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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入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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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人,就是这里了。那日我就是在这儿看见了山门。”
浑身打颤的樵夫李三眼尖地让开道路,让身后的人看清楚前方的景象。他汗涔涔地打量着眼前穿着斗篷的男人,大气也不敢喘。
普普通通地活了四十年,李三做梦也没想到这个闻名三重罗生门的杀戮斗神会亲自上门,许以重金让他带路前去寻找山门。
李三猜想是自己那日遇见浓雾缭绕的山门的经历被人传了出去,才会让这在赌场擂台上战无不胜的男人知晓了。
斗神君莫笑的擂台战场场满座,可谓是一票难求,千金难买,像李三这样的平常人是不可能得以见到斗神在擂台上的杀伐四方。只是平日街头巷尾也会流出那些斗神与对手厮杀的惊天传闻,李三回想起细节之处,冷汗直冒,差点站不住脚。
这可是见人杀人,见鬼杀鬼的斗神!
十年过去,斗神名号依旧响彻罗生门。
“有劳了。这是约定好的,你可以走了。”
沉稳磁性的嗓音响起,一只沉甸甸的皮袋落入了李三手中。李三又惊又喜,如获大赦,匆匆道谢便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男人身边。
待樵夫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远处的山林,男人这才放下了遮盖大半张脸的兜帽,转过身打量眼前深陷的大坑。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寸草不生,相当奇怪地空了一大片。
但叶修知道,这空空如也的大坑便是三重罗生门最后的关口,踏出血海的最后一步。常人眼中的朱红山门幻象便出于此地,对于罗生门世界的人来说,影踪不定的山门是通往地狱的入口,极少会愿意靠近。
而对他来说,却是生之希望。
相比一重门的生死幻境和二重门的凶残巨兽,三重门平静得奇怪,但叶修知道他要干什么。
与少年时期瘦弱又可怜的外表不同,罗生门无尽血腥的十年将他彻底改造成了一个男人。无论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对手,还是饿红双眼的巨兽,十年他都未曾退缩过半分。
他不再瘦得可怜,身体抽条似地长,肌肉结实有力,蕴藏着无限可能的力量。而那张笑起来带着些痞气的俊脸更是让斗神君莫笑在罗生门世界里受到狂热的追捧,场场表演决斗都会座无虚席,好一半都是喜欢君莫笑的少女妇人。
但他心知肚明,他叫叶修,来到罗生门十年,化为斗神杀出血路,就为了这一刻,重新为人。
叶修重新环视了一遍无人的山林,又抬头看了看树梢间懒洋洋的太阳。
罗生门里一年中有半年都看不见太阳,整个世界陷入黑暗永夜,那半年便被称作夜年,拥有太阳的日子便是阳年。而这几日正好是阳年的末尾,过了便是没有白昼的夜年。
今日正好是斗神与第三重罗生门王者擂台对决之战,再过不到半个时辰,便到赌场开工的时刻。到那时,三重罗生门的各大赌场就会发现王者身首异处,君莫笑不知所踪,加派人手来寻他亦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没有太多时间了。
叶修倒是显得很轻松,他将斗篷脱下丢在一边,伸手抽出背后的武器。
那是一柄乌铁铸造的巨伞,几乎与战矛却邪一般长,伞尖是微微泛着冷光的尖刺,用二重罗生门守门兽的利爪打造而成。不知情的人一眼望过去,会以为这柄巨伞仅得矛头处那点作用,殊不知,这柄叫做千机伞的武器,拥有十三种形态变化,玄机全部隐藏在了那看似厚重实则坚实轻盈的伞面和伞柄当中。
千机伞的出现,一度掀起轩然大波,之后发挥的威力更是无人能敌,亦无人能够窥探其中秘密。除了叶修,谁都不会知道,这样奇特的设计出自哪位大师之手。
叶修扳动伞柄上的一处细小机关,整柄伞瞬间分裂成一块块的部件,散落在地。十年心血毁于一旦,叶修却并不在意,伸手捡起了中央一根黝黑的铁管。
他伸手摩挲了一下,继而按下上面的机关,倏忽间杀气腾腾的乌黑战矛现于眼前,矛尖隐约透着血色的红,十年过去,它依旧威风凛凛。
叶修眼中闪过一丝怀念的情绪,继而愈来愈浓。
他望着却邪,像是对待老朋友般的语气:“咱们要回去了。”
即便是按着苏沐秋的笔记图纸制作出来的千机伞,也没有却邪来得更加亲切。这是他从人世来的证明,是还有人惦记着他的唯一证据。
灵瞳绽放出淡淡的金光,视线所及之处,所有伪装之物无所遁形。空荡荡的大坑里实则飘满了混沌的云雾,教人模模糊糊,看不清底部。
时至今日,叶修早已尝过这罗生门的苦恨滋味,如这混沌云雾,总以为是一处不深的浅坑,踏下去很可能就是万丈深渊。他如活人一般吃着,喝着,呼吸着,心却随着他踏入罗生门陷入死寂,一停便是晃晃十年。
当年麒麟所描述的“既非人间,也非地狱,非生非死,非明非暗,非实非虚,苍生万象,包罗其中”,相当贴切。
千机伞四散的部件在愈加明亮的金光中迅速化为飞尘,湮灭于浮空之中。
叶修握紧了手中的却邪,忽然纵身一跃,落入那混沌大坑中。就像是落入了一只无边的巨大口袋,他陷入了黑暗中,连头顶仅剩的一丝光亮也迅速离他而去。
只是叶修再也不是刚踏入罗生门时那惧怕黑暗的少年了。
却邪发出一声划破长空的戾鸣,锋利冰冷的矛尖劈开了两个世界之间没有尽头的通道,就在叶修的脚下,黑夜与白昼的界限越来越近——
直到最后,他的双脚轻轻落在了松软的土地上。
灵瞳之子睁开眼,入目是雁落山谷荒凉破败的古道,从南边蜿蜒而来,沉默不语地消失在无人踪迹的北边。
麒麟拔出刺入鱼人头领体内的长刀,金瞳遥遥望向北方。他似乎是出了神,忘记自己身处战场,以至于身旁的苏沐秋不得不帮他挡下大部分攻击。
“我说!你怎么在这个时候出神呢!想什么?!”
苏沐秋一枪撂倒了喷冰柱的鱼人,一个利落的转身,又将一颗火药子弹送入了另一个张牙舞爪的鱼人嘴里。
和五年前相比,苏沐秋外貌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实力又升上了一个台阶——风炎大陆新生一代的九阶术师为数不多,其中就有他。
见对方还是没有什么反应,苏沐秋有些恼了,扔开打空子弹的西洋枪,直接用上了能力。一道道无形的风刃唰唰唰地刺穿了大批海怪的要害,直接肃清了两人周围的威胁。
眼下术师阁继续南推战线,已经成功地往澍州府以南的地方推进了好几个城镇。被指名要求搭档的苏沐秋跟着麒麟带队一路南下清剿,结果遇到了一队埋伏。拥有四肢的丑陋鱼人显然比普通海怪更加聪明,居然还懂得埋伏,若不是麒麟提前闻到了海怪腥臭的味道,他们可能就会大意了。
只是苏沐秋并不怎么感激麒麟,他向来都怀疑是麒麟把他徒弟叶修丢到了不知什么地方,愣是让他找了五年都没找到人一根头发。然而术师阁又需要麒麟的力量,苏沐秋也只能安慰自己,跟在麒麟身边寻找线索。
结果精明如他,也是无计可施。
苏沐秋不知道的是,用不了多久,那个消失了五年的徒弟叶修就会再次站在他的面前。
经历过海怪屠城的澍州府一片荒凉,目之所及皆是残垣断壁,寸草不生。即便术师阁的军队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清理,仍旧无法洗去这里挥之不去的死气。
一心医馆的大门被海怪的血液腐蚀了个干净,只剩下锈蚀的门页。空寥寥的院子里,几具巨大的海怪骸骨四处散落,已经有好几年了。而时隔五年,它再次迎来了访客。
来者身形高挑,面容俊美,一双湛蓝眸子尤为清澈明亮,缓步走进一心医馆。他身着银色轻甲,上面还带着些凝干的暗红血液,显然是刚结束了战斗。
他走到后院,站在大开的房门前愣愣地站住,眼中有怀念,有悲伤,也有像是遗忘了什么似的迷茫。几道残存的浮影掠过,他惊醒般顿了一下,眼神中所有情绪又都被抹去,眼眸依旧澄澈。
他抬起头看了看明朗的天空,手指下意识地抚了抚胸口处。软甲衣料下,正是那块刻着蓝河字眼的木牌,因为经常把玩,原本粗糙的表面都被磨得光滑。
五年过去,二十岁的蓝河再次站在了他原本会生活一辈子的一心医馆中。他记得教他剑法医术的师父,记得自己在前院坐诊的情形,记得药房里那数目繁多的药柜上贴的药名,记得他站在这扇房门前,为了一些事情,为了一个人,破了师父的训诫。
蓝河很清楚,他心里念着这个没有名字的人,念着这些对他而言一片空白的过去,已有五年了。
那天晚上,向来浅眠的蓝河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心医馆的后院里,心情又兴奋又期待,似乎是在等待着谁的到来。
仿佛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响,他转过身去,如愿以偿地看见了逆光中,他等待的那个人走了过来,风尘仆仆,脸上却有着熟悉的笑容。
蓝河看不清他的样子,却是兴高采烈,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对方。
那个人比他还高一些,回抱住他,嘴角勾起稍稍痞气的笑容,又开口说了些什么。
梦境很柔软,轻巧脆弱,相当安静,蓝河听不见任何声音。
唇角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一点点落下,温柔又悲伤,还有些微湿润和颤抖。
蓝河慢慢地闭上眼睛,直到那熟悉的气息抽离而去,他才再次睁开双眼。
窗外仍旧是澍州府残破的景象,白日高挂,军营里响起晨操的口号声。蓝河猛然醒悟,自己竟是一觉睡实到了天亮。
他只觉脸上冰凉,伸手一摸,满手是泪。
重归人间的晨曦落下,二十岁的叶修慢慢地睁开眼睛。
罗生门十年,人间五年。似乎长过一辈子,又不过眨眼之间。
他狠狠地深呼吸了几口,终究还是忍不住,抓过身上披着的衣服,把自己的头埋了进去。
十年来的压抑呜咽与痛苦最终在这温暖的晨曦中挣脱了枷锁,汹涌而出,随泪而去。
以夏国为例,洛水镇战线以南的地方,全部被海怪和毒雾占领,一眼望去,绿莹莹的雾气缭绕在荒地上空,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干瘪得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扭曲出诡异的姿势,咔哒咔哒的声音似有似无地传来,令人心生恐惧。
战时联盟军队已经进驻此处两月有余,却一直没有往南推进——至此以南,无论是海怪还是毒雾都远远厉害于之前,乘坐着飞鹰的探子从上往下望,看不见绿雾底下任何动静。
联军曾派出一支经验丰富的小战队前去查探,却有去无回。失踪人员中便有宁国嘉世除灵瞳孙翔以外最为看重的人——七阶风系术师邱非。
这个名叫邱非的少年性格沉稳,遇事冷静。和风风火火喊打喊杀的孙翔不同,邱非虽能力不及孙翔,在为人处世和心性方面却是要胜孙翔一筹,事事以大局为重,因此深得陶轩重视,甚至当做了接班人看待。若不是这次邱非以锻炼为由请命前往查探,决心坚定,陶轩是决不会放人走的。
结果这一去悔得陶轩肠子都青了,一连十日都未能等回派出去的战队。夏国一直是宁国眼馋的肥肉,他好不容易才和术师阁拉锯得来夏国的前线指挥权,宁国的势力也在他的布置下慢慢渗入夏国,他绝不想在这样一鼓作气的胜利中摔跤,可未探清虚实前又不能轻易出动大军,只能再出动一支更强的战队进去。
然而军中强大的术师大部分都是陶轩隐藏的力量,他这个不舍那个不愿,一连拖了几天,急得他嘴角长了好几个燎泡。
就在此时,传承者蓝河恰巧率自己的战队抵达洛水镇,入驻军中。
陶轩立刻脑子转得飞快,联想到这些年来蓝河与人为善的传闻,再考虑了一番利害关系,二话不说带着人前去拜访。
待陶轩笑容亲和地将来意说明,立于窗下的俊逸青年露出轻浅的笑容,湛蓝的眸子转向陶轩,窗外阳光落在上面,折射出令人心动的光彩。
“这样紧急的情况,蓝河自然义不容辞。”
陶轩一听心头大喜,就要顺水推舟说几番感激的话,青年却又把话头拐了个方向。
“——但可惜蓝河力量还是稍显弱小,若有孙翔阁下通往,此去必定能掌控全局,顺利探查情况,将人带回。”
陶轩心道:就那横扫澍州府围城海怪的力量还弱小?
他露出欲言又止的忧愁表情,叹口气:“传承者大人愿意前去,陶某感激不尽。陶某也曾想过派出灵瞳,无奈军中一刻离不得灵瞳,若是在大人离去后怪物攻城,一旦失守……陶某难逃其责。”
到时候也是你的责任了。
蓝河却是笑意更深,他摸了摸下巴,一脸好奇地看着陶轩:“陶大人难道还不知道吗?”
陶轩神经一跳,但脸上还是装作无辜的样子:“传承者大人指的是?”
“都怪我,没提前告知就这么冒冒失失来了,”蓝河一脸歉意,“我此行来带的人虽不多,然而麒麟大人和苏大哥不日就要来这里,说是帮着陶大人分忧解难——”
他望着陶轩瞬间变化的面部表情,没有再说下去,眼神真诚,似乎在等待对方的回答。
然而内心狠命骂娘的陶轩知道,蓝河并不打算等待他的回答,对方早就决定了要拖孙翔下水。既然神兽麒麟和苏沐秋要来,陶轩没有任何理由不放正闲着没事干的孙翔去探查。无论那两个人当中的哪一个,稍稍动动手指头都能吊打孙翔,其中一个还是神通广大的神兽,孙翔哪里还有资格待在军中飞扬跋扈无所事事?
陶轩不着痕迹地掩盖了自己脸上的情绪,扯着脸皮露出欣喜的假笑:“那真是太好了。”
蓝河暗笑,面上却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点点头:“既然如此,那……”
“孙翔随时待命,且听大人吩咐。”陶轩语气恭敬地答道,内心就快把自己憋成一只王八。
等终于送走陶轩之后,蓝河长出一口气,伪装的笑容立刻无影无踪。
他伸手在房间内画下防窥听窥视的几道咒文,又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遍周围的情况,确定没有人监视这里之后才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
那是他在抵达洛水镇前收到的术师阁密信,纸上写着:
注意嘉世动静。
蓝河在来洛水前曾派暗探查过情况,派去查探沦陷之地的战队失踪的消息,他也知晓得一清二楚。料到陶轩会来让他涉险,蓝河便决定要将嘉世最大的倚仗孙翔也拉下水。
蓝河并不担心自己的危险,不代表嘉世不会担心他们的孙翔。
脑海中闪过一道身影,蓝河怔愣了一下,眼神清明过来,将手中的纸条引燃烧毁。
孙翔双眸赤金,能力强大,现世的那一刻,几乎没有人怀疑这个并不是灵瞳之子。这个世上见过真正的灵瞳之子的人简直凤毛麟角,即便有,说出来又有谁信?
然而蓝河直觉地知道,孙翔不是灵瞳。他很肯定,一直瞒着他很多秘密的苏沐秋也知道这一点。
“陶大人,您找我?”
身着赤红战甲的俊美青年手中还拿着一柄带血的锋利战矛,就直接进了陶轩在军营的书房里。旁边侍候的内侍恭恭敬敬地低垂眉眼,一句阻拦的话也没有。
正坐在桌后揉眉心的陶轩听见青年的声音,原本还带着烦躁的表情立刻舒缓了许多。也不介意对方不敬的行为,他手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椅子:“你可总算来了,坐吧。”
孙翔坐下,将战矛横放于膝上,那张年轻的脸上还燃烧着刚刚结束的打斗带下来的战意。
陶轩很是满意孙翔这战斗力蓬勃的表现,他开口道:“你知道,那个传承者蓝河来了吧?”
孙翔点点头,眼神有些不解地看着陶轩。
“应该就在这几日,你要跟着蓝河,一起去探查南边的沦陷之地,顺便把邱非他们给找回来。”
陶轩说话的间隙,孙翔眼中兴奋的光芒越来越盛,他激动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成!这一个多月都闲着没事干,正好松松筋骨!”
陶轩皱起眉,低声喝道:“闭嘴!你知道这有多么凶险么!上次派出去的人里还有你的前辈,那样经验丰富的术师都生死莫测了,你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孙翔被人迎头浇了冷水,兴奋的表情渐渐冷了下来。
陶轩叹了口气:“你是嘉世的希望和底牌,若不是万不得已,我决不会让你冒险。无奈这个蓝河……”他眯了眯眼,又问道:“你见过蓝河吧?对人观感如何?”
孙翔没想到话题转得这么突兀,人还没从方才的情绪里跳出来,好半天才生硬地答道:“还好吧。”
陶轩点点头:“既然如此,你就尽量争取这个人的信任。如果你们最后能全身而退,最好关系能再进一步,如果到最后必须逃命,你就得保全自己,别的人都别管,知道吗?”
孙翔挑起眉:“我对男人没兴趣,更没兴趣苟且偷生。”
“我不管你和蓝河将会是什么关系,你都得给我活下来,”陶轩眼神锐利,“他是个不可小觑的角色,如果嘉世不能拥有这样的人作为助力,那就彻底摧毁……懂吗?”
不知是因为被陶轩身上罕见的冷酷气息所震撼,还是因为接下来的任务复杂程度高出以往的太多,孙翔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眼底依旧藏着深深的阴影。
等孙翔踏出了陶轩的书房,一旁候着的贴身侍卫大步跟上,瞧见孙翔压抑着怒气的表情,一声也不敢吭。
直到回到了自己的大宅,孙翔刚踏进院门,还带着血的战矛承影便劈空而去,将后院中一棵碗口大的树劈成两半,枝桠上挂着的鸟笼跌落在地。刚想出来迎接的美人吓得尖叫起来,瘫软在地。
“叫什么叫!吵死了!”孙翔怒气冲冲地冲吼道,心里莫名的气焰还没烧完。前些天还被他搂在怀里哄的美人儿哭得梨花带雨,躲入内室去了。
“灵瞳大人又是因何气得砍了院中这树?”一个声音在无人敢入的院门响起,孙翔像是抓到了希望一般,连忙转身看去:“徐兄……”
他火气消了一大半,将事情本末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眼前的人。
被孙翔唤作徐兄的人在听到蓝河的名字时,眼中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光,又很快隐没下去。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孙翔养在院中的金丝雀,此时那个可怜的生物正困在地上的鸟笼里,一声一声地哀鸣。
孙翔见对方不说话,急得唤对方的名字:“子昭,你说我该怎么做好?”
徐子昭笑了笑:“大人放心,听大人这番说来,徐某心中已有应对之策,大人只消在出征之日带上徐某,蓝河阁下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孙翔见他说话这样模糊,又继续问:“子昭,你且告诉我是什么应对之策,我也好有个准备。”
徐子昭向前走去,伸手拎起鸟笼,看着里头的小金丝雀躺在笼底想要站起来,却因为断了一只爪,无力支撑,望着眼前的人类戚戚哀鸣。
“可怜的鸟儿。”他低喃道,眼中却没有一丝怜悯的意味。
今时不同往日了,小美人。
徐子昭深黑的眼睛放出寻到猎物的兴奋光芒,嘴边的笑容愈发深刻:“好几年前,徐某曾与蓝河阁下有过一面之缘。”
麒麟将头顶戴着的斗笠往下拉了拉,掩住大半张脸,才拐了个弯,一脚踏入昌平城的主干道上。
天色并不好,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墨染似的云层深处间或传来几声低沉的雷鸣。昌平城昔日繁华的干道上只有稀零几个行人,两边是在废墟上重新建立起来的低矮房子,屋檐被雨水浇得湿成漆黑色。城中的雕梁画栋全部湮灭成昨日回忆,一切已经不能和五年前那歌舞升平的昌平相比了。
因昌平地处澍州府战线与宁国边境中心地带,亦是旧夏国昔日多条运输干道的汇集中心,宁国嘉世和术师阁都相当看重这里,在它们的庇护和支持下,被海怪践踏过的昌平才能在短短五年间恢复些许人气。
身着朴素衣袍的麒麟不动声色地前进,脚步稍疾,和街上那些急着回家躲雨的行人没什么分别。
他停在了约定的小酒楼前,目光不着痕迹地往身后扫了一圈,见无人注意,才抬脚踏了进去。
里头倚在柜台昏昏欲睡的老板娘见到他,立刻容光焕发,笑盈盈地招呼着眼前这位面容俊美的客人,伸手就要引着麒麟在大堂的位置坐下。
麒麟伸手拦住了老板娘,在对方讶异的目光当中,大步走向二楼。上了楼一眼便能看到五六间紧闭房门的雅间,麒麟只稍稍停顿了一下,便毫不犹豫地推开了第一间雅间的门。
“哎哎!客官呀!那儿已经有其他客官在了——”醒悟过来的老板娘连忙奔上来,冲着雅间里连连道歉,想要将麒麟引向别处就座,结果对方不理她,直接大喇喇地走进去,坐在空着的位置上。
雅间里独坐的男人倒是冲着她笑了笑,一双桃花眼都眯了起来。
“无妨,”叶修对目瞪口呆的老板娘道,“是故人来了。”
刚开始谁都没说话。
叶修滴酒不沾,却是津津有味地吃着小菜,脸上云淡风轻。
麒麟金瞳一错不错地盯着叶修,手里的酒杯空了又续满。
忽然麒麟也抓起了手边的筷子,伸手就要夹走碟子里的下酒菜。
叶修笑了笑,手下动作极快,手中的筷子迅速钳制住了麒麟的筷子。两双筷子僵持在小菜的上方,一动也不动。
最终两双极其相似的金瞳对上,还是麒麟先开了口:
“知道为什么当年白泽不让你带任何活物离开南方吗?”
叶修耸耸肩,笑道:“愿闻其详。”
他的手腕动了动,筷子一扭,两双分开,趁着麒麟分神的那一刻抢占先机,叶修将碟子里最后一块小菜送入口中。
麒麟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放下筷子:“你最后见到白泽时,他给了你‘祝福’,以保你北上途中大难不死,还能顺利找到其它神兽。白泽的祝福,永远不轻易给传承者以外的人,可是他舍弃了自己的传承者,把祝福的力量全部放在了你身上。若在这个时候,你选择带走任何人,任何一种活物,过了南方,祝福的力量都会被分享,白泽的祝福就没办法保证你的性命安全。”
他眼里的情绪很复杂,似是看清世间千缠万绕的因果缘孽,却不能做出任何举动。叶修有一瞬觉得自己窥见了什么从未意识到的事实,下一刻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叶修问:“为何要这么保全我?”
“他窥见了天机,”麒麟道,眼神锐利地直视叶修,“你是结束这一切,并注定要亲手杀死他的人。”
一时间雅间静得任由窗外愈渐响亮的落雨声占据。
叶修自嘲地笑了笑,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的生死都不由我自己做主了,又怎么能决定他的生死?”叶修出神地盯着茶水上方袅袅升起的热气,“我知道你能看得到我身上的诅咒,或许你能告诉我解决的办法?”
麒麟瞄了一眼:“那是地底来的诅咒,除非你死,否则一直折磨你。按你身上印记扩散趋势,也差不多了。只要扩散到了全身,无论是□□和魂魄,都会在寒毒和热毒的双重撕扯下灰飞烟灭——”
叶修笑了笑,神色如常地饮了一口苦涩的粗茶,像是早就预料到结果一般。
“确切来说,神兽是不死的。不过你在离海边见到的白泽肉身,五年已经被海里的魔头吞噬,相当于魔化的白泽,”麒麟又说道,“你可知道四海眼下的情况?”
踏入阔别五年的人世间,叶修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这五年间自己错过的所有大小事情都打探了个遍。他从宁国一路南下赶往昌平,道听途说也知道了现下人类术师和分裂四海的魔头斗争战况。除了沉海的那一部分尚还未大动作,其余三海的都已挣脱了封印,从最近的海怪上岸时间判断,三海的部分很可能已经合为一体,力量大增。尽管最近海怪上岸的次数减少,且次次都是人类战胜。
然而情况如此顺利,反倒显得异常古怪,想要这噩梦走到尽头,谈何容易。更何况,海里的魔头已经吃了一头上古神兽,积蓄待发,蠢蠢欲动地觊觎着大陆上的肥肉。
叶修点了点头,继续等着麒麟说下去。
麒麟见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心中一动,恶劣心性顿起,又往不平静的池水里砸了一块大石头:“说起来,你的心上人蓝河,就是白泽的徒弟和传承者。”
时隔漫长光阴,再次听见自己记挂了十年的人的消息,叶修差点手一抖把筷子给扔了。然而他却不是当年那个冲动杀人的毛头小子,对于蓝河是白泽徒弟这样的消息,他第一反应是惊讶,更多的是淡淡喜悦与担忧交织的情绪。
术师阁传承者蓝河赫赫声名早已在前些年的大大小小战役中传遍了整片大陆,一路南下,叶修自然也是听见过太多毫不吝啬的溢美之词——短短五年升为八阶术师的强大战斗力、慈悲温柔的心肠、一手回春医术、俊秀好看的容貌……各种版本从各路人的嘴里说出来,都在叶修的脑海中汇集成一个轮廓分明又有些遥远模糊的形象,那人白衣蓝衫,不叫许博远,叫蓝河。
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出,短短五年,少年许博远吃了多少苦,踏过多少血汗艰辛,才最终成为今日的传承者蓝河。
未等叶修开口回应,麒麟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一脸恍悟:“哦,我还忘了说——”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叶修:“他已经忘记你了。”
三日后,洛水镇。
今日正是去探查的日子,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出发。
蓝河站在房间里一面足有一人高的玻璃镜前,打量着自己。据说这面玻璃镜是从让出这宅子的富商从西域带回来的宝贝,让人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模样,凑近了就连脸上面细得块看不见的细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镜中的青年流露出些许迷茫的眼神,那是极少表露于人前的软弱。
无数次他看见自己的模样时,他总会问自己:你是谁?他是谁?
蓝河总觉得自己就要记起来了,临到边缘,又抓了一手空。
那个人在他梦里,在他眨眼闭眼,在他呼吸起落间,一直徘徊不离。
蓝河忽然感觉到一种悸动与不安,习惯性地伸手抓住了胸前那块木牌,似乎觉得不够,他又低下头,双唇贴在了褐色的木牌上。
直到门外响起苏沐橙呼唤他的声音,他才将木牌放回了衣服底下,带上多年来一直不离身的剑。
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蓝河露出一个鼓励的温暖笑容。
“好啦,总会见到的。”
他拉开房门,踏入洒遍大地的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