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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来 裴暮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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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裴暮雨焦急的看了看手腕上石英表面的指针,这已经是他本小时內第五次看表了,身旁的助理Amy不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墙上的广告牌。
今日是戴维酒店项目的最后的检查工作,他们两日还有几个工程人员十一点半已经来到这里,现在应该也有4个小时了,但是收尾工作还有那么一点点。
裴暮雨觉得自己呆不下去了,低头跟Amy交代了余下工作变急急的往旋转门走去。
今日进入旋转门时,已经从淡绿色的玻璃门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坐在对面的咖啡厅,现在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不知道那人还在不在。
相对于别人来说,裴暮雨根本不会关心这样,但对方是自己熟悉十几年的人,再者最近她的精神状况和身体状况不是太好,难免会令人担忧。
裴暮雨越想越急,不自觉小步跑了起来,进入旋转门是脚也不停的原地小步跑。
转快点!
一出来,果然,那人还在,还是坐在那扇巨大的玻璃窗旁。
裴暮雨调整了呼吸,整理一下衬衫衣领,若无其事的走了过去,坐在软绵绵的沙发上,双肘抵住膝盖,认真的看着对面的人。
怀中紧抱着一个抱枕,粉红色的抱枕显得她的手臂很白很细,乌黑的长直发垂落在胸前,很贴服,埋在长发內的琵琶骨高高隆起,下巴很尖,平齐的刘海贴在额前,盖好挡住眉毛,没有挡住眼睛。
她头靠在沙发的靠背和扶手中间的夹缝里,望着窗外。
面前放着的白色咖啡杯內,咖啡已经没有冒烟,而且明显少了一截,杯口上还留有淡灰色的泡沫。
服务员很熟悉的将一被7分满的温水放在裴暮雨面前,然后地上菜牌。
裴暮雨翻了翻菜牌,点了几下,然后将那杯温水放在对面的人面前,还走了她原来那杯咖啡。
“言郁,吃过了吗?”裴暮雨一改刚才冷冽的工作作风,柔声的问着对面那个仿如陶瓷娃娃的人。
终于有了反应,言郁缓缓的坐直身体,将头发顺了顺,拿起他递过来的水杯,小口抿了一口。
“……我记得你……”
言郁记得他,就在那天,她睁开双眼,看到的众多陌生面孔中,就有他,而且他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就当着她的面,喘着气跑进来,所以她对他印象深刻。
“午饭,吃过了吗?”裴暮雨没有接上她的话,继续坚持他自己的问题。
、
没有……
言郁摇摇头,额前的刘海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视线再一次回到窗外。
裴暮雨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没有再说其他,本能的伸长手,想抚摸她那头长直发,但最终停住了,因为他看见言郁更往沙发深处缩。
缩回手直接伸入裤袋,转过身离开。
裤袋里的手,紧紧的握成拳。
几分钟后,咖啡厅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前,只留下了言郁,还有一字排开的精致蛋糕。
Amy在总监办公室前敲了两下门,按照往常习惯推门而入
“老大,时代广场的设计出来了,你看……”后半句停住了,Amy被眼前这一幕打住了,黑色宽大的大班椅把裴暮雨的背影完全挡住,只在大班椅顶部露出一小撮的头发。
桌上的莲花造型香座上正飘着屡屡香烟,就像电视剧里正在修仙的真人……
Amy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完,匆忙关上门,在门外对准备进去汇报的众人挥挥手。
从见完言郁后裴暮雨就直接回到办公室,一直坐在大班椅上,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路人,还有夕阳西下陆续亮起的霓虹灯,思绪飘到很远很远,脑海中又掠过关于言郁的每一幕。
7岁时带着草帽仰着头看他爬树掏鸟窝的担忧的言郁,
9岁换牙笑起来总能看见前面两个大窟窿的开心言郁,
12岁第一次骑自行车满脸紧张的言郁,
14岁跟闺蜜吵架躲在花园委屈痛苦的言郁,
还有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的言郁,
最后是年轻医生拿着病历刷刷刷的写着什么,然后检查一下床上的仪器,
言澄就站在旁边,说了一句,“这也许是最好的结果”
很多很多的言郁,贯穿着裴暮雨的前半生……
身上环绕着淡淡的檀香味,不知何时起自己喜欢上这种味道,或许是小时候奶奶的佛珠,又或者是那一年在杭州灵隐寺之行,裴暮雨没有去探究,他只是顺从自己的心意,就像对人……
坐够了他便站了起来,从三楼的办公室俯视工作室门口那个被多支射灯照射着的一个巨型石雕,然后拨了一通长途电话……
在咖啡厅作坐了整一天的言郁,在饭点准时回到家中,看着空荡荡的饭厅才想起早上哥哥说过今晚有应酬,伪装好的表情瞬间退了回去,跟陈嫂说了句不饿就躲回房间。
房间布置很单一,只有一个颜色就是白色,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床幔,白色的衣柜,白色的窗帘……各种各样的白,令言郁怀疑这里根本就不是家而是一件医院。
令原本压抑的心情更添几分低落。
想到自己从那一天睁开眼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两个月了,脑海里除了这两个月的记忆,以往的种种,连那么一丁点都没有想起来。想起那日那些众多陌生的面孔还有那些听不懂的语句,言郁觉得很无助。
庞大的空白、未知还有荒凉,充斥着言郁的内心,现实版的黄金八点档正落在她身上。看戏的人会笑称又是老旧的我是谁,你是谁,这是哪。可是当故事发生在现实中,每一个谁,每一句哪,都揭示着主人公的彷徨和无助。
还没有从惶恐中恢复过来的言郁对于眼前众人问候的每一句都没有留意,那些三姑六婆七婶八叔更是没记住几个。唯二记得的,一个是当时情绪激动,抱着她眼红哽咽的言澄,还有最后出现,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站在床边眉头紧锁的裴暮雨。
那天的言澄很是激动,紧紧抱着虚弱的言郁,只说了两个字“郁郁……”,然后一路的沉默,偶尔言郁还能听到他在耳边轻轻的抽咽声。
可惜当时的言郁不理解,也不明白言澄的感情,因为她忘记了一直陪伴自己成长的哥哥,忘记了家中老迈却精神抖擞的爷爷,忘记了一群一起玩过过家家的小伙伴,忘记了过往20年的一切一切……
言郁躺在床上把手臂放在额头,挡住从房间四周发散出来的强光,试图在黑暗中寻找丝毫关于以往的记忆。
努力翻找却发现一无所获,就连一点尘埃也没有留下,只有一片空洞。
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害怕的黑暗吞噬,连忙拿过放在床头的抱枕捂住脸,寻求一些安全感。
“郁郁……”刚听到有人喊自己,然后就见到言澄已经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郁郁,怎么不吃饭啦?是哪里不舒服吗?”
言澄坐在言郁身边,伸出头顺了顺言郁的刘海。
每次言郁都觉得言澄眼中的她不是这个20岁的她,而是一个只有几岁的小孩子,无论语气还有动作,都像是在安抚一个小女孩,
“……哥哥……”
眼前的言澄,微卷的头发被修剪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还有清晰的面部轮廓,右眼角下还有一颗小小的泪痣。不时还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酒香味。
应该是从宴会上赶回来的。
“是受欺负了吗?告诉哥哥,哥哥帮你欺负回来!”看见妹妹无精打采,言澄瞬间转换成暴龙模式,把平时阳光活力的外套丢掉。
言郁坐直身子,调整了一下坐姿,用力抱紧怀中的抱枕,摇摇头。
“郁郁,你有不开心的可以告诉哥哥,哥哥可以当你的知心大姐姐。”看见暴龙模式没效,言澄又换了电台知心栏目的访谈模式。
可惜言郁还是同样摇摇头,没有说话。
没办法,言澄只有叮嘱她早点休息便回房,站在房门口在手机对话框中输入一个单词,failed。
言澄出去后,言郁还是维持刚才的动作。她看着言澄失落的表情,其实内心很难过,她相信血缘的强大,她也相信自己的内心潜意识是想亲近言澄的,但是她却开不了口。
不知道要如何表达自己的害怕和无知,如何告诉言澄醒来后看见的每一样事物都令她觉得陌生,什么智能化家居,什么曲屏电视,什么触摸屏电脑,很多很多都已经脱离她的认知范围。
这不科学,失忆为什么连这些最基本最底层的认识都失去,言郁不敢去问,因为她害怕知道真相……
“病人现在的身体状况良好,但是你们要留意她的精神状况,她的意识清醒但是精神状态相当脆弱,失忆症病人很多都会便随出现抑郁和自残等其他症状,你们一定要适时对病人的心理进行疏导开解,让她慢慢接受新事物。他们通常会表现出失落、孤独还有无助,家人和朋友最好多陪在她身边,度过这个非常时期。”
又想起那日医生对他们说的那番话,裴暮雨转动着手中的手机,沉思着。
言澄也曾试过多种方法令她慢慢接受这个社会,接受现在的生活,可是他发现言郁潜意识非常抵触陌生人的接触,只要一与陌生人接触,手心就会不自觉出冷汗,心跳加速表现得十分紧张。好死不死的上次带她出去放风却受到陌生人骚扰,更令她对陌生人比如蛇蝎。
能在言郁从小认识的朋友中找到能令她开口的人,裴暮雨心中就只剩下这么一个。
他点开微信,找到言澄的头像,点开输入:明天,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