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就一章结束了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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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汉水边，你眉眼无邪，眼中仿若开满盛世桃花。
相识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长安城中，两小无嫌猜。
定情是汉水之畔，你吟咏的那首上邪，字字铿锵，回荡于山水之间。你不停歇地吟咏上邪，耳廓泛起胭脂红，眼中若开满倾世桃花。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对你说。
那一年你豆蔻年华待嫁，
那一年长安城飞花漫天，风华无限，
那一年，战火烽烟终蔓延至长安城。
一张皇榜风流云散，那一夜，不知多少人悲白发。喜字贴好，三媒六娉已下，明日而已。却只能转身，换上一身戎装，犹记那夜床前明月光，将大红的喜袍映衬得那样惨烈。
那一天，残阳如血，鼓声震天，号角吹响，仿若离歌，
海棠酒满，军队开拔。静默前行，金属摩擦的声音老朽而尖锐。忽而，背后传来一阵清朗的歌声，不由僵住。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
你来了。
转身只见你一身嫁衣立于城墙之上，漫天飞花艳烈。
嫁衣如火灼伤天涯，残阳烙我心上如朱砂。
我不动声色得止住颤抖的手，却只是动了动嘴唇。
用尽全身的力气望向你，
走吧。
不要等我。
我知道你懂了。歌声停了。
这一去山水千重，古来征战几人还？只望你，莫负好韶华。
不敢再抬头多看一眼转身想逃，可还是只在队伍里一步一步，不急不徐。
然而歌声只是戛然而止一刹那，更声嘶力竭了，
她，哭了吗。
真是个傻丫头。
没有再回头，直到远的再也听不见，一滴清泪终落下。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山河无限，长安至塞外，已两月有余，从夏到冬，从重重楼阁浩浩殿堂走向寂寂荒野和戈壁。军队的步履依然沉闷，日落月升，只有你的歌声时而出现，如火嫁衣灼我心上。
一个人对着长安的方向怔怔发呆，这个季节的长安城是什么模样，林花谢了匆匆，永远无忧的你呢……用力地回想我们的点滴你如玉容颜，大漠黄沙吞噬天地，我怕有一天也会忘记你的眉眼无邪。
战友们已几相熟稔，都是从未远游的孩子，但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们热烈得讨论前方战场，怀着保卫家国的热忱。只有和这帮兄弟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暂时忘却孤寂。老大是个豪爽淳朴的汉子，体格高大，待人直爽。老四是我们的狗头军师，平时人摸狗样惯是会装腔作势。小六年纪最小，还是个孩子样，别看长得跟乖宝宝似的，但是鬼心眼不少。老二嘛，与我们并不大亲近，只是刚刚进来的时候在一个队伍。我是老三，兄弟们都知道我有个心心念念的媳妇儿，除了练兵就在想媳妇儿。
春风不度玉门关
我们到了。
那一刻，似乎有一种压迫要将蝼蚁一样的我们倾轧窒息。灰白的天空，地上残雪未尽，玉门关外箫声呜咽，营地前旌旗烈烈作响，悲鸣不绝。
我仿若听见塞外春风泣血。
老子说，视万物如刍狗，天何慈，
然而战场之上，却只有悲悯。
战场之上，刀枪无眼，四面鼓声连角起，冲向未知的前方，耳边兵戈杀伐之声不绝，满目染尽血色，我军节节败退，漫天衰草凄凄，一片冷然。恍惚里想起你如火嫁衣，抬起酸痛的手，挥起一刀又一刀，斩尽匪寇，功成可还家！
风中血似酒浓烈，火光里飞回的雁呜咽，在这片大地之上，人的存在是为了杀戮，还是为了和平？是谁在喊谁的名字喊得声嘶力竭？
——那是我们第一次接触战场，小六恶心得三天吃不下饭能，每一个人一闭上眼就是做噩梦。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我们固守的城叫八方城，是疆土的重要防线，以前是西北的边陲小镇，自从朝廷在这部署军队，加固城防，才开始发展起来。此时城中十室七八空，都去避难了。
我经历过大大小小那么多的战役，忘不了的就是那一夜。我想这一辈子我也没法忘。
多年后史书还把这页撰写。
火光凄厉得照亮夜，城破时天边正残月。血色的风把旗撕裂，城头的灯终于熄灭，看到无数头颅高悬，焚成灰的蝴蝶，断了根的枝叶，挣脱眼眶前冻结的悲切，鲜血流过长街，耳畔杀伐不歇，守护的城阙大雨中呜咽。
火烧破天空星辰都倾泻，马蹄踏碎落叶，四方边角不绝，青石长街，染尽生离死别，耳闻的像终结，眼见的都毁灭，温柔的最决绝，坠落的曾摇曳，血滚落尘土像那瞬艳烈。
哭声传去多远 那首你咏的上邪从此我再听不真切
这是十年间最惨痛的一场战役。我失去了我所有的兄弟们。看见了人间炼狱。
之后的日夜，我不再记得阴晴或圆缺，只在这里守着城，仿佛要到天荒地老。恍然间诀别，正褪色的长夜，破晓之前洗去所有罪孽，梦里的我喊着他们的名字，直到声嘶力竭。
太遥远的岁月，看不清的眉睫，回忆尽头风声凛冽。埋下的骨和血 ，早沉没在黑夜 ，逝去的已冰冷，飘零的未了结。
惟记得长安城中，看过的花开花谢，渐渐地回忆起喜悦，与恨有别。
年复年，粗粝的风吹过几轮春夏，身边的战友换了几拨，满身的伤疤，多少次死里逃生，可我还是活了下来，多少次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如今我是小小的守城官，愈发沉默寡言。
我寄过许多封家书，却终是杳无音信。偶尔闭上眼，那点点飞花艳烈如火，伴我走过这多年。
直到那天，战争要结束的传言像风一样传播开来，终于要回去了吗！首先涌上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片空白，大脑停止了运作，像是无法理解这个我奢望了那么久的消息，像是久久生活在黑暗的人突然见到了光，不知所措，想笑又想哭。
然而，还没竭尽全力露出狂喜的表情——和谈、 上贡、 乞降、 丧权辱国、 苟且偷生，每一个字都能砸出一个坑，压在心上，重如千钧。心一瞬间跌落冰冷地狱，滔天怒火难以自抑，而自己被砸得粉身碎骨。
记得那些年轻的生命，老大，老四，小六……他们死去的脸在我眼前浮现，是他们用一腔热血保卫疆土，年轻的生命埋葬在他乡，而今家国江山却被人拱手相让，英魂怎安歇！
“护我子民平安，护我边疆安定，扰我者有去无回，伤我者血债血偿！”出征前统帅铮铮誓言犹在。
心绪似海惊涛骇浪，剑气四射，难熄一腔愤懑，良久，力竭颓然坠落，仰面久久难以言语。
“哈哈哈……半生潦倒，一生尽毁，这都是为了什么啊……真是可笑……哈……”
——只是，
天空里浮现你清浅笑颜，
白云苍狗，
你可安好？
军队松懈，好似打胜仗般醉生梦死，漠然走过，如果已成定局的话，我只想回长安看看，只有那里有我接着活下去的勇气。
你启唇似又要咏遍上邪说的却是我愿与君绝
忽闻喧嚣，原来是送过去的贡品。古董珠宝，绫罗绸缎，奴仆美人，被围观着啧啧称奇。
士兵们不懂，他们只知道战事将了可以还家，百姓也不懂，他们只知道可以安心得不被抢不被杀了，他们不知道国家的尊严已经被他们看不起的蛮夷所践踏。然而，我知道这一切不能怪他们，兴亡，苦在百姓。
目不斜视得走过去，也许真是命运的重逢，风掀起厚重的车帘，露出了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大脑轰的一声炸开了。
那一瞬间，一片空白。我愣在了原地。
然后就是急迫。去找她！马上！
然而我们之间隔的是拥挤的人群。
那么多的人，我怎么也没办法逆流冲开人群，我只看到马车越来越远，消失在我的视线。
冷静后，我打听了他们落脚的地方，我想我必须要去见她一面，无论如何。
买通看守的官差，代替他值夜，我走在黑夜里，心跳如雷。多少年后回忆，依稀是旧时节，城门上下弦月，你衣衫单薄眉目轻敛，一如既往，借我一刻光阴，把你看得真切，身后花开成雪 ，月光里不凋谢。
我觉得什么东西在心里融化了，如鲠在喉。
你幽深的目光萦绕着我，那里面有什么我看不清楚，我只觉得那眼神已将我溺毙，“我——”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我欲与君绝！”
你启唇似又要咏遍上邪，说的却是我愿与君绝。
我带你走。这四个字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望着你一如往昔的容颜，
无言。
最后你转过身，轻声说，走吧，
我说，好。
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答应。
我躲在角落里，跟了一个月，
希望再看一眼她。
可是没有，一次也没有。
后来我回了长安，可已经不是记忆里的画面。我看到我年老的父母，已经神志不清，我看着他们浑浊的泪水，心里很痛，我不敢想象他们受了什么样的苦，只是笑着搂住他们，别怕，我回来了。
我还接来了她的父母。阿爹阿娘总是念叨说，她怎么还不来，他们说，她是个好姑娘。对啊，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可是她再也回不来了。
四个老人过得很热闹，我一边做所有我能做的赚钱养家，一边照顾他们，只是在午夜，安静得让人心慌的时候，才想起月光下她的身影。
直到某天，十几年后，我安葬了最后一个老人。
我的心情是平静的，这个世界我最后的责任终于完成了，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又断了一根。
现在，终于有资格，做那件想了二十年却没做的事。
风尘仆仆，又到了塞外。
我先去了烟华海，看看我的兄弟们。
“老三来看你了……你们死得不甘心吧——你们放心，做兄弟的已经把你们家安顿好了。老大你妹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了，老四的阿娘现在身子骨还倍儿棒，多活个二十年都没问题，哈哈哈，还有小六你弟弟妹妹都过得很好。……大家都还活着。”
“好了！我现在要守着我媳妇去了，我媳妇儿等太久了……”
驻守于疆土最西，已余二十年。
我已是花甲之年。
我有一个好友，我陪他喝酒，他帮我写书。
写的是我和你的故事，年纪大了，我怕哪天忘了你。
我准备好了墓碑，刻上了你的名字。
这些年，我只能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守着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就一章结束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