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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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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袂飘举,裙裾纷飞,驼铃迎风而动,伶仃声响穿越漫漫黑夜。
“还留着当日我送的驼铃,却为何不肯认我?”
“不为何!”言戈转过头,隐去泪水。
难道要告诉他,她等了他十年,就因为离开建康那日,他说,他会去寻她回来,等她给他一个家?
难道要告诉他,她曾千万次向商旅打听住在晚篁坞的他,却杳无音讯?
“我到敦煌寻你,一家酒坊老板说你去了月牙泉,还告诉了我鲜卑人的传说。阿戈,你,还愿不愿意给我一个家?”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似少年时稚嫩,温暖魅惑。
言戈看着他的脸,动了动嘴唇,却讲不出话来。自丝路开辟以来,多少人对西域闻风丧胆,没有水源,沙匪流窜,而她的阿萤孤身为她而来。
“阿萤哥哥,我一直在等你。”言戈原本已经不哭了,嘴巴一扁,泪水又大颗大颗掉落下来。
刘萤将她揽进怀中,什么也没说,只紧紧拥着,目光望向永夜无尽晦暗的茫茫风沙,清澈的眸瞬间寒若深潭,嘴角浮现不明意味的弧度。
回敦煌少绕了些弯路,不过三日二人已经到了敦煌城下。
刘萤缓步牵着驼儿,言戈跟在后面。敦煌的市集比建康城更加喧哗。路上行人大多是远途的商舵,商人沿街叫卖,商品琳琅满目。集各国所长,商品多数上等。民风开化,穿着民族服饰的少女轻纱曼妙,秀丽缤纷。
言戈声音清脆,滔滔不绝地讲着话,从介绍敦煌城的风土人情到她养的驼儿。刘萤不时浅笑着回头,应答几句。实际上,二人从月牙泉到敦煌的一路来,言戈就没停过讲话。小时候的糗事,酒坊老板的私酿,甚至是从商旅处听来的故事,言戈一股脑将阿萤错过的十年讲给他听。
言戈不敢问,为何阿萤才来敦煌,为何所托的人找不到晚篁坞。这玄色蟒纹大氅,暗伏的纹路岂是一般富家公子可以穿得的?当年,二哥接自己回敦煌,只见了刘萤一面便咬定他不是泛泛之辈。
或许他的身份当真不凡,又或许连刘萤都不是他的真名字。
转眼已至李园门前,木刻李园二字的匾悬于门口。园中几处草屋,不同于此地别家鲜卑建筑。园内引了涓流穿过,一处假山石,一池四方藻塘,一所凉亭,几棵垂杨柳。若不知缘故,定然以为此刻在烟雨江南,如何想到是黄沙漠漠的蛮夷之地?
言戈推开院门,牵驼儿去吃草。刘萤四下打量园中景致,当日言戈的二哥来建康接言戈时,刘萤就已知道,言戈一家是西凉遗贵。
当年北凉军围困敦煌,西凉王自尽,李将军携儿女隐居敦煌,一直到如今北魏平定北方诸国。西凉国姓李氏,虽居于西域关口却是汉人,李将军宅院如此格局并不奇怪。
想不到,戎马一生的铁骑将军,退隐之后,倒也雅致,园中四处不见一件冷器。
良久,一着布衣的男子迎出来,看男子容貌大约已是不惑之年,想必,此人定是李将军。
刘萤拱手道,
“在下久闻将军威名,今日一见将军风骨,果然不同凡响。”
李将军站定,看眼前男子,周身英气,模样潇洒。不过,眉眼的筹谋让李将军心生嫌隙。一时猜不出此人身份,更加提防。
李将军摆手,道“此处哪有什么将军一说,不过是一农耕小民罢了。”
说着,李将军将刘萤引至凉亭处,二人坐下。言戈喂了驼儿也走过来。
“你肯回啦?”
言戈挽过李将军胳膊,笑着道,
“阿爹,自古言,虎父怎有犬女。女儿不想外人诽言,不能做笼中鸟。”
刘萤此刻也听出言戈又是偷跑出来的。
“阿爹,这位是女儿旧识。”
刘萤颔首道:“晚辈,刘彧。”
李将军闻其名,眼前一亮,起身拱手。
道“原来是宋国湘东王。老夫眼拙未识王爷,还请见谅。”
刘萤起身,扶起李将军道,“将军言重,晚辈出了宋国,就不是什么王爷。”
依言李将军才肯坐下。刘萤忙看向言戈,她脸色泛白,并没有什么其他表情。
刘彧?
虽说言戈早猜到刘萤身份不凡 ,可没想到竟是宋国王爷。
“阿爹,彧,彧哥哥。你们且先坐。我去市集寻些酒菜。”说罢言戈转身出了院门。
李将军为刘彧倒满一盏茶,道;“老夫在这蛮夷之地将阿戈带大。女红,书画不曾教过一分。且她自小性子不羁,行为乖张。”
刘彧低着头,轻捻着拇指上的扳指。
“将军言过了,依我看来,言戈天性纯真烂漫。”
“王爷抬爱,老夫惶恐。”
“将军,我想带言戈走。”
刘彧直言其意。
李将军抿了一口盏中大红袍,缓缓开口 “如今天下一分为二,宋国偏安而居朝纲不稳,陛下猜忌手足,恐怕王爷自己也是朝不保夕。”
刘彧面上不瘟不火,转扳指的力度重了几分。
“将军所言甚是,只是将军应当懂得何为审时而动,度人而为。”
用过晚饭,言戈同刘彧坐在园子里吹风。言戈低着头拨弄盘中葡萄,泱泱不快。刘彧伸出手将言戈额前碎发拢在耳后,问道;“可是怨我骗你?”
言戈摇头,“我只是在想,或许湘东王并不需要一个乡野女子,阿……彧哥哥若是你来敦煌只是不想违背承诺,阿戈只当没听过。”
言戈不敢抬头,也不敢看刘彧是什么表情。
刘彧笑得极轻,“彧哥哥……”口中似是在把玩这个称呼,;“我喜欢你这般唤我,这么多年我一直希望和你坦诚,告诉你我是谁。”
“遇见你那年,太子弑父篡位,五哥带兵平定,血洗王宫。我母妃去得早,破宫那日我孤身站在琼楼之上,听着千万重宫门里,操戈声四起。
庙堂之上的九五之位,五哥提着染了父兄鲜血的剑坐了上去。后来,哥哥们相继死在五哥的猜忌之下,荒淫昏庸,百姓怨声载道。我因为年纪小,又是路太后带大,才侥幸活着。只有弃朝置野,做个闲散王。遇见你恰是我失意之时,帝子降兮,是天意。”
“阿戈,这样你还要说我不需要你吗”
这就是阿萤的十年吗?如履薄冰,活在锋芒之下。
“你还记不记得子业,和你一般大,从前常与你抢糯米糕。他是五哥长子,最爱赖在晚篁坞的毛头小子,如今已经是宋国太子,今年开春时娶了太子妃。”
“而我……也娶了王妃,她是名门之后。若我不想一生庸碌就需要王妃的家族,她和她的家族甚至可以为我夺来那个浸了血的高位。阿戈,我的承诺没有变过,我要给你一个家,哪怕不择手段,也要给你一个属于你的太平盛世。”
言戈呼吸一顿,阿萤娶妻了?她也曾经想过,毕竟十年是那么长,那么长的光阴。可是心里还是抑制不住地难过。
言戈听见自己问道,“这粉妆玉砌的江山你当真想要?”
刘彧道,“想。”
言戈点头,“好,我等你给我一个家。”
刘彧浅笑着抚摸言戈的发,“你走后我为你种了满园广玉兰花,永不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