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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叫花子吃豆 ...

  •   蜀地气候湿热,立秋后也不见降温。阿苗将自己所酿最后一坛药酒码上车板,扶辕上马车,与前往成都采买的同门师兄师伯们一道上路。

      秋后补充物资需在成都逗留一段时间,寒露前后再赶车回苗疆,这将是阿苗第一次留宿外地,少年心性颇觉新鲜兴奋。时隔大半年,当初少年身量见长,已过十五生辰的阿苗生生往上窜了大半头,自己的衣服已然穿不下,勉强先着师兄的定国旧衫。苗人衣着大多清凉且方便活动,蝎身甲壳状银饰将半长黑发拢在脑后规矩编个小辫儿,裤子侧面开条口子行进间能看到白花花大腿。

      阿苗没觉不妥,坐下时反手摸索着调整一番背上用以提勾腰封的银饰粗链,舒舒服服眯眼随车子行进时摇晃幅度打盹儿。

      此去路途遥远,需得养精蓄锐。阿苗默默在心中念叨艾黎长老教给自己的中原成语,顿觉自己说话十分有水平。提及成都便想起那几名丐帮弟子,也不知是否还在广都镇,若是再见是否能相认……毕竟,是为数不多的大唐朋友。

      绕山转水路再换乘马车,万幸货物损失较小,通行众人都很高兴,这趟买卖估计能换回很多粮食与日常用品。阿苗将左臂上紫色蜡染布拆卸下来,独留蜘蛛图样臂钏环绕胳膊,帮着跑前跑后卸货送货。散卖草药的活儿照例由阿苗自个儿做,背着草筐筐手上顺便拎了两坛酒,说是给约好的酒楼送去换香料。

      他朝叔伯师兄他们几人挥挥手,信心满满系好左臂紫布袖,抬头挺胸气势十足进城。

      ……然后在送酒的过程中被路人异样眼神和偷笑表情给吓回原先的腼腆模样。

      中原人穿衣融入胡人之风,比之前朝虽有所开放,倒也不至于“衣不蔽体”。苗人服装对他们来说过于清凉,上身只区区数件蜘蛛吐丝环状银饰遮掩的阿苗在苗疆时并未丝毫不妥,对大唐中原人来说却类裸体,走街上大姑娘小媳妇儿纷纷脸红撇开视线不敢看,男人有那么一两个好南风的,看着阿苗眼神简直可用火热形容。

      阿苗低着脑袋,加快脚步按师兄所指路线来到福春酒楼后门处,叩门环等来小厮,说明来意后便被请入后厨房。掌事的先开坛验酒,那酒取竹叶青为基酒,以养蛊剩余材料得来的酒曲进行二次发酵,入口清醇甘美,滚喉入肚一路暖意融融,强身健体疏筋疏脉通,是五仙教修习毒经心法弟子最钟爱之酒水。未开封便有丝缕香气外溢,掌事的搓搓手腆着大肚子小小舀一盅,咂咂嘴回味后眼珠子都瞪圆了:“这酒比之上次有过之而无不及,苗家小哥儿,此酒乃何人所酿?”

      阿苗虚长了个头和岁数,官话依然狗屎得很,这文绉绉的话听了个半懂不懂。师兄说当你听不懂时只要微笑点头就好,阿苗谨遵师兄之言,绞着手指牵唇露出练习过的标准微笑点点头。掌事的没明白他什么意思,放慢语速再问他一次。阿苗眼神迷茫眨眨眼瞅他,忽地想起什么,自随身褡裢里掏块写有字的布来。

      依然是师兄的经验,当中原人重复问你话时,就是该给他们提价的时候了。布片上写有酒水价格,以及询问“是否续订”的话,掏出来给他们看看便知。阿苗觉得自己没听懂中原话却做成了一桩生意,自觉十分了不起,脸上笑容也真挚几分。

      掌事的皱眉接过布片查看,酒水价格只低不高,简直捡了大便宜。心忖这苗疆小哥儿搁这儿装傻不告诉自己酿酒人名字,自己却不能让他们将这酒水卖给其他食楼。于是将价钱稍稍提了那么点儿,成交生意时还握着阿苗手不让他走说了好一会儿好话。阿苗听不太懂,勉强知道掌事的想表达“肥水不流外人田”的这一主旨思想,阿·自觉十分有文化·真文盲·苗再次摆出微笑点头大法,让掌事满意地放自己离去。

      出得后门来阿苗简直松了一大口气,两手抓着草筐筐肩带偷笑一个,脸上带笑走到后巷口转角处却听得从脚边传来一声气若游丝的吆喝。

      “行行好咯……大爷打赏点儿……”

      ——嘿死人唠!刚刚还没得人待勒里!

      阿苗跟白日撞鬼一样小脸儿唰地褪点血色,往旁一让低头看去。小破碗,歪节子木棒棒,蓬头垢面头发里还有一片落叶,刘海太长垂下来挡了半张脸。上身纹淡墨色蛟龙戏水图,赤脚踩木屐盘腿坐拐角,实打实一可怜叫花子模样。

      那叫花儿见阿苗低头望向自己,猛然侧身一扑伸手就去拽阿苗脚腕子上的银饰,原本有气无力的声音立时中气十足:“哎呀这人连叫花子的钱都抢啊——还让不让人活啦——来人呐他抢钱还害人哪——这苗人下蛊啊——”

      阿苗吓得用苗语叽里咕噜一阵急辩,他性子本就腼腆,官话虽不好但这叫花子说的话好歹没那么多学究气,也是听懂他在信口雌黄,一着急只顾得提着自己裤子往回扯。谁知乞丐手上力气大得很,箍得他脚腕生疼不说,用作扣裤脚的银饰还被他硬扯下去,连带着整条右腿裤管都被撕下,这下子光着半条腿简直敞风得很。

      那叫花得了银饰还不松手,继续高声喊叫着。福春楼后巷这块地儿虽说不是人来人往,也总归有人过路,少不得看一两眼。见阿苗一身苗人打扮,敢停步前来来拔刀相助的也没几个人。可阿苗面皮薄,被人看那么一两眼就羞臊得面上泛红,和乞丐一番拉扯不过急得抬腿就去踹他——

      ——居然踹严实了。

      正儿八经一记窝心脚,乞丐捂住胸口仰面倒地,似是受了重伤一般蜷缩身子滚来滚去。阿苗原地傻眼,呆滞一瞬第一反应是蹲下身放下草药筐,低头着急翻找可用草药,却不是怕事逃跑,这倒让地上边滚边哎哟的乞丐略感诧异,呻吟声都变小了。

      然而计划不会因此改变,这人一身招摇银饰,哥儿几个盯上了就得给他扒下来融成银锭子花花。

      于是当阿苗再抬头,被踹的也不嚎了,站起身和其余几个不知何时围拢过来的叫花子并排站着,居高临下将那歪节棍往肩上一扛,流里流气朝他一龇虎牙。

      “这位小哥儿,你看起来是个有钱的。你踹了我,小爷今儿借你点银子花花,不介意吧?”

      阿苗总觉得,这感觉似曾相识。

      他手上还捏着一束草药,仰首瞅着领头那乞丐,眼神有没完全听懂他话的迷茫,也有对现下状况理解不能的恍惚。

      ……感觉,似乎被中原人坑了?

      领头那乞丐身边站了个扎大马尾的叫花儿,敛眉仔细打量一番阿苗面容,忽然眼现迟疑,试探性念了声“阿苗”。阿苗甫一听有人叫自己名字,下意识便朝他望去,官话磕磕巴巴冒出一句“你认四我?”傻乎乎模样儿瞬间与大半年前初入成都的那小少年重合。

      阿龙几乎是立刻把他认了出来。

      怎可能认不出来,男人能长成阿苗这样儿婶儿的还真不多见。更何况他们认识的苗人也没几个,除了被坑的就只有这个性子胆小的小苗子了。大半年过去,这苗疆少年长高不少,性子却还是那么绵软无用。这碰瓷儿坑到熟人,阿龙也不知说什么好,正犹豫间小巷墙头上传来一声嗤笑,一头戴兜帽身负双刀的瘦高少年悄无声息跳下地来,将阿苗再次吓得不轻。

      ——嘿死人唠!勒个人四啷个冒起粗来哩!简直豆四从空气里头突然钻粗来哩!

      阿苗缩了缩肩,将草药放进草筐筐背回身后站起来,低头绞手耳尖通红,不知道现下这情况该咋收场。阿龙同样感到头疼,那明教少年转过脸的角度恰好能递给他一个似笑非笑的嘲讽眼神,让他面上挂不住得很。本承诺了今日定能给他筹集好修理弯刀的银钱,却让他在墙头看了这么一出闹剧,一时也觉尴尬,摸摸鼻子撇开头去不看阿苗,气氛就此僵持。

      打破僵局的是赵二蛋。

      如第一次见面时一般,他手按腰间酒壶,吊儿郎当平抬歪节子打狗棒往阿苗赤裸肩头点一点,歪着脑袋戏谑一笑:“真是阿苗那娘娘腔?嘿,苗疆这是越来越穷了啊,瞧你这身儿衣服,连块儿像样布片都没有。”

      阿苗侧身让开他棍子抬头怯怯看他眼,嗫嚅下嘴唇还是没忍住反驳他:“你有钱,你要来抢我哩钱……”

      赵二蛋刘海底下的眉头挑得高高的,阴阳怪气拖长声音开口:“嘿——你这小蛮子,这么段时间不见学硬气了?敢顶嘴了?嗯?你这么能你咋不上天呢?”

      问一句往前逼近一步,他进一步阿苗便退一步,连进四步后苗疆少年后背草筐筐抵上巷墙退无可退,一慌神儿,赵二蛋已将那根歪节子打狗棍夹在胳肢窝下,平端着“咚”一声贴着阿苗肩拄在墙上,稍稍一躬脊梁便再次与阿苗距离拉近一段儿。

      阿龙侧首捂住眼睛抹把脸,暗叹二蛋子这一手流氓耍得真他妈好,也不知道在多少小姑娘身上试验过,脸上挨过多少巴掌。

      阿苗看赵二蛋那张脸忽地放大不少,以为他要揍自己,抿唇闭眼抬臂往前一推,左臂紫袖兜风一鼓,长长袖摆下的银饰挂坠顺力道轻轻拍在赵二蛋腿侧,袖子瘪下来时带起一阵混了草药味儿的清淡花皂香。他也不管两手按上的是哪儿,抵住赵二蛋就往外推,五指还用力扣了一扣,捏着肉本欲使劲儿掐,又怕让赵二蛋再恼几分真揍自己,只能保持姿势憋红脸用劲儿。

      于是阿龙与那兜帽少年连带周围一圈儿丐帮团伙人员就这么见证了赵二蛋“调戏不成反被揩油”全过程。

      赵二蛋也有些傻眼,盯着阿苗瞧一眼,再低头往自己胸膛瞧一眼,脖颈下弯弧度太大竟挤出了双下巴。

      “你、你奏凯点!”阿苗仍旧用力闭着眼,皱眉鼓起勇气用最好的官话水平进行口头反抗。草筐筐因反作用力被他背碾在巷墙上挤得有些变形,嘎吱嘎吱作响。

      赵二蛋顿时来了劲儿,这小娘炮居然会反抗了,不欺负欺负简直对不起这一次重逢。他空闲那手握住阿苗一手手腕子,拇指轻而易举摁戳住他麻筋脉门,酸得阿苗小声痛呼撤了力道,不再推拒只顾去掰他铁钳样手指。

      赵二蛋手掌大,人长得也比阿苗高,这么堵着阿苗就跟大狗熊玩儿小蛇一样,嫌他掰自己手指的动作烦人干脆松掌捞过俩手腕一把抓,龇牙朝矮自己一头的苗疆少年痞里痞气笑开了:“你踹了爷一脚,刚还摸了老子,是不是得赔点啥损失费给我?”

      大秋天的,阿苗急得鼻尖冒起一层细汗,一双杏眼隐隐开始泛水光。赵二蛋虽看不惯男人哭,但今日不知脑子哪根筋搭错,竟觉得把阿苗欺负哭十分有成就感,就着低头姿势幸灾乐祸望进他眼底,这才发现阿苗眼睛是少见的深紫色。

      这可有点稀奇,他凑近了想看的仔细些,旁边传来一声响亮假咳,惊得赵二蛋回神后嫌弃地猛撒开阿苗双手,棍子往肩上一扛两手搭在棍两端,后退两步朝阿苗扬扬下巴:“我话撂这儿了,小娘炮你不给钱甭想走。”

      阿龙简直要对自己这搭档的不要脸叫声好,面色复杂看过去。耳畔那兜帽少年一声轻笑,清清脆脆悦耳得很:“二蛋泥别奇虎他咯,熟人,请喝酒就嚎。”

      奇异口音和阿苗的官话有的一拼,

      也不知这兜帽少年在小团体中是个什么角色,他一开口,赵二蛋只响亮啧了一声竟没多做反驳。阿苗眨巴眨巴眼瞅他,那少年两片薄唇一掀对他露出个笑。

      阿苗从不知有人的下巴和嘴唇能这么好看。因了不同于中原人的小麦色肌肤的勾称,明明是极淡的唇色,唇瓣正中那一点稀薄的嫣红反倒带出点儿明艳来,看得人想亲一下。

      阿苗望着他发怔,倒有些忘记自己现在身处个什么境地。赵二蛋看他望着兜帽少年发呆不爽得很,再次“啧”一声伸臂抓住他胳膊往自个儿身边一带,再在他肩上一搡,把阿苗推得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夜焱喊你请我喝酒啊,走吧小金主?”

      小娘炮就是小娘炮,看个男人也能看傻眼。赵二蛋心中腹诽着,跨前一步抓着阿苗手腕子大踏步离去,也不管阿苗在他身后小声嘀咕些啥,自顾自往前走。想起什么猛停下脚步,阿苗本追着他往前走好让手腕不被扯得那么疼,这一下收势不及,原本正被他拽住往前走的阿苗洗脚伶仃被他力道带得前冲一段儿再转了半个圈,差点左脚踩右脚一屁股坐地上。

      赵二蛋嫌弃朝阿苗一嗤鼻,回首冲阿龙他们哥儿几个扬扬下巴:“这小娘炮我带去讹酒啦,阿龙你加油给夜焱筹钱吧!”说罢便继续扯着阿苗往他熟悉的小酒铺走去。阿龙在他身后默默在心中骂句娘,吹声口哨换个人继续埋伏碰瓷儿。

      至于阿苗那些反抗的话,赵二蛋竖小手指掏掏耳朵,表示他说的是个啥口音太重听不懂哇。

      所以说,官话的学习,真真十分必要——阿·欲哭无泪·好想回家·苗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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