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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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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夏的成都很是难熬。无边热气裹着潮意,让人恨不能把天捅个窟窿,好漏点雨下来。幸而这平原上如妖如灵耸矗着高可抵天的巨木,让旅人和无家可归者有那么一处躲个清凉。
那日成都罕见地下了场大雨。阿龙躲在一棵巨木边的怪石下,附近有个小凹坑。积上了些水,漂浮起几片被雨打落的嫩叶。
石洞很窄,很矮。阿龙缩在里头,尽力把自己蜷成一只穿山甲,下巴快埋入胸腹,只借着点可怜巴巴的缝隙朝外瞧,看着这天地间无穷无尽的水幕。
那个大雨天,明教弟子如一只水妖,在他眼前破开雨幕分水而来。散乱金发披挂在身,裸露在外的皮肤犹如蜜蜡,黄金配着祖母绿一样的双眸,唇色极淡,只中间透着一线的艳红,也不知是被雨水给冻的,还是天生如此寡情相。
好似一只水妖,在那暴雨倾盆的一天里走上岸来,让所有遇上他的人都不能幸免,溺死于那双绿色妖瞳中。
他走近前来,撩开了大石上垂挂而下的藤蔓,弯腰冲里头一看。
“呀,挤挤,好?”
阿龙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异域少年的脸。
落石沉塘底,陷落前总要激起那千层浪,一波波越荡越平,及至岸边已无踪无影。
“……你干什么玩意儿呢忽然伸手摸老子腿?!”
成年男子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蹦三尺高,脚底碾着大通铺上其他同伙儿做肉垫,屁滚尿流地躲到最里头墙角位置,成功引来一堆“我日你妈”“哎哟”“哪个龟孙”等提神醒脑的友好问候。
……再怎么美的梦都做不下去了。
阿龙被赵二蛋一脚踹到地上,尾巴骨钝钝地痛,好半晌才在赵二蛋叽里呱啦的辩解里彻底醒神。
“二蛋子你他妈有什么毛病啊!”
“关老子屁事!阿龙刚忽然摸老子大腿!!”
“摸你一下咋地啦你要踩我们啊!”
“他摸老子大腿啊!!!”
赵二蛋抱着胳膊死守墙角,缩头缩脑躲闪朝自己招呼过来的枕头与拳头,两手交叉环紧胸,硬生生把胸前挤出一片气死红楼头牌的风景来,歇斯底里的大喊甚至破了音,宛如刚被用了强的黄花大闺女——也不看看他那一头龌里八龊的毛躁头发,也不闻闻自己身上那股子熏出八里地的男人味儿,有他这么壮的黄花大闺女么?
阿龙懒得跟他计较,只带着满腔的失落重新爬上床,也不管脚丫脏不脏,卷过赵二蛋位置上的被条夹腿间,翻个身默默继续睡。
阿苗伤好后,两个小叫花便带着热情的五仙教众送的礼返回成都。去分舵报告一番行踪后,又开始在广都镇无法无天的要饭生涯。
那个西域少年已经消失有大半年,也不知去了何方,连消息最灵通的走街串巷徐半仙也算不出他去处。
阿龙时常怀疑,那个如水妖一般的少年或许真的只是大梦一场。可腰间金铃铛在走路时总会有节奏地响,大摇大摆证实所有相遇与相处并非荒唐念想。
五日前,他在信使处收到两份飞鸽传书。一份是阿苗的,一份是夜焱的。夜焱的那份传信只是一片衣角,布上有血点,是伤口迸裂时溅出的放射状血线,断断续续,犹如生命垂危者哽咽的呼吸。以至于他连阿苗的信上写了什么也未曾去看,随手扔给赵二蛋后火急火燎抓住信使问信书来路。
赵二蛋误以为阿苗的信是写给自己的,满广都镇乱窜找到个教书先生,啃着指甲等他念给自己听。一开头就是“阿龙兄弟”,结尾还是“阿龙兄弟”,通篇只在“我不日将再来看望你和其他兄弟”那儿捎带了一下自己,其余地方皆未提及。赵二蛋差点被气个好歹,打狗棒攥手心捏死紧,让那教书先生好生紧张一把,生怕这叫花子一言不合暴起伤人。
二人怀着不一样的心急火燎睡在同一张草席床上,跟小团体的其他几个弟兄挤得满满当当,一起等着与某某某重逢的日子。
天宝十二年蒲月,夏至刚过,该回来的都回来了。
一辆马车载着货物与少年人的满腔雀跃驶入广都镇驿站。草药与酒自有人去送,阿苗仅需陪同师兄一同前往成都浩气盟的联络点混个脸熟。此番他师兄为他引荐,为日后入浩气盟铺平道路。
他师兄乃罕见双休奇才,毒经心法与补天诀皆是信手拈来。自入浩气后便舍了苗名离溯,得教主赐姓曲,单名一个徵,离溯便成了他的表字。阿苗羡慕得紧,除却即将与阿龙他们再会的喜悦外,还添多一项“即将正式步入汉人生活”的期待。
浩气盟联络人余得广是个络腮胡大汉,眼若铜铃双耳招风,蒲扇样大手捏着笔杆子,写得一手阿苗完全看不懂的好字。与外形相反,他说话和风细雨,颇有些细声细气,令人不由得猜测那一脸的络腮胡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余得广问:“姓名?”
阿苗抬头挺胸:“阿苗!”
余得广笔一哆嗦,墨汁一滴晕开在纸上:“……别这么大声,吵得我耳朵疼。有汉名没有?”
曲徵代他答:“尚未取。”
余得广沉吟:“要么随你姓,曲苗苗如何?”
阿苗抢答:“曲苗苗是姑娘家名字……”
余得广诧异:“……你不是姑娘么?”
阿苗:“……”
曲徵:“……”
余得广:“……”
浩气盟接应处一派和谐。浩气盟屋顶漏光的那片瓦当边,赵二蛋捂着嘴笑得浑身抽搐,差点便被发现。
阿苗脸涨得通红,吭吭哧哧不知如何解释。为了自己性别而辩解,无论是用苗语还是磕巴的官话,都感觉好丢人咯。
曲徵那张天生的慈悲相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其他神情,只一双眼略略扫过余得广,把这铁塔大汉看了个哆嗦。
余得广一滴冷汗从鬓角渗出,没能顺利自颊边淌下便融入茂密络腮胡中,无影无踪,把尴尬神色掩盖得天衣无缝。
余得广:“有劳曲先生告知在下,这位阿苗小兄弟汉名为何?”
曲徵跟个棒槌似的慢吞吞道:“尚未取。”
余得广:“……”
阿苗:“……”
曲徵:“但我为他师兄,可以代取。便唤作曲妙吧。”
余得广赶紧落笔:“曲妙,这名字好啊。”
阿苗:“……”
貌似他就这么多了个名字,可这听着还是很娘气啊?
混脸熟过程有惊无险,阿苗顶着新鲜出炉的汉名,在街角与师兄分别后往驿站走。没能顺利到达目的地,走至半路又被人劫走了。
劫持者姓赵名二蛋,挂着个歪嘴笑,悬着根青竹杖,靠在不起眼的墙根拐角伸手把路过巷子口儿的阿苗手腕一抄,攥严实了假装没控制好力道,拽着人往怀里抱个满满当当。
“哎哟,这青天白日的怎么撞人哪!哎哟,哎哟,我骨头都给你撞断好几根哪!!”
阿苗慌乱一瞬,听出来人声音,又气又好笑,手忙脚乱挣脱开赵二蛋,指头勾着破虏的肩袖带子理平整,站定后微抬起头看了他:“你四不四又想哄我给你拿酒喝?”
赵二蛋嘻嘻笑着去揉他脑袋,手一抬方觉这少年又窜高不少。原先连自己肩膀都够不着,现在个头都打自己鼻尖了。阿苗本能缩缩脖子往后退一步躲开他手,被那人不依不饶追着揉散了鬓发。银蛇发饰叮当落地,阿苗捂着耳侧散发蹲下去捡,发辫软软搭在背上,背肌抻拉间稍稍移了位,现出那下头藏着的贴脊梁游走的银色蜒蛇来。赵二蛋顿觉赏心悦目,视线刮过精致银蛇鳞片,顺那头部一路往里探,堪堪被挡在了裤腰带处,颇为惋惜。
——总有一天给你扒开了看个干净。
他这么想着,不由心情大好,待阿苗理好头发,不由分说故技重施,拽了人拖着就走。
“夜焱回来了,身上有伤,把阿龙急得跟什么似的。可巧儿你来了,我记得你学的那什么补天诀能救人是吧,走去看看他去,能帮把手就帮把手吧。也不知道什么毛病,偏不让请正经大夫,还和阿龙大吵一架……”
赵二蛋走前头叽里呱啦讲一大堆,阿苗就跟在后头安安静静听着。他听得格外认真,尤其是提及阿龙的部分。可这字里行间都在说“阿龙很紧张夜焱”,阿苗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酸酸胀胀的。
那个夜焱有什么好的,阿龙为何这般紧张他。这个念头如野草疯长,令他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恨不能一步就到他们面前,好看清楚他们现在的行与状。
小叫花团体的破屋子简直完美诠释家徒四壁一词,索性因有伤员在,通风不错,屋内没有异味。屋子里有一堆大的茅草堆,上头垫了好几床破棉絮,铺上一床凉席。夜焱就躺在那上头,正扭头小声和坐在他身边的阿龙说话。旁边还有另外一小堆干草堆,看来是将桌椅一锅端了的另类家具。
阿苗在赵二蛋推门时紧走两步,恨不能马上挤进房去。头发高扎于后脑勺的年轻男人转过头来,神色憔悴,见着阿苗时眼睛一亮。
那神色让阿苗心里十分舒坦,瞬间展开一个大大的笑,正欲开口打招呼,阿龙接下来一句话便将他的欣喜打碎得稀里哗啦响:“太好了,二蛋你把阿苗找来了。快过来帮忙看看夜焱吧,他又开始低烧不断了,饭都吃不下人都瘦好几圈了!”
……他还以为阿龙哥是单纯因为见到自己而欣喜呢。
原来他不是。
阿苗的笑容僵在嘴角,深呼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翻涌的酸涩感强压下去。这里有个病人,他是医生,不能因为其他原因致伤员病情于不顾。
虽然他十分想学同门师兄们的把戏,心情不好时便拿“苗人脾性古怪,非有缘人不治”的借口挡差,阴阳怪气地提诸般要求,就是不救人。但那阿龙在一旁看着啊,神情恳切甚至带了哀求,他怎能拒绝。
阿苗深吸一口气,踱上前去。阿龙自动让开个位置与他,自行去外头的土灶上烧水。阿苗心中酸胀更甚,以致无法维持笑容。又不知该作何表情,脑内天人交战,硬生生憋出一张无悲无喜脸,与他那曲徵师兄异曲同工。
阿苗温凉手背贴上夜焱额头,那西域少年一双祖母绿猫眼儿舒服半眯,甚至主动贴蹭着他皮肤,希冀有更大面积接触。曾经秀挺的下巴瘦得能见着骨头形状,本就极淡的唇色愈发苍白,快没个活人样儿了。
为医者嗅觉灵敏,走近前来便能嗅到丝丝寡淡血腥味儿,间杂有奇异的花香。阿苗细长眉毛敛出个峰,三指自腰间抽出小刀,利落将他身上破布烂衫并纱布一刀划开——
那西域人自腰间起至胸膛终,有七个泛着紫黑死气拇指大的黑洞。排列形状完全吻合北斗七星,自黑洞边沿皲裂开蛛网样黑线,宛如花根,有两丝已钻向心脉。
五毒的花蛊“七星”,乃是五毒女子种在自己身上以护贞操的“善蛊”。若未婚配女子遭人侮辱,便会转嫁给那行凶之人,立转为“凶蛊”。
阿苗似是迎面被人揍了一拳,霍地起身踉跄倒退两步,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性子绵软的少年有生以来第一次硬下心肠。他转过身,正正好对上端水进屋的阿龙。年轻男人将一碗热水搁在短根腿儿的桌子上,合掌局促搓搓手,眼中有显而易见的希冀。
阿苗心中密密地痛起来。
他听见自己发涩的声音,以及阿龙那张自希冀转为愕然与薄怒的脸。
“则个人,我不会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想治他。”
他站在屋子中间,竖起浑身的刺,看起来就像个张牙舞爪的小刺猬,活生生把自己站成了一只炸毛的斗鸡,梗着脖子硬抗下阿龙逐渐升腾的怒气。
一室尴尬的寂静,唯余少年色厉内荏还轻微发抖的粗重呼吸,能让人感觉到丝儿活气。
赵二蛋打个巨大的呵欠,不耐烦扒拉扒拉后脑勺,依旧不由分说拽过了阿苗的腕子,把他拖了个趔趄,肩膀和自己结实胸肌相撞,差点又跌进男人怀里。
“不想治就不治咯,等到想治的时候再治,你搁这儿闹什么脾气你闹。阿龙你也是,你跟小娘炮儿对什么眼儿,都特么成乌鸡眼儿了。走,先吃饭再说。阿龙一会儿我给你带些吃的回来,你陪着夜焱,肯定能活得好好儿的。”
他这一席话连消带打,什么都让他给说尽了,以最快的速度隔离开了针锋相对的两人,并仗着身高与力气,活生生把还想说什么的阿苗给搡了出去。
阿苗心中郁着股气,一瞬间连赵二蛋都不怕了,仰脸张嘴就要继续吵。赵二蛋眼睛乌沉沉和他一对,成功把他怼回成个锯嘴葫芦样的哑巴。
他攥着阿苗相较寻常男子稍微细上一些的手腕搓揉着捏了捏,仿佛是个登徒子,说出的话却正义凛然得很。
“有什么话吃饱了再说,又不是不让你再见阿龙了。走,请我喝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