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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比艺 那队人马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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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队人马行至一村庄前,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从后面行驶了过来。
村民纷纷围了过来。
领队的汉子拱手对村人道:“诸位,在下宁国人士杨继,我家公子久闻琴村大名,今日特来讨教。”
汉子说话字字在理,而句句却透出一种让人不自在的蛮横。
原来,这与世隔绝的村子就是久负盛名的琴村。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村中人人喜好抚琴,久而久之便得此名。
此时的村人却是面面相觑,无人作声。
“你们没有主持大事的人么?”杨继看无人出面,轻蔑道。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哈哈……”
人们闻声自动从中间让出一条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从中走出,他抚着胡须扫视了一下来人,目光却停在那架黑色的马车上。
老者笑言:“在下正为村里的族长,这位朋友有事可慢慢道来。”
汉子也扫了一眼马车,转而客气地对老者说道:“我家公子久闻琴村盛名,今日特来请教。”
“哦?”老者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马车,问道:“不知你家主人想如何请教?”
汉子傲然道:“很简单,你们村让一位高手奏一曲,我家主人再奏一曲。”
众人都明白了。这哪里是请教,分明是要一比高下。
老者看来者各个非等闲之辈,而那为首的马车里的人又像是大有来头,这祸,是躲不过了。
“我辈已许久不曾与人比试琴艺,”半响,老者仰天叹道:“也罢,今日老朽奉陪你家主人。”
要说是村中琴艺最了得之人,若这老者称了第二,恐怕没有人敢称第一。
“好!”汉子面露喜色,拍手道:“来人,赐琴。”
一人呈上琴。
打开琴箱,老者微微一震。
一张百纳琴。
一般的琴,琴面和底板分别是整块木板制成,百纳琴则是为了能发出最好的声音而把不同材料的木块放在各自合适的位置。百纳琴不仅需要更稀有的木材,更需要精湛的制琴拼接技术,而一般的富贵人家是做不成的。
老者又看了看那架黑色的马车。
里面依旧没有动静。
“罢了,”老者推开琴,对马车道:“若是比试,你家主人用自己的琴,老朽也用自己的琴,岂不是更公平一些?”
汉子皱了皱眉,随即走到那马车旁,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在帘子旁边。不多时,汉子点了点头,对老者道:“可以。”
随即有人去替老者取琴。
一张上好的桐木琴被取了过来。摆好桌椅,老者坐下抚琴。
老者所奏曲目是先秦名曲《高山流水》。
丝弦起落之间,只听得琴声悠然飘渺,让人身在浮世中,却有皓月当空清风徐徐之感。而这声音又如朗照松间的明月,清幽明净,仿佛是知音二人脱离了世俗喧嚣独自净化出了一方天地。
一曲奏毕。
“该我家主子了。”汉子微微一挑眉,捧过琴,正要呈给马车里的人。
一股大力掌风。
马车的帘子微微掀起一条细缝,那张百纳琴被掌风带进了马车之中。
老者心下一惊——马车里的人,竟有如此强劲的内力。
不多时,琴声响起。
周朝《风雷引》。
此曲从风雨欲来的酝酿之势,进入阵雨如注的磅礴气势。雷声隆隆,风声萧萧,欲罢不能之势贯穿其中。而在此人的弹奏下,又有节奏奇纵突兀,苍郁险峻,气势威武雄壮,散发出弹奏者的精神和气质。
曲毕,人人良久无言。
老者起身,身形却有些踉跄。他对马车拱手作揖道:“尊客琴艺高超,老朽甘拜下风。”
“哈哈,琴村久负盛名,真是负了这盛名啊!”杨继大笑道。
老者闭上眼睛,叹道:“诸位乡亲,老朽给我族丢脸了!”
村人们纷纷低下了头,不能怪族长,实在是对手过于强劲。
“哈哈哈哈……”
狂傲的笑声自马车中传出。从声音可以判断对方是一个少年,只是这声音缺少了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活力,反而是增加了一丝怪异可怖。
老者微微一惊,万万没想到打败自己的竟然是一个少年。
那笑声却陡然收住。
有笛声传来,声振林樾。
悠扬,欢快,明丽,脱俗。
声音越来越近,众人朝声源望去。
他用一块白绢遮着面容,吹奏着那支翠绿色的竹笛,从小山包上走下来。笛声飘过的地方,枯木再生,花草欣欣向荣。
待我们走近了,那老者诧异道:“如此妙曲……不知这位公子是?”
“老爷爷,我家大少爷路过此地,刚巧看到你们在比试琴艺。不如这样,我家大少爷奏一曲,如果琴艺能让大家心服口服,算打个平手怎么样?”我道。
老者叹了口气,对他道:“公子的心意老朽领了,可是这位尊客的琴艺真是非常了得,老朽愿赌服输。”
我又朝老者作揖道:“我家大少爷诚心诚意助您一臂之力,愿您不要推辞。”
老者上下打量了我和他一番,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甚久。思考再三,终于点了点头。
大少爷会意,然后放下琴箱取琴。
这张琴,是他师父赠他的,目前为止还未被人弹奏过。
老者只是看了一眼,却面色一变失声道:“这琴何止百纳,简直千纳!”
大少爷端坐好之后,并不急着抚琴,而是摆个手势先让对方弹奏。
可是没有声音,大家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我连忙朝着杨继拱手道:“我家大少爷让你们先弹奏。”
“公子,这……”杨继一脸尴尬,不知还要不要比试。
琴声从马车里传出。
依旧是《风雷引》。可是这次弹奏的曲子不同于先前,先前大气磅礴,音符猛烈却有规律;而当下则是刚劲有力,时时所表现的不再仅仅是风雨雷电之势,而是一种力度,一种肃杀之气,一种时刻想要把敌人扼杀在自己掌心中的欲望。
他闭着眼睛听,微微摇了摇头。
一曲毕。众人面露难色,这首曲子,比方才弹得那首更为遒劲。
大少爷依然闭着眼睛,双手却抚上弦。
一个个音符在空气中凝结成动人的乐章,温婉却不乏刚劲,充溢着一种让旁观者捉摸不透的喜悦之情,让人从这琴曲中都能感受到阳春的温暖。春风拂来,柳枝抽出新芽,花苞绽放嫩蕊,林间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划过蓝天,在这片土地上盘旋,更有一只美丽的百灵鸟悄然落在了他的肩头。
一曲奏完,鸟儿纷纷飞离,众人恍若大梦初醒,不约而同拍手称赞。
“好琴艺啊!”老者大喜,赞叹道:“白雪取另然清洁,雪竹琳琅之音。这首《阳春白雪》本是琵琶曲,而公子却用琴以清新流畅的旋律、活泼轻快的节奏,生动表现了冬去春来,大地复苏,万物向荣,生机勃勃的初春景象。老朽学琴学了七十年,从未见有人能将这首《阳春白雪》弹到这种境界!”
大少爷起身对老者作了个揖。
老者慌忙以对待尊客的礼数回礼。
黑色马车的车帘被里面的人悄悄拉开一角。
我敏锐地朝那一角望去。
车帘迅速合上。我只看到了那人的袖口——大红色的衣袖上用黑丝线纹着麒麟。
那汉子俯下身子听马车里的人嘱咐了几句,然后阴沉着脸一挥手臂,道:“走!”
数十人骑马离去。
微风吹过,吹走了大少爷脸上那张极轻的白绢。他的面孔完全展现在众人面前。
众人又是一呆,随后赞不绝口:
“真是公子如玉!”
“恩人才貌双全啊!”
甚至有些姑娘偷偷打量着他的脸,脸颊不知为何飞上两朵红云。
老者悠悠笑道:“这《阳春白雪》轻快明丽,本是表现春回大地,一片万物生机盎然的美景,可是在公子的手中却又演绎出了一种旁人不知的喜悦之情。老朽所言可否正确?”
大少爷笑了笑,默认了。
我赶紧插话道:“您说得对,我们大少爷这是要回家呢!”
“今日真是多谢公子了。”老者又朝大少爷拜了一拜,笑言:“老朽恳请公子在小村留住几日,我等报答公子相助之恩。”
他微微笑着指了指天色。
我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还要赶路,就不麻烦您了。”
老者会意,知道强留不好,便恭敬地朝大少爷一拜,道:“老朽再次感谢公子的大恩。”
村人皆是一拜。
他连忙将老者扶起来,回了个礼数,随即收拾行囊,准备离去。
“不知公子……”老者欲言又止。
大少爷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我。
我对老者说:“老爷爷有话请讲。”
老者面色变得严肃起来,问:“不知公子的琴艺是否是……无量先生所传授?”
大少爷微微一怔,似乎是没有想到这老者竟然能猜出,然而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世间要论琴艺,估计天下没有人能胜过他了,可他早已退隐不问世事。”老者看着天边浮现的一团乌云,抚须叹道:“方才看你琴艺如此精湛,颇有他的风采却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罢了,公子一路走好。”
老者又郑重地对我俩一拜。
悠扬的笛声又洒满了天际,日暮苍山远,我俩行走在暮色之中。耳边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老者的感叹:“可塑之才,琴艺如此登峰造极,怪不得无量先生要让他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什么?
对,我的大少爷,他是个哑巴。
《秋夜听谷大弹阳春白雪遂歌以赠》
黄玄
昔闻歌《白雪》,未知弦上声。
看君弹来秋月下,十指如度春风鸣。
初闻飘飘下天阙,乱逐回风气骚屑。
冻来深树梅不开,散入空林竹应折。
又如纷纷江上来,流音中节浑相催。
灞陵一日几人度,剡溪半夜孤舟回。
清川带寒流,野鸟绝繁语。
少女歌残叶共飞,仙郎唱罢花能舞。
须臾雪晴风亦迟,按弦问君君不知。
声残响绝无所见,惟见桐枝秋露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