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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上元花灯 承纪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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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纪七年正月十五,崔府,崔子夜闺房。
刚入内,便可闻到一股子浓烈的中药味。子夜连日里缠绵病榻,终于见好了些。平日里侍候她的是有着手帕之交的两位侍女——匀书与曳棋,都是崔公在民间救下的苦命孩子。
“小姐,奴婢方才又去温了一遍,趁现下还热着,就先喝了吧。”曳棋捧着一碗汤药推门而入。
这一声小姐自是唤的床榻之上的崔子夜,此时的她微闭着双眼,羽睫低垂,肤如凝脂,薄唇微启,一副可生媚态的皮囊伤,剑状的眉毛透出的是与女儿身截然不同的英气。身体随着连声的咳嗽而颤动着,眉头微皱,将头别到一边。摆了摆手道:“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拿下去吧,我不想喝。”
惊得曳旗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赶上前去,面挂忧心的容色,用手掌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她纤弱的后背,试图减轻她的痛苦:“小姐!没事儿吧?!多少吃一点啊,像这样下去,身子可是会垮的!”崔子夜摇了摇头,依旧未见有应允之意,只是坐在床沿上,望着窗棂外发呆。
“曳棋,子夜怎么样了?”兄长崔邱治面露担忧之色:明日,他便要前去故城利州了,只留下家中的女眷以及二老,可怎么好。只见匀书双手端着红木端盘走来,身着一袭青色襦裙,绾的是一对双丫髻。盘子上边放着的是碗梨炖雪蛤。
“回少爷,郎中说呀,小姐是风寒,多进补些润喉的汤药养些日子便就能好,只是这几日奴婢见小姐抑郁不多吃东西,也实在不知道该么办才好。”
曳棋回话间,匀书已将盘中的炖雪蛤递到崔子夜跟前,言语里却带着一股苦口婆心的韵味:“小姐,您这都及笄了,怎的还像个孩子心性呢,喝些吧,如果喝完了,奴婢就······”直见匀书附她耳畔轻声说了几句,崔子夜便一改方才愁眉之色,嘴角微微上扬,二话不说地接去了碗盏。
曳棋与崔邱治望着这一幕,一头雾水用疑惑的眼神互相询问。
未几,匀书已替崔子夜披好披风。曳棋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像是生怕错过了什么似得扯着嗓子,急道:“唉唉唉?!你们这是去哪里玩呀!小姐小姐!匀书姐姐~带上我嘛带上我嘛!”语气里不单带着撒娇的韵味,还拽着崔子夜的披风的一个角,摇呀摇的。崔子夜只好拿她没有办法,便由她跟了去。
上元佳节,暮色临晚。街亭灯市如昼,门庭喧嚣。
一路上,曳棋调皮得像是个孩童,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摸摸那个,这不又指着远处的花灯高兴得拍起手来:“唉?!小姐你看呀你看呀~~哈哈哈哈哈哈哈~那灯儿的样子好漂亮呀!”
“你呀,像是没出过门看花灯似得,好歹也是崔公家里出来的媵侍,说出去也真是不怕羞,再美也没有我们家小姐美呀!”说着,匀书用食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脑袋。曳棋嘟起嘴来假装一脸委屈地捂着头,跑到崔子夜的身旁来:“小姐!你看她,匀书姐姐这是仗着年长欺负我呢。”
“好呀,你个死丫头,竟跟小姐告起状来了!看我不打你!看我不打到你!”“打不到,你打不到我,哈哈哈哈哈~”匀书听了,忙是举起手来吓唬她。两个人的身影就这么在打闹声中,慢慢走出了崔子夜的视线,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崔子夜也只好自己在灯市里闲步。
忽然间,她的目光被小摊上一柄雕纹精致的梳子吸引了去,便走上前去,拿起那梳子仔细端详起来:那是一柄刻有桃花的蝶形桃木梳,它那流畅的纹理以及光滑的手感,竟使得她着迷。摊主见有客人来,热情极了,满脸堆满了殷切的笑容,言语也很是客套:“这位姑娘您真是好眼光啊,这把梳子可是我娘子亲手做的,这灯上的对联,现在可是还没人能对出来呢,若是您对出了,我便将它送给你,如何啊?”
崔子夜瞧了一眼挂在摊位上的灯笼,灯笼外果真有一句对联,这是用潇洒的行书写成的:卷数里纷灯,依未看罢落花时。
“叹梦里桃夭,却不记那花开日。”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个好听的男声将这联子对了去。想起自己的喜爱之物马上要属他人了,崔子夜便嗔怒着转过身,却不料,映入眸子里的是一名玉面公子,20岁的样子。
他那双狭长的眼里带着春风,透出的是满满的温柔。他边与她相视,边摇着手里的折扇:“姑娘若是很喜欢这把梳子,那便赠与姑娘好了。”那人皮肤白皙,指节纤细,美得好似一枚琼玉,让人不忍触碰,生怕一不小心就会伤了他。这,真是男子没错吗?她望着他,怔怔地发起呆来。
“姑娘?姑娘?你····还好吗?”随男子而来的书童打扮的侍者将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呃····嗯···子夜并无大碍。子夜,并没有对上对子,此物,该是属公子的,君子不夺他人所爱。”她愣着回了神,尴尬地道,末了,她又询问了小贩有无别的梳子,只听小贩道只此一物,也没有多的,也就作罢。
“崔三小姐,你也许不记得显了,那显便失礼了,请容显再自荐一番:小生叫武显,是贤王府的。不知小姐可记得,你我曾有过一面之交。”那白衣男子收起折扇,将扇子抵在胸前,垂首施礼道。
“一面···一面之交?兴是小女子···”她的脸一瞬之间变得通红,一双杏眼里饱含着疑惑。一面之交,若是真有一面之交,自己定不会将如此面若冠玉的人儿忘怀吧,难不成他是想认识我吗?想到此处,她不禁暗喜。
“噢,呵呵呵,说起来也是数月前的事了,是显唐突了。当日小姐与小姐的姐姐不小心冲撞了我的马车,可还记得吗?”武显朗笑道,整个人都如同一幅画一般美好。
还记得六个月以前,正值盛夏,那是崔子夜刚过完14岁生辰后,第一次穿着月白齐襦长裙,翘头履,梳起环髻出府,随行的还有崔家的养女甄素杳。周遭所有的景致于她而言都是这般新奇,跳着蹦着,不知觉中便冲撞了一辆马车,随即她就被撞倒在地,两人被轿中武显那磁性的声音吸引得紧,崔子夜多么得好奇究竟是何等温润如玉的人儿坐在辇上。然而当武显手握桃花折扇掀起轿帘,眸子向她这边看过来的时候,崔子夜只是在自顾自地拍去身上的尘土。却不知身旁的素杳早已将武显刻于心上······
“小姐,小姐!你没事儿吧?!”曳棋那双水汪汪的大眼正紧紧盯着她,这一唤,回应曳棋的是崔子夜的答非所问:“啊··啊?!曳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方才是曳棋太贪玩,拉着我一路跑,这就同小姐走散了,这位公子多担待,我家小姐近日感染了风寒还未痊愈,真是失礼了。小姐,若是没什么事,我们便回府吧,这时辰也不早了。”匀书拉了拉崔子夜的袖子提醒道。
“嗯?!····啊对,武公子,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府了,不然爹爹跟娘亲该担心了。”崔子夜从头到尾都只是愣在一旁,凝视着他精致的面容:雪白的肌肤、一对浓密的剑眉、一张薄薄的嘴唇、高挺的鼻梁、一对细长却有神的眸子与温文儒雅的气韵便就汇成了他的这副绝世的英容。他一袭乌黑的头发和身上的云锦白裳形成了鲜明的黑白对比,衣袂迎着晚风飘动。
“那么,由显送小姐回去吧?”他对她笑着道。
“不···不必了,太麻烦你了,子夜自己回去就好···”崔子夜拒绝了他,心里却不断犯嘀咕:说来自己既害怕与他相处太久,又希望能够相伴身旁,怎么会有这样矛盾的心情呢?究竟是怎么了?
“那便由显的书童护送吧,小姐与姑娘们皆是女子,生得又如此让人垂怜。天色晚了同行怕是不太安全”,武显瞥了一直呆在旁边的侍者一眼,又道“观之。”
名唤观之的书童一脸恭敬地点了点头:“是,公子,观之定会将小姐及其家眷安全送回府中!”
“那···如此,便有劳你了,观之。”见状,崔子夜也就不再推辞,只是一脸的歉意。
说罢,一干人前行了几步,又被武显叫住:“等一下!崔三小姐,显忘记将梳子还给小姐了,喏。”边说着,武显边将方才对灯联迎来的桃木梳子递了过去。其实,他一直有察觉到崔子夜对于这把梳子的执着的,“想来小姐也是真喜欢它的,这把梳子做的这样精致,难免有女子不好此物。小姐你便也不必客套了,原是显喜好诗词才抢了来,显一介男儿,自是不沾这些脂粉之物的好。小姐就当替显解忧了,可好?”
“····那···那我便不客套了,多谢公子。”
“不必客气,有道是佳木配佳人。那便让观之早些送你们回去吧,后会有期。”
崔子夜吩咐匀书将它收入了囊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