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天.孽缘》白鹦鹉

39、豆蔻冷苏苏 落日扶桑，

　　慕灵都头一次到藏冰洞。虽然一次都没来过，对洞中一切实在是了如指掌。
　　藏冰洞其中只有两个花灵，女名扶桑，男名扶柳。
　　慕灵都怕冷故不敢进洞看个仔细，随便遣了两个人进去，顺便送进去一盒沉香，一盒花钿，一盒鹤顶红，一盆蜀葵。
　　彼时，扶桑坐在一朵银莲上，手指蘸着银莲花蕊中央的露珠慢慢吮着，间或露出笑容。不远处站在桥上的扶柳看着眉眼间展露笑意的扶桑，轻松地笑了笑。扶桑从进了藏冰洞，很少见到她笑颜。扶柳不善揣测女孩的心思，加上，扶桑以前跟着辞卿公子时，仿佛从来没有有烦恼的样子。笑意如春日暖阳般温煦，笑声如泉水从石涧滴沥。而今，扶桑笑意难得，倒生出一种一笑倾城之感。
　　扶柳比扶桑小五十岁，两人谈不上什么交情，在这藏冰洞中也只是朋友，唯一的相同点，他们曾经都在瀛洲诞生。扶桑是海棠花灵，扶柳则是雨时花灵。原本扶柳并不住在藏冰洞，而是在一棵雨时花上，奇怪的是，三十年前自己快化成人形时，魂元忽然在一宵散去，随之而来的便是足有十年的眩晕昏迷，再醒来时，便已在这藏冰洞中，眼睛一睁，便是扶桑一张冷面孔。
　　扶桑第一句话就是：“你再无栖身之处，同我一样。不如珍惜眼前？”
　　扶柳听出她最后的是句问话，便回答道：“你这么说，是雨时花被砍掉了？”
　　“我和你是不同的居所，但命格毫无差异。”扶桑露出一丝苦笑，“你叫扶柳？”又紧接一句：“自然是不错的，我们的名字都这样相像，扶柳，亏得你，附身在雨时花上。像我，早就没有花灵的身份了。”
　　“何出此言？”
　　“在十年前的中秋月圆之时，瀛洲所有海棠皆被烧尽，我族类大都死于非命，独剩我一个。想找棵海棠附身都难如登天，如此，在外漂泊一年有余，便被慕灵都找到。你晓得吧，凡是花灵都不想到天上天，在一众神仙压迫下，花灵自身的灵气即刻烟消云散。可那时我已走投无路，只得到天上天来。就在我到这里的第二天，你就来了。虽然这十年你一直都睡着，也好歹多了些人气。”
　　“你？”扶柳还想说些什么，心口一阵刺痛打断了他想要说话的想法，“嘶——痛！”
　　扶桑在此时拿出一盒鹤顶红，说：“用毒。”
　　“这？”扶柳撑起上半身看盒中的鹤顶红，“怎么不用药呢？”
　　扶桑挑起嘴角，似笑非笑道：“你希望有什么药材？”
　　“倒也没什么，要有薄荷，蜀葵，红药，凤凰血，辛夷，魔鬼藤，生牛膝。”
　　“够了？”
　　扶柳奇怪地看着扶桑，点点头道：“这是基本药材。用的话也不麻烦，水煮半时辰，滤出澄清的水，加蜂蜜调和，晾凉在满月夜放一晚，就能到极佳的效果。一帖下去，绝对就不会有问题了！”
　　“好精细！这工序也不繁琐么？”扶桑古怪地笑道，“只可惜，你这样好的药方，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虽说天上不无凡间之不有，但在这里，确实什么都缺，只不缺毒药。”
　　扶柳惊讶道：“那照你这么说，这心绞痛只能用鹤顶红强压下了？”
　　“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活的？”
　　扶柳干笑道：“那咱们也活得委实窝囊了些……”
　　扶桑点头道：“话这么说就是了，知足吧。”
　　扶柳回忆到此停止，余音袅袅在这一句“知足吧”，诚然，他的确要学会如何让自己知足。
　　“扶柳公子，上仙叫我们来看看，顺便送些东西。”打头仙娥说，随意抬头望望找扶桑在哪里，“公子可见扶桑姑娘？”
　　扶柳抿抿嘴，指指远处一片影影绰绰的荷塘，道：“她一人在阵中调息，还望姐姐回去告诉上仙。说我们都很好。”
　　仙娥点头道是，遂放下一概物什很快出了藏冰洞。
　　扶柳拿起装沉香的盒子，一扬手扔进荷塘，高声道：“你瞧瞧，可合了你的心意？”
　　短暂的静默，忽然地，从荷塘中窜起足有几丈高的水柱，震得整个藏冰洞都微微颤动，蓝衣女子从重重叠叠的荷花莲叶中走出，衣裙上并未沾上水珠，无风，衣衫却飘飘袅袅。
　　“比上次的好了些。”扶桑指尖搓捻着一小撮沉香，燃起一点如豆大小的火，沉香焚烧之味慢慢在小小的洞中逸散开，“多了些浑厚的木香，没那么轻浮。也不知是谁调配的。”
　　“左不过是慕灵都或是乌袖，要不然则是影鸢？可是鸢儿可调不出这样的味道。”
　　“像是辞卿公子。”扶桑喃喃道。
　　扶柳调侃：“你想他了？”
　　“是。”扶桑没有否认，“就算在外游学，也一定要寄些东西回来。也省得我每天牵肠挂肚。”
　　扶柳哑然失笑：“现在他寄东西回来了，你可以时常笑笑了。”
　　“为什么？”
　　扶柳疑惑道：“难道你不高兴么？”
　　“只是一盒不知来历的沉香，有什么值得高兴？”扶桑回答，“再者，就算是公子寄回来的，我也不会高兴。因为他不回来。”
　　扶桑越说越怅然，原本淡如烟雾的笑意也将散去。末了，扶桑把盒子扔回扶柳手里，轻飘飘地说：“等会儿把鹤顶红给我，沉香你拿着用吧。”
　　“可……”
　　扶桑转身若有所思道：“你不会调香吧？没事，沉香可以镇痛。你的风湿不是隔五天就发作么？现在可以用了。”
　　“这——治风湿？”扶柳有点惊讶差点咬到舌头，“你可莫骗我。”
　　扶桑回过身懒懒道：“骗你作甚？何况你这么笨。”
　　“……”
　　“我回去睡觉，有人来你看着。不要打扰我。”扶桑摆摆手。
　　扶柳追上去问：“那辞卿公子呢？”
　　扶桑脚步一滞，说：“告诉他我不在。”
　　“可是扶桑，你明明知道这个理由没有用。”扶柳叹道，“他会进来的。”
　　“你觉得会？”扶桑反问，“他想见的是二十年前的我，而不是现在的活死人。他要来，早就来了。怎么可能会让我等这么久？”
　　“可能？”
　　扶桑一跳跳过宽阔的荷塘，扬手织起结界。在一片芍药花中躺下，头枕着落下的红药白芍花瓣，花香安神宁心。扶桑承认，闻到沉香之味时，她的心绪确实乱成一团纠结的乱麻。
　　哦，从之前的离不开，到现在可以学会决绝。多么漫长的时间。扶桑不断地想不断地服毒，不断地堕落。也许这样，影辞卿就会厌恶，就会放弃自己，那时候，连自己都已经放弃的自己，可以名正言顺地坠入地狱。
　　扶桑咬破了食指，血液滴进口腔。弥漫开一股幽微的海棠香气，也许只有血液里的熟悉，才能真正宽慰他。
　　然而，从来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安静下来。现在如此。
　　“扶柳，辞卿公子游学回来了。叫我来问问扶桑。她在吗？”问话的是影辞卿的侍书苏锦城。
　　“她——不在。”扶柳暗暗叹了口气，“锦城你还是请回吧。”
　　苏锦城只是抬抬眉毛，笑道：“我向来不信你扶柳的话，这样，还是叫扶桑自己去和公子说吧。”
　　扶桑从芍药花丛中抬起头，朗声道：“这么劳烦锦城，还是我说吧。”
　　苏锦城看着扶桑默默笑道：“扶桑你可不能这么难为扶柳，明知他不会说谎，还用这么老套的方式。如今公子游学归来，只想见你一面，于你，应该无妨吧？”
　　“我不能出这藏冰洞，所以，还是劳动公子亲自走一趟吧。”扶桑说完转身便走，意欲回去睡觉。
　　“呵……”一只手一把抽下扶桑发上的桃花枝，“我都回来了，还在睹物思人？我送你的沉香如何？我和你说，不要用火，用阳光点燃了，对你的心绞痛有好处，你就不用一日三次服毒。免得伤身。”
　　扶桑冷笑道：“若要实现，那么请你放手。”
　　影辞卿无奈地拍拍扶桑的肩，说：“我不过说了一句话。不用生气，抽时间来看看你，省得每天看不见我在背地里咒我。”
　　“你大可放心。”扶桑冷冰冰道。
　　影辞卿点点头，把桃花枝还给扶柳，说：“你帮她绾绾头发，我先走了。”
　　扶柳忙道：“那么沉香？”
　　“她怕是没时间弄这些玩意儿，你帮着她些。”影辞卿说，“扶柳，麻烦你代我照顾她了。”
　　“谨遵公子吩咐。”
　　影辞卿望着扶桑渐渐淹没在花影中的身形，低声道：“扶柳，我告诉你的事，千万不要告诉她。”
　　“可假若扶桑什么都不知道，扶桑和公子的怨怼只怕越来越深。”扶柳担忧道。
　　影辞卿苦笑道：“她最好不知道，如果……也罢，该来的总会发生。我会亲自告诉她。”
　　“那好。”扶柳躬身，“多谢公子。”
　　影辞卿转身消失在洞中，苏锦城也随之消失。
　　扶柳掂量着桃花枝的分量，走进芍药丛中。“起来，我帮你把头发束了。”
　　“扶柳，若他没叫你帮我，你会帮我么？”
　　扶柳毫不犹豫：“自然。”
　　“答应的这样爽快。”扶桑轻笑，“你不会喜欢我吧？”
　　扶柳挑挑眉毛，咬咬下唇，问道：“如果我说是的话……”
　　“我说，如果你说是的话，你的命格会随之改变。你信吗？”扶桑抬着下巴，乜斜眼望着扶柳。
　　扶柳笑道：“你比我大五十岁，有代沟的。怎么可能？我开个玩笑罢了。”
　　扶桑甚满意地点点头，直起身子，淡淡地吩咐：“随便挽个髻，用桃花固定就行了。”
　　扶柳一边含含糊糊地答应着，一边思考着该怎么给女孩子梳头，虽然扶桑也算不上女孩子……
　　好不容易把扶桑的头发打理好，扶柳掐指一算快入夜了，忙端来一小杯鹤顶红，摘几片蜀葵花瓣磨出花浆融在鹤顶红里。
　　“扶桑，来喝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