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脱梦 ...
-
时光，时光，在悄然之中，一去不返。
转眼之间，又是一个十年。
那年春天，出奇的冷，四月份的乡村，依旧弥漫着江南湿冷的空气，一点一点地刺人骨血。
木梨花开，却并不多，只有稀落的花苞，隐隐地露出梢头
四月二十日的晚上，林念照旧赴梦。
只是这一次，却未见顾钦怀。
梦里的院子，空落落的，杳无人烟。亦如江南，下着湿冷的雨，天空，灰濛一片。
一阵春风吹过，飘来稀零的微雨和点点花瓣。
林念四处寻找着顾钦怀，却没有这人的点滴踪迹，最后实在是累了，便坐于木梨树下，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呼吸。
倏尔，远处传来绵长的曲音，幽幽的在冷湿的空气中盘旋。鼓声铿锵，锣音阵阵。
句句唱词，暖人心扉。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不过付与断井颓垣。
终究只为寄情声色，痴梦一场。
顾钦怀，不过是梦中之人。
最后，一切幻化成虚无。
梨园惊梦。
林念睁开眼，却又因为莫名的泪，迷蒙了双眼。她知道，世间本无顾钦怀。只是执念的牵绊，让她做了这一场一场的梦。
大概，是她最后一场梨园梦。
自此，梦中再无顾钦怀。
———————————————————————————————————
二十岁那年，顾钦怀，做了有史以来最悲伤的梦。
在梦里，他看见了那个时别一年的人，安安静静地靠坐在木梨树下。迷迷蒙蒙的春雨打湿了她的发尖。
树下的女孩一脸悲切，仿佛是在无端感伤。
他敛了敛眉眼，又不自觉地整了整衣襟，沉水而笑，无端地放柔了嗓音：
“念儿。”
树下之人未应，仿若听而不闻。
“念儿。”低沉的嗓音，轻轻地敲打着梦中的灵魂。
再一次，未有反应。
顾钦怀一下意识到反常，眉目都蹙了起来，一敛衣角，想要靠近，却生生的被隔在了几丈之外，不得进退。
他知道，念儿听不见他，也看不见他，只是她眼中的无望却无一不落地被他看在眼里。
大概这就是梦的感觉，能够亲眼所见，却永远无法真正地碰触，梦中清晰的图景，最后都会随着记忆的拉长而模糊、遗忘。
这是顾钦怀和林念梦见木梨树的最后一场梦，毫无预兆，却都以为是永远的诀别。
—————————————————————————————————————
于是，四月二十一号，当林念站在木梨树下之时，心心念念所想，都是顾钦怀的一眸一笑，清晰难忘的笑颜。
只是一转身，却刹时忘了那个梦中的少年，究竟长了怎样的眉眼。
因为是梦，所以记得故事的大概，却会忘记参与故事的人。
林念是这样，顾钦怀亦是如此。
一夜之隔，恍如魔术，纷纷的木梨花开且落。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应红。人面不知和去处，桃花依旧笑春风。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木梨依旧，却物是人非。
林念悠悠地想着，但却忽略了远处的吵杂声。远远地，传来了马的嘶鸣，进而是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
当她回神之际，只见一辆马车正朝她迎面驶来。
驾车之人深思一顿，立即扯住缰绳，马头偏转，却未避免碰撞。
“哐。”
淡粉色的木梨花，飘扬而落，只是树下，再无一人。
春莺啼转，逐渐日暖江南。
—————————————————————————————————————————
当林念睁开眼睛的一刹那，一切都变得令人惊诧。
“姑娘可是醒了，幸好伤的不重，祥儿，快去叫公子。”身边的粉衣姑娘一脸关切，轻轻地把林念从床上扶了起来。
“姑娘，此次出行，着实是我们大意，以致姑娘受了伤，若姑娘不弃，请先洗漱一番，然后便请姑娘用食。”粉衣女子一脸和善，言语得体。
林念看着眼前的一切，恍惚得不知所措，这，是在逗她吗？
还没晃过神，她便早已洗完澡，换完衣，被服侍得坐在了餐桌前。
一桌好菜。
而她对面，却坐着一位公子，简单的白衣，精致的金线袖口纹。眸眼温柔无害，仿佛一笑就能醉倒倾心。
那少年笑弯了眉角，缓缓站起，俯身微微一揖。
“姑娘，请恕在下大意，出门之时无意伤了姑娘，还请见谅。”
林念再次打量了四周，这才深深地吸了口气，相信了眼前所见，尽皆是古物。
消失的马车，原来连接的是这样的世界。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唉！
所以，该怎么办？
“在下沈延亭，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延亭？好像有点耳熟。
“我叫林念。双木林，今心念。”
—————————————————————————————————————
“林姑娘？”
“嗯。”林念应声抬头，却见沈延亭正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
那样的笑容，相似得令人窒息。仿佛一下子，就回到梦中，又似乎，一切尽皆是幻影。
林念看着沈延亭，满眼的惊愕。
沈公子看着那双震惊的眼睛，却是满满的好奇。
“沈公子叫沈延亭？”
“对。无奈垂柳延别意，十里长亭送春风。”
记忆之中相似的神韵，却不姓顾，不叫钦怀。
林念再次抬眼，敛了所有的情绪，一派安然。世间本无顾钦怀。
而沈延亭却将她的情绪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就在刚才，那一霎那，她的一双眼睛里，竟然流出了无尽的温柔与思念。
莫名其妙，扣人心弦。
—————————————————————————————————————
四月份的江南烟雨，蒙醉了一个又一个身处水乡之人的心。
一蓑烟雨，断桥，湖上，意境了然。
“林姑娘，江南之景，以四月最盛，此番你能应邀，实是延亭之幸。”
这一天，阳光洒了一地，金色的淡妆温暖了整个世界的心扉。郊游之人，何其之多。
远远的，藏了一个冬季的佳人儿女 ，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远处的姑娘，巧笑倩语，只是目光，不停地朝延亭林念一处瞥去。
“公子必定打小就喜欢郊游。”林念朝着朝着沈延亭眨了两下眼睛，一脸笑意。
“此话怎讲？”
“自古以来，才子佳人的故事屡见不鲜，沈公子虽无饰演才子之意，但却是有不少佳人有遇公子之情。”说罢，便一脸好笑的往远处不住往他们这窥探的小姐们望去。
“我从小也喜欢看那些个画本子，未想这次遇见真的了。沈公子，你演还是不演？”
“林姑娘，人生本如戏，演与不演，又有什么差别？”
“公子，我可是很严肃的和你开玩笑，没想到你却这么荒诞的和我一本正经。”林念看着沈延亭，满心戏谑地说笑着。
孰知这初雨微晴之际，桥边的这位倜傥公子，眉宇间露出了些许才气，一身绣纹蓝衣，一派温然气度，在不知不觉中，撩动着春闺，浸润了心田。
柳枝吐芽，小桥，流水，以及磨光了棱角的青石板，都在充实着整个江南。
“沈公子...”
“姑娘，一天相识，也为缘分，在下着实想交你这个朋友，再叫沈公子，就显得十分生分了。”沈延亭双眉微蹙，却又不失笑意，淡淡开口。
“佛说：‘前世一千次的回眸，换来今世的一次擦肩而过。前世一千次的擦肩而过，换来今世的一次相遇。’所以，你好，延亭。我叫林念，你可以叫我念念。”
“嗯...念儿。”他悠然开口，却在不觉之中，沉醉了整片夕阳。
而她却是一惊，仿若橙黄色的湖光漾起涟漪，梦中的记忆，清晰了，又模糊。被时光打碎，却让她在现实里拼凑。
那个叫她念儿的人，在梦里。
沉了双眸，满眼的惊愕，全都融进了他的眼里。
那一晚的夕阳，美得让人惊心。
那是沈延亭记忆最深刻的一天。那一天，他遇见了一个梦一般的女子。就在她望向他的那一刻，他竟然宁愿这一生，都不要醒。
只是他却有些不解，为何在那双澄澈的眼眸之中，看到了郁郁的忧思，怅然的失落。无碍，她出现的离奇，她不说，他便不问。
“念儿，江南一绝，当属月夜泊船，还望赏光。”温柔的月色揉进了桌上的一杯清茶，沈延亭嘴角微扬，提出邀请。
“那，好玩吗？”
“嗯。”
—————————————————————————————————————
一曲清音从远处的船舫中飘来，柔软，酥甜，魅惑人心。
宁静的月色，橙色的灯光，还有湖面上三两相隔的船舫，构成了夜色之中独特的风景。
而船舫之中，大多文人雅士、达官显贵，却总少不了名楼的歌姬艳娘。
灯火初上，星光稀落。
林念站在甲板之上，远远地觑着别处船舫里的舞姬，目不转睛。
“好看吗？”
“嗯，我最爱美女了。”林念顺口答道。
收回神，却不住的撞上一双满是笑意的眼睛。
“亭儿。”林念对着沈延亭不停地笑笑笑，好像是要笑出花来。
“是延亭。”沈延亭看着林念的脸，不经意间走了心，夜色之中，脸颊微红。
“嘭。”夜幕之中张开一朵绚丽的烟火。
“哇！比起美人，我更喜欢烟花！”
成功地，他收回了视线，转向了远处的烟火，幸好，天黑，她看不见。
—————————————————————————————————————
泊船湖面，一下变成了水月洞天。
巨响之后的夜空，重归宁静，仿佛混沌初开的世界，一片空寂。
倏尔，远处船舫，传来悠扬筝声，龙吟佼佼，凤尾森森。
随唱应和，更是引人入胜。
一首词，低吟浅唱，绵然入心。
画境如烟书琴弈，
白衣自梦呢喃呓。
陌上轻谈阳颍役，
惊四宇，
临风笑语沉浮计。
万里孤舟边无际，
逍遥乱世苏郎系。
一曲清音天下定，
允城诺，
翩然独立风华绰。
一曲完毕，又是一阵寂静。
林念愣是没回过神来，呆呆地，回味了好久。
当她的眼神慢慢聚焦，又一下被身边的船舫中的人，定住了神魂。
边处船舫，窗户轻启。
先入眼的，是那双雪白的手，轻轻地剥开，金黄的橘子。
然后，是那样一个人。
浑身的飒然气度，以及令世人都艳羡的容颜，淡淡的，冷冷的，恍如隔世之仙，不闻世俗焰火。却莫名的，让她有些难过。
林念，你肯定是疯了，难过个鬼。
人家那样的公子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你小丫抽什么疯。
拍拍脸，转身回船舱。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顾钦怀的笑颜，温暖，亲切。
才没有刚才那个人那么冷冽。
那男子，视线一转，落在了身边船上往回走林念身上。
唇角微勾。
笑意加深，向那女子身边的男子含笑点头，见面之礼。
“苏先生。”沈延亭微整衣袖，作浅揖。
苏允城回眼，窗户合起，他的脸沉了沉，“允城。”无论身边的人再怎么呼唤，却不再言语。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脱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