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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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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抬的云罗彩凤喜轿走过长长的街市,穿过漫天的花雨,游过旁人艳羡的目光和祝福的言语,终于停在了阮府挂着红绸的门前。
喜婆小心地掀开香玉螺纹锦做的轿帘,伸手进去,恭敬地迎出这位剑扇门门主的二女儿。
绣鞋落地,随着喜婆的脚步踏过门廊,迈过火盆,走向她即将要度过一生的地方。她将在这里遇见她的相公、亦或许是爱人,将在这里相夫教子,儿孙满堂。
这是她的爹娘为她勾画的人生,没有人过问过她的意见,也没有人在乎。她只需要安静地做一个美丽的摆设,在这恢弘的大宅中静静落灰、寂寂老去就够了,为了两个家族的利益、为了不知是谁人的未来...
她隐约觉得喜婆的脚步慢了下来,又迈过了一个门槛,街市的鼓乐声渐渐隐去,宾客的欢喝声却清晰可闻。
约莫是到了正堂,她如是想着。
喜婆放开了她的手,留她一人站在堂中,透过盖头看着这个陌生的、被染上血色的世界。
此时应该有另一双手牵起她的柔荑,或许骨骼分明纤长有力,或许皮糙肉厚剑茧横生,此时应有另一双手为她递上红缎打上喜结,送上永结同心的祝福。
她站在那里等待着,等待着......
可是什么都没有,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宛如海浪中的一块礁石,一座孤岛。
高堂上的阮家老爷还在愤怒地拍着案几,怒吼说就算是绑也要把那个臭小子绑回来,底下的家丁慌慌忙忙地跑来跑去,寻找着那个不愿回来的人。
原来没有那个人啊,她想,原来她的生命中注定没有那个她所未见的人啊......
她安静地站在白玉铺就的堂前,感觉盖头外面那个纷乱的世界正逐渐离她远去,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他们两个人中总有一个人能够拥有自己的人生...只是不知自己周身为何有些冷意。
蓦地周围安静了下来,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阳光自他背后照进堂内,拉出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逆子!”阮父拍案怒道:“你也不看看这都是什么时候了!吉时都要过了,还不快过来!”
阮清云站在门前,眼角微调,带着轻忽的笑意。
他扫视了一圈,看着高堂上的父亲,各路宾客和堂中那个本该是自己妻子的红色身影。
多么无聊的人生啊...
他垂下眼,就这样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双膝重重地吻上了玉石的地面,满座皆惊。
“孩儿不孝,志在江湖,恕孩儿不能成亲。”
言罢,他转身便走,白色的衣袍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度,将身后的嘈杂隔绝——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他却依旧是一袭白衣,不知又会碎了谁的心,断了谁的情。
身后有踉跄的脚步声,随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阮清云脚步不停,却再不得前进半分。
一双手攥住了他衣袍的下摆,染着豆蔻的指甲透过他的白衣陷进了一只手细嫩的皮肤中。
他顺着那双手看了过去,一袭红衣扑散在地上,他名义上的未婚妻狼狈地倒在厅上,喜服站了尘土,手却依旧死死地攥着那块白色的布料。
“放手。”他低头,语调清冷。
那只手瑟缩了一下,却依旧执拗地握着:“公子不掀开妾身的盖头吗?”
陆瑶隔着红色的布料仰视着身前的人。
礼未毕、婚未成,按理说那个人是不能掀起她的盖头的,可只是她想要看到,其实只是她想要看到那人而以,一生仅一次的任性。或许是不甘心,亦或许是不想放手,谁又会知道呢?连自己都不甚清楚的的心情。
多年后,阮清云曾无数次回忆过那个场景。
明知不应该,明知不可以,明知自己应该更加干脆地离去。可在那个草长莺啼夕阳散乱的黄昏,他鬼使神差的抬起手,抽出了身侧的长剑。雪白的剑刃划出一道凄美的弧度,挑起了那张绣着鸳鸯的盖头。
多年后,阮清云曾无数次后悔过那个举动。
如果没有那萎地的盖头,是不是就不会见到那双含着落英的眼瞳?
如果没有那颗划过鬓角的泪水,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一瞬间的悸动、不会有那脆弱如蛛丝却又扯不断的羁绊?
如果没有在那一瞬间看到的淌着泪痕的脸,是不是就可以走得更了断更问心无愧?
阮清云不知道,时光也无法告诉他答案。
可在多年前,在更加年少轻狂的自己心里,在挑起盖头看到那狼狈地匍匐于地却依旧仰起头颅的美人之时,他盯着那颗泪珠划下脸颊、落于地表、溅起尘土,居然轻笑着想,幸好这个女人没有嫁给自己,不然对着这双美目自己怕是会忍不住让它日日对月流珠。
他轻轻地收回视线,抽身离去,终不回首......
白衫之后是一地血色的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