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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佛毒 佛不渡 六 ...

  •   【转四】

      慧刚觉得这下山于红尘历练一行,自入蜀地以来便再无顺遂之日。

      这是他毫无反抗能力躺竹床上被人放血时的想法。

      昔日佛祖割肉喂鹰,好歹是心甘情愿,大慈大悲行那善事。然他救了女施主,虽也是慈悲之心作推手,但这之后衍生出的祸事却怎么也没法儿当得“心甘情愿”四字。

      没听说过救了人非但捞不着谢,还要挨打还要被绑架还要被放血的道理。

      即使苗疆的道谢方式和中原不同,也不能这么个不同法儿。难道说宗教信仰不同,讲道理的方式也不同么。

      慧刚忍下心中渐次翻腾的微薄怒意,稳固佛心,默念南无阿弥陀佛,鼻青脸肿地开口询问身旁那人。

      “敢问叟,因何绑我?”

      绑就算了,绑了之后还要照着脸揍一顿,这就有点不能忍。

      他在路上走得好好儿的,都快出成都了,半路却杀出好几只巨大的蝎子蜘蛛□□精,没防备三两下就被制服。他原想同那蒙面人讲道理,对方却不由分说拳拳到肉照着他脸揍了一顿,效果堪比毁容。

      坐他床边拿着竹筒自他手腕儿处盛血的苗疆老农(……)哒一声盖上筒盖,拇指挨着他手腕伤口一划,也不见如何动作,那道深邃伤口便肉拢愈合,仅余一道浅疤。

      老农小心将那筒少说也有二两的血递交给身后蒙面那汉子,抽出烟杆叼嘴里,燃烟草丝咂吧咂吧,嘿嘿一笑。

      “好叫小师父知道。我那孽徒因一己私心在你身上下了个蛊,虽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但因属性特殊,又在你身上养了些时日,导致如今危急之时唯有小师父生血方能救命。佛家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的那撒子字不会念,小师父你就从了吧。”

      ……这官话水平还挺高的,就是说的话有点像山大王抢小姑娘。

      慧刚瞅着翘着二郎腿坐自己身边吞云吐雾的苗疆老农,虽被告知了被绑原因,但心底仍有疑虑。加之面上被揍出的伤还是蝎蝎螫螫的疼,就更是影响他判断落至如今境地的因果缘由,只能静静打量老农不说话。

      那叟见他看自己,咧嘴一笑露出两排上下各缺一颗的牙,自觉挺喜庆,在慧刚看来居然有种神奇的熟悉。

      ——是了,和那位女施主有着十分一致的伤眼神韵。

      他忍了忍,没忍住。

      “叟,莫非您的弟子便是那女施主?”

      “女施主是谁?”

      “……正是晴桑。”

      “哦,就是那疯丫头,你未来的媳妇儿。”

      “……?!”

      但凡他能动弹,定是要跳起来就跑的,速度绝对不会比晴桑当时说以身相许时慢上一星半点。

      和尚涨红一张脸躺床上,合上眼,鼻尖都急出一层绒绒汗,憋半天才憋出一句“成何体统”。

      汶央继续龇着很伤眼的两排牙笑,笑得脸上褶子都出来了:“就是怕你跑,才麻了你手脚。小师父多担待,等晴桑醒了你俩成个婚咋样?”

      站门外蒙着脸听墙角的曲徵实在是受不了了,觉得师门上下除了他,其余老小都是丢人现眼的一把好手,牙酸着推门而入,钳着央叟胳膊连哄带拽地把人带出门外。

      央叟兀自高喊我还要和徒弟相好的再多呆一会儿把把关,相邻俩房间传出细微笑声,曲徵在黑布遮挡下的脸臊热臊热的,又不能喊他们闭嘴,只好大不敬地使劲儿瞪了央叟一眼。

      他瞪央叟也瞪,两人在和尚房门口大眼瞪小眼,谁也奈何不了谁,直到那丐帮的小叫花子屁滚尿流过来喊人帮忙,说那边半尸化的阿苗又开始作妖了才消停。

      成都巫蛊丘一战,因后续支援得当,先头部队虽损失泰半,但终归救回一人。汶央三个徒弟差点没了俩,消息甫一传回五仙教时,那难缠的老头儿登时就疯了。大长老与教主奈他不何,谅及他徒弟生死不明,也就不怪他火急火燎硬催着队伍一日飞奔至成都之事。

      事实证明汶央的预感是正确的。再晚来一步,不仅阿苗救不回来,晴桑也得折在她大师兄手里。

      因此此时这师徒二人既不尊老也不爱幼还绑架大唐僧人的行为也被众人大度宽恕,除了为房中被绑之人掬一把同情泪外,竟真的没人去给慧刚解那软筋散。

      和尚躺床上,听闻外间一片人仰马翻,间或有不类人的低哑嘶吼,背脊忽地生寒。

      他低低叹口气,索性闭目养神起来。

      苗疆众人在成都郊野废弃小院里足足呆了半月,慧刚便在床上被放血放了半月。虽有各类补药吃食,到底还是被养瘦了。

      比他形容更憔悴的是晴桑。她本就在与天一战斗中受了内伤,还被曲徵一剂虎狼药送到阎王殿前走一遭,醒转后瘦脱了形,巴掌大小脸上肉都不剩几两,衬得一双无神杏核眼大得吓人。

      曲徵守在她床前,扶着她坐起,动作是少有的温和,仿佛师兄之魂还在燃烧。

      晴桑:“我……咳咳咳咳……”

      曲徵给她喂了口水。

      晴桑:“我这一觉咋睡了这么久?”

      曲徵:“赖我,给你用错了药。”

      晴桑:“……师兄,晓得你看我不顺眼,但你也不能下毒害我啊。”

      曲徵:“给老子爬,听听你说的是人话么,自己乱下蛊,死唠该着。”【死了活该】

      晴桑:“嘿嘿嘿嘿嘿……”

      曲徵:“笑锤子,把药喝咯。”

      他话里话外不掩嫌弃,偏生语气不是那么回事儿,温温和和带了三分绵软的心疼,更是动作娴熟地给他最心疼的小师妹一勺勺喂药。

      所谓傲娇不外如是。

      晴桑也不甚在意,毕竟这种争吵从小到大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只垂眼老实喝药。尝着这黑不拉几的黏糊汤汁里有血味儿,晴桑咂咂嘴,问起药的原料。曲徵以为她嫌药味道重,当下一勺子药塞进她嘴里堵住话头。

      曲徵:“师父亲自给你配的,养了半月了,每日取最新鲜的血给你服,你就知足吧。”

      晴桑:“喇个哩血嘛?”【谁的血呀】

      曲徵:“自然是被种了雌蛊那人。”

      晴桑:“……?”

      晴桑:“慧刚???!!!”

      晴桑:“你们把他怎么了!!!被宰了么!!”

      晴桑:“老娘要见他!!!他死了我也不活了!!”

      曲徵:“……”

      这特么糟心的小牲口,亏老子为了她还被师父拿烟杆子抽了一脸,小没良心的混球儿。

      曲徵八风不动,继续塞药:“嗯,死了,你要不要现在就咬舌自尽?”

      晴桑急了:“日你妈卖批你莫哄我!曲徵我是嗦真哩!他死唠我也不活唠!”

      曲徵:“……妹姐家家莫乱嗦脏话。”

      推门而入的汶央:“妹姐家家喇个教起你乱讲脏话!”

      晴桑抬手软绵绵一砸被子:“妈卖批!”

      汶央戴顶僧帽估计能表演火冒三藏【丈】。

      方才听说这不省心的疯丫头醒了,他便一路飞奔过来,哪曾想刚到就听到她满嘴混话,遂站在门口,指着晴桑的手都在抖,宛如筛糠。

      曲徵叹口气,把碗搁桌子上,不声不响退了出去,把舞台留给疯疯癫癫得如出一辙的师徒。

      他甫一退出去,里面就爆发了各种争吵尖叫,间或听到一两声木头裂开碗勺摔地的声音,夹杂女子假哭真嚎,真真是热闹得紧。

      曲徵抹把脸,眼观鼻鼻观心,估摸着时间要到了,果不其然听到里头一方声音小了下去,却是自家吵架从没赢过的师父。

      于是这场例行争吵以晴桑胜利告终。曲徵被吃了瘪的师父差遣着背晴桑去会情郎。

      ……听听这都是什么话。

      还会情郎呢!那顶多就是一移动献血包!

      晴桑可不管那么多。

      她美不滋儿地期待着与慧刚的见面,叨叨咕咕说自己瘦了这么多胸都凹了(……)也不知道一会儿和尚看了会不会不喜欢,听得曲徵直翻白眼。

      妹儿你想太多了,那可是个正儿八经的和尚,你就是长成九天玄女的模样,人家也不会喜欢你的。

      于是躺床上运功的慧刚,再次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地与晴桑见面了。

      晴桑看到床上的人,第一眼就发现这人瘦了。

      明明被背过来的一路上还嘚吧着一会儿见了人要说什么话,这到了眼跟前,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

      心悦君兮,不忍其忧。心悦君兮,不舍其扰。

      曲徵把诡异地安静下来的晴桑放一张椅子上,稳着她坐好便默默出了门去。待他给屋内大眼瞪小眼的两人关上门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今日自己所作所为竟与寻常小厮无甚两样。

      他登时黑了脸,有心想一脚踹开房门坏晴桑好事儿,又觉得那样做更加跌份,卡了个不上不下。

      最终不了了之,对着门无声动着嘴唇把里头那臭丫头骂一顿,方才恢复一副平静的淡定菩萨慈悲样,去帮着师父给阿苗拔毒去了。

      屋内,瘦脱了形的晴桑破天荒不好意思起来,敛了敛裙角,把一双小巧白嫩光脚丫藏好,盯着和尚半晌竟笑出声来。

      装睡的慧刚装不下去了,睁眼便见形容憔悴的小姑娘,心下一软,浅浅叹了声。

      慧刚:“女施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礼不合。”

      晴桑:“嗯。”

      慧刚:“……伤可是好了?”

      晴桑:“嗯。”

      慧刚:“那……可否放小僧离去了?”

      晴桑:“嗯……唔不!”

      慧刚略觉遗憾,没能成功哄得人放自己自由,便又闭上了眼。

      晴桑觉得和尚也只是一个鼻子两只眼,一双耳朵一张嘴,但不知为何越看越好看。

      她目光柔柔的,熨帖在慧刚脸上,有种小儿女的羞涩。然而面上的娇羞终是掩不去内心宛如脱肛野狗的奇葩本性,她跪下地来,趴在和尚床边探手就去摸和尚光头。

      “慧刚,你救我两次,我四不四要许你两回?”

      ——女施主,男女授受不亲啊!

      ——女施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僧不求回报!

      ——女施主,还请放过小僧吧……

      以上三句,尽为肺腑之言,偏生慧刚大脑混乱,一句也说不出口。

      晴桑那手瘦不愣登的,掌心却多少有点肉。慧刚头顶觉着女子小手软绵绵,心下震动,赶忙暗念红颜骷髅阿弥陀佛。偏生他手软脚软,浑身乏力,连躲都没法儿躲,只能任由她摸。

      也不知是光头手感太好还是怎地,晴桑摸了两把没舍得把手挪开,就这么一边问我以身相许好不好一边摸,慧刚一边被摸一边拒绝,难捱得很。

      给阿苗拔毒完毕回来的曲徵推门而入便见如此景象,面无表情踏上前来几步,钳着晴桑胳膊把人从地上提溜起来。

      师妹,别摸了,你再摸下去,那和尚估摸着要学那贞烈女子咬舌、撞柱、投河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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