何?”
随从答道:“还活着的十一个,其中三个重伤,四个轻伤,身上都搜干净了。除了刀疤那个和海盗船上为首那两个之外,其余人等都未见纹身。”
柳雪璃又问:“我们的人伤亡如何?”
随从答道:“死了一个,重伤一个,轻伤五个。”
柳雪璃道:“让受伤的兄弟好好养着。回头我们靠岸把缴获那艘船买了,牺牲了的兄弟给足安家费,负伤的按公例两倍给,其余的大家论功行赏分。平安回到朱砂凰主另外还有赏赐。”
柳雪璃又喝道:“把带刀疤那个先提上来。”
刀疤海盗再次被锁得严严实实的带上来,为防着他也咬舌或者服毒,还带着口枷。
柳雪璃命人将他口枷卸下,可这刀疤汉子竟然把脸一撇,居然口枷都不让卸。
柳雪璃寒着脸:“伤了那么多兄弟,落在我手里,先熬五十鞭子。”
一个大汉拿着带倒刺的皮鞭上前,二话不说就开抽。
刀疤汉子铁铸一般,任鞭子落在身上抽出一道道血痕,头二十鞭还好,到后面竟一抽拉溅出一片血花。五十鞭抽完,刀疤汉子硬挺着不让自己晕过去,柳雪璃点头一示意,另外一人上前解开口枷,然后对着刀疤汉子脸上就是两拳,手法利落地掏出他嘴里几颗大牙。刀疤汉子呸一声吐了口嘴里的血沫,冷冷地盯着面前三人。
云迴静静地看完这一切,忽然开口了:“使君,我想问他几句话。” 柳雪璃颌首让她上前。
顾云迴站定刀疤汉子面前,缓缓道:“我不问谁指使你。”刀疤汉子本来嘴闭得死紧,这时也忍不住望她一眼,云迴继续道:“我只想问,你要是抓住我了,打算怎么处置?”
等了好一会,终于听到刀疤汉子嘶着嗓子答:“现在问这个还有何意义,我等已经是你们的阶下之囚。”
顾云迴不理他的回答继续直视着他的眼睛逼问道:“是淹死、毒死、还是你们几个兄弟轮番糟蹋死?”
刀疤汉子想不到从那么一个香软柔弱的小姑娘嘴里会吐出那么直接残酷的话语,被她明亮的眼睛瞪得一阵心慌,不由得避开她的目光,粗鲁道:“什么死不死的?少废话。”
“不杀我,是要做什么?” 顾云迴又道:“是取下我身上的东西?砍手?砍脚?还是割耳?”
刀疤汉子不答,云迴继续道:“你我素昧平生,我也从未伤天害理,就为了我这样一个小小女子,你们受人之命,说抢劫就抢劫,说杀人就杀人。这么多条堂堂汉子,有的死了、有的重伤,有的伤了手,有的折了腿,法理人情自己性命他人性命都置之度外。一样是父母生养,谁比谁的命就更金贵了,尔等要这样为人卖命。如此便是江湖人吗?你练武,就是为了成为这样的人?”
云迴问完,也不待他回答,头也不回地回去了。刀疤汉子盯着她走远的背影,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