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诏》故朝

5、第四章 下聘长安街（2） 崔子夜同

　　崔子夜同匀书回到中厅的屏风后头，首先看见的是自己的父亲崔旸与母亲杨牧葵端坐在主位，一眼望去，百余位提亲人及他们带来的提亲礼堆得厅中满当当的。由于隔得太远，也不知远处的那些人嘴唇一动一动不停地在说些什么，她不断用眼睛寻找着‘那个人’的身影。忽瞥到一个白影，正沿着父亲坐在侧座上，看那架势是谈笑风生的很，全然是从容不待的姿态。那白影倏地转过来朝自己的方向笑了笑，顿时，她便满满面羞红，拿帕子捂着。

　　他望见自己了！他看见自己了！

　　“多谢崔公抬爱了，显今日得见崔公，三生有幸。”武显拱手，恭敬的言语，温雅的语气，精雕细刻一般的脸庞，以及仙人一般的白衣，这些全都使得她自愿沦陷不可拔。

　　年方十四的她自然是不知即将面临着自己的，会是怎样的一个泥潭沼泽。更不知，其实有些人是只能远远望着，而不能拥有的。

　　武显向她走来，少了些谈笑风生时的自然，所到及的每一处，都留有一股浓浓的药香，是的，就是那种药材在锅里煮沸后特有的味道。

　　“显有礼了，又与崔小姐相见了。”他的脸上挂着一抹微笑，依旧还是那日的白衣素裳，在这一行华衣丽衫的宦族子弟里，显得极其扎眼。

　　与其说是相见，倒更像是有意为之。

　　“子夜，也有礼了。相见与偶然，想必公子心中自知，难道·······公子也是来提亲的？”她试探地道。

　　崔子夜整个人被化作一汪湖水，一汪平静而清透的湖水，而武显就像一颗突如其来的石子，就这样骤然落入了湖心的中央，泛起丝丝涟漪。此时的她让人有种错觉，仿佛就在顷刻之间没了往日的从容自若，面颊少有的红晕衬得她像极了情窦初开的少女。不，她自然就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呵呵呵呵······是与不是，崔小姐一会儿便知道了。”

　　他这是在卖什么关子？

　　“子夜。”

　　“是的，母上。”一听到杨牧葵的轻唤，崔子夜立马一改往日的傲气，毕恭毕敬地答道。

　　“过来。”只见身着枣红衣衫的杨牧葵在主位正坐，朝她招了招手。

　　“是的。”

　　“母亲大人。”崔子夜走到杨牧葵的跟前，垂首作揖，她已许久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细细打量杨牧葵了，平日里，自己的母亲一贯都是严肃端庄的样子，简直比皇室里的那些贵妇人还要端严。

　　“嗯，你可有心仪的公子了？”

　　崔子夜深知杨牧葵这样问，自不会是真心地征求自己的意见的，只怕是打探口风。她听闻自己的母亲杨牧葵原本是妾侍，大夫人相里氏在世时因体弱多病，府内大小事宜皆由自己的母亲掌管，后来大夫人薨了，杨氏才被扶正，世人口中传言的相里氏她虽不曾见过，既然自己的母亲能够扶正，应是不差相里氏分毫的吧。

　　“是的。”

　　“可是，那白衣公子？”杨牧葵面上无一丝笑意，板着脸望向自己的女儿，如同秉公立法似的问道。

　　原来，母亲早已发现了。难道自己有这么明显吗？

　　“是的。”崔子夜仍是垂首，不敢直视与她，轻声回复着。杨牧葵对自己的态度简直可用“威严”二字来表达。

　　“嗯，你退下吧，将西厢房的孩子好生打发了去，别教人看我们崔府的笑话。”

　　“是。”

　　自幼，杨牧葵便替崔子夜雇了师傅，日日都有琴棋书画舞的课程安排着，琴律与作画方面子夜着实不怎么精通，但在书法上头颇有造诣，书法是师承先帝启蒙，受教于国子监内。先帝生前曾评价年幼的崔子夜字有丈夫胜气。就算如此，杨牧葵也不曾疏于对崔子夜其他方面的教化，苦练挨训，在家练习时教鞭也不能幸免：错一则罚百鞭。不仅是这样，杨牧葵英气的面容对崔子夜

　　的威慑，也是使得子夜从不敢不如此敬于自己的母亲的原因，眉宇之中的传承，往往是难以被复刻的，即便再相像，目前看来，在年轻的崔子夜身上，也仅仅是小英小气，而不足以跟杨氏所媲美的。兴许随着年龄的增长，母女二人将会越来越像吧。

　　崔子夜就这样边回忆着，边走远了去，紧随其后的自然是媵侍匀书。

　　“小姐，咱们不是要去西厢房安置好那个少年吗？”

　　经匀书这么一提醒，她才想起母亲的嘱咐。打发？难道要给他一笔银子，打发走吗？可他是个乞孩，孤苦伶仃地又能去哪儿呢？

　　不知不觉中，二人又回到了西厢房。

　　耳畔，是曳棋熟悉的叫嚷：“小姐小姐！您吩咐的，奴婢都完成了！”那丫头开心地跳着步子跑了过来，脸颊上却黑了一块。

　　“你这丫头，也不好好走路，万一摔着了我可不管你下半辈子的。”匀书见了，掏出手绢，温柔地替她擦去。

　　“曳棋，你身上有钱吗？”

　　闻言，曳棋赶忙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荷包，打开抽绳往里头看了看，递过去道：“喏，小姐，不多了，您看够不够。”面上则是一脸欲泣地看着崔子夜。

　　“别这样望着我了，我会还你的，安心。 ”崔子夜摸了摸曳棋的脑袋，又道：“对了，那个小乞丐呢？”

　　“在里头呢，按小姐的吩咐，我还给他备了份菜，这会儿该是正吃着呢。”曳棋往房间的方向探了一眼，只知回过头来的时候，手中的荷包与先前还站在跟前的崔子夜早已不见了踪影。

　　而那房间的门，却敞开了。

　　屋内，是那褪下褴褛衣衫，换上家丁衣服的小乞丐正啃着右手中的大鸡腿，与其说之前是衣衫，倒不如说是布条更为妥贴些。

　　“姬···姬疏啊，喂！”，见那人不理自己，她便将手拿到他的眼前晃了晃，不料，这一晃就被那人在腕上咬了一口，沁出血来，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直叫唤：“啊！！！你这是属狗的？”

　　“你才属狗，哼！”他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啐了她一口。

　　“那你咬····咬我干嘛什么呀！”崔子夜吹着手腕处的伤口，发出“呼呼”声，泪眼婆娑地道。

　　“你不是走了么，干嘛还回来？”姬疏才不顾她如何，只管自己的手中的食物，也不知是几日没吃过了，这会儿竟啃得满嘴流油。

　　“我···这···这会儿子是我在问你！怎的倒被你反问起来了？”

　　“呐，你看，这儿是不是有个印儿？”，姬疏将啃干净的鸡骨头往桌边随便一丢，起身伸手用长长的衣袖盖住了手掌，并抓起她的手腕，也不知为何，她竟一时挣脱不开了。明明眼前坐着的是一名刚满七岁的孩童，为何气力这般了得。

　　“对啊···疼····疼疼疼！你····你放手！有···有话就好好说！若是不放，我便喊了！”

　　仿佛是那一句“我便喊了”震慑住了姬疏，说完，他便松开了手。

　　“唉···”，他叹了一口气，续道“直见你好端端一个官家小姐，却为何没了往日的傲气呢？你这儿有个红印是疏咬的没错吧？”

　　崔子夜似是没听到前面那句话，立刻点头如捣蒜。

　　“那便是了，既然小姐被疏咬了，留下了这印记，且又收下了那玉簪，那么，小姐你就是疏的人啊，否则····”否则你以为我冒着生命危险来将我母妃的发簪赠与你是为何···姬疏也只是这样想着，并没有道出后面那半句，反倒引得崔子夜好奇得紧，瞪着一双眸子盯着他：“否则，又是如何？”

　　“没什么，想我姬疏只是一介小乞丐，哪能将小姐如何？”

　　“······”

　　“小姐你···这是在害怕吗？”矮崔子夜半个头的姬疏笑着逗弄她，他那双大而有神的眼睛，是双眼皮的。睫毛长长的，笑起来弯弯的，眸子里折射出她的身影。

　　“·····没有！！”她立马掏出那跟染血的玉簪，递与他，随后是将一袋银子放在桌上:“呐，这个，方才是我替你保存的，我崔府还不至于为了一根小小的玉簪而背负偷窃的骂名，现下若是你吃饱了，便走吧。”

　　难道，是在怕自己攀上她的家族吗？

　　“疏··疏没有地方可去了。”这回，是真的没有了吧。

　　“那上次···”

　　“上次，是临时的。”姬疏并没有去拿桌上的东西，反而坐了下来喝起茶来，原先的笑容并没有散去。

　　其实他们是见过面的，只是那时候相互不知名字。上次，是他们第一回见面，是数月前，在城郊的贫民窟。那里既破烂不堪，又潮湿阴冷，到了夏日里，就会涌入不少苍蝇蚊虫。

　　六个月前：承纪七年七月，民不聊生，食不果腹。他初见她，是在贫民窑，她施粮时，见他饥寒交迫，便递与他一块桂花糕，他却垂首拱手道：‘这般精贵之物，小姐还是不要浪费了，馒头就好。’她笑如轻风：‘民以食为天，吾皇爱民如子，怎容我亲眼看着他的子民饿死再由家父禀报？’他抬首相视不语，接过糕点，不顾旁人的艳羡，自顾自躲去角落狼吞虎咽。

　　后来，后来就是六个月后的今日，他怀揣着那根玉簪，来见她，向她提亲。那是他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了。

　　“临···临时的？”贫民窟不是任由无家可归的百姓住的吗？

　　“小姐对疏的事情仿佛很感兴趣？”他放下空茶杯，举起筷子，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搛起一块桂花糕。语气是不同于年纪的风清云淡，好似他们此时所言跟自己毫无关系。

　　“你若说，我便听，不说也就罢了，喏，拿回去吧，我说你也真是奇怪，都穷得没有银子置办衣衫粮食了，怎的还有这个？”崔子夜坐在他的边上，迎着灯光把玩起那簪子来，口中是不同常日的漫不经心。

　　“怎么？你以为是疏偷的不成？拿来！”姬疏见她有些不信任自己的架势，夺过簪子来，重新揣在怀中，又道：“我姬疏送出的礼物，从没有要回的，但这次，是小姐你不稀罕，若哪日你想要了，再来跟疏拿就是，疏先替你保管了。”说罢，他又搛起一块桂花糕塞入口中，闭上了眼睛，一副细细品味的样子，这架势很是享受：“你家的菜肴着实不错。”

　　“······”崔子夜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