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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境 我想起在很 ...

  •   我从梦中陡然惊醒。
      用手随手抓平凌乱的长发,将脸从枕得发麻的手臂上挪开,顺手关上床边亮了一整晚,已经被灯泡烤得烫手的台灯。我摇一摇沉重的头,眯眼看向半灰的窗外。
      透过卧室的蓝白色窗纱,可以隐隐约约看见遥远处被钢筋水泥钢化玻璃全副武装的现代丛林遮挡住地平线,在灰沉沉还未完全亮起来的晨光中高傲地沉默着,单薄脆弱似乎已经成为一道死板的剪影。这是它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像为城市中的各种各样的人提供不同层次的物质庇护,为他们戍守内心不为人知的秘密,温情的,甜蜜的,或是其他的什么阴谋算计。或许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在一栋同样的黑色的巨大盒子里,有某个人像我一样,被迫在一个不美好的梦里一遍又一遍地回顾自己的秘密,最终昏昏沉沉醒来,发现现实里,还是自己一个人。
      我觉得自己似乎梦见了很多事,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我都记的完整,在梦里却都成了零散琐碎的片段,仿佛自己从高处摔下,摔成了碎片,于是挣扎着想要去找回四散的碎片,却怎么也找不齐,即使找到了,也拼不上。我格外害怕这种感觉,就像自己的身体残缺了一部分,不再完整。
      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
      抬腕看表,已经是早上五点四十五分,不知不觉中我竟然也睡了将近四个小时。叹一口气,我把地上散乱的琴谱和手边的吉他收拾好,拉开窗纱看向窗外,灰黑色的天空蒙上一层厚重云翳,近处是低矮的八九层居民楼,居民楼间的小摊贩已经开始了一天的苦心经营。卖包子和豆浆的早餐店,升腾起一片一片的白色雾气,推着破旧自行车的大妈大爷们车篮里塞着芹菜和葱,卖水果的小贩一直费力地想让他们对面的人相信他的西瓜已经熟透。那些市侩人新一天的生活才刚刚开始。他们在社会底层快乐着自己的快乐,悲哀着自己的悲哀,为不出彩的人生而忙碌,如同此刻的我一样。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是麻木地安于现状,或是妥协又蠢蠢欲动,倘若他们抬头,穿过已旧的房屋,在远方,可以看见富裕者的疆土。此刻我站在楼上看他们,然而还有更高楼上的另一群自命不凡者正看着我们卑微地为一口饭而挣扎。而曾经,我以为我会是那自命不凡的人中的一个。现实却又向我证明我的天真幼稚。
      可我不安于匍匐在某一群人的脚下,我一直觉得,我应该站在更高处,那里有我的朋友,有我的敌人,有看戏的旁观者,有幕后的操纵者。我曾被人从那里推下,自然,我还要站起,站在那里,站得比谁都长久。

      梦境。
      我坐在堆满颜料和画纸的阁楼里,对着阁楼的方形窗户发呆。窗外是浅蓝紫色的傍晚远天,一丝云也没有。远方的树是墨绿色的,层层叠叠,树林里露出朱红色的铁皮房屋顶棚,在夕阳的映射下呈现出一种明媚耀眼的色彩。树林消失在地平线处,遮住紫红色的落日余晖,显得树的颜色愈发深沉。
      曾经我就是这样消遣自己的时间,或是坐在钢琴前,或是抱着吉他对着谱歌唱,或是就这样坐在窗边的画板前,直到现在我还有这样的习惯,喜欢观察自然景物的光影变化,并在画纸上用另一种形式表现出来。那个时候也一样,对着暮色中森林和房屋寻找灵感。
      阁楼的木楼梯有些旧了,人走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他推开门,缓步走到我身后,他的手轻轻扶住我的肩,然后落在我的披散的长发上。
      “小喵,该吃饭了。伯父伯母还有你哥哥都在楼下等你。”
      手指抚过我的头发,从头顶直到发梢,动作缓慢而轻柔,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那种被梦中人精心对待的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在现实生活中体验过了。但那时的我一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好像那个人就应该像这样对我宠爱着。
      我转头,却看不见对方的脸。我知道梦里的人都是看不见脸的,可我真的很想看清楚他,我已经很久没有再见他了。
      “你终于回来了?”我听见梦中的自己问。
      “傻瓜。”他没有回答,只是低低一笑,“我不是一直都在吗?”
      我摇摇头,没有回答。转头,重新看向窗外,远方的树,一层一层的,如同墨绿的潮汐,好像浪花在晃动。那些绿色的浪潮变成翠绿,变成墨绿,变成深蓝,变成真正的暮色向我涌来。
      一望无际的黑色。没有风,在那无边夜色中,似乎只有惨白惨白的月亮。
      我仿佛从高处落下,落在深不见底的夜色中,有坚硬的东西重重地敲击颅骨,快要把我的头颅敲碎。我在温热的血腥气中挣扎,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可是只有粘稠温暖的液体从我的指缝间流走。
      “阿言……”我尽我所能地呼喊。
      可是没有人听见我的声音,呼救声湮没在密不透风的夜色中,万籁俱寂,干冷的气流灌满我的口腔和鼻腔,流进胸腔,麻木而痛苦,带走我的体温,所有的力气都被耗尽,以至于连回忆的力气也没有了。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不去想,就这样不甘心的闭上眼,一切就都可以结束。
      幸好是梦。
      我想起在很久以前,我问过那个一直出现在我梦里的,那个名叫薄展言的少年,我问他,如果有一天我转身不见,他是否会发疯似地找我。
      他含着浅笑,还是一贯的温柔模样回答我,如果找得到的话。
      后来我又追问,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他是不是会伤心。他看我一眼,似乎奇怪我为什么会这样问,但思索之后他还是给了我一个回答。
      “会伤心,但不会太久……只是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呢?”
      “我才不会想你呢,单相思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啊,世界上好男人千千万万,总会有一个人取代你的位置,我会把你忘的一干二净。所以如果有一天你敢离开我的话,就等着哭吧。”我那时捏着他的脸半开玩笑地回答,只是没有想过他的话竟会一语成谶,而我又低估了自己的记忆力。只是我已经没有机会去验证他当年说的话里有几分真假,如果他还在,如果他还记得我,他一定会认为我已经死了,或许他曾经为我伤心过,可是多久才是久呢?是现在吗,还是在他离开我的下一刻?
      我不知道,以后也不会再知道。
      我只是明白了,原来有很多事情,如果当时没有问明白,今后就不会再明白了。

      这是位于a城城东的老城区,与新城的繁华仅有一条街的距离,这一条街就是天堂和人间的分界线,站在我这一边的人,他们为柴米油盐奔波,心里盘算着怎么度过没有什么不同的新一天,早上该吃些什么,该买什么菜回家,而在街的那一边,人们如同上帝,你不会想过他们吃的是什么,他们还要睡觉,还要爱情和友谊,他们只是工作机器,一个签名都可以改变上百员工的命运。他们只有金钱与性的欲望,有对弱者的些许同情,有踩在Prada细高跟、装在爱马仕包包里的虚荣和自负,却不知道什么是爱。而我穿着印着粉红色兔子的大号吊带睡裙,盘腿坐在公寓脏兮兮的玻璃窗前,端着纸碗吸溜没加油料包的老坛酸菜牛肉面,回想过往的事,想着想着还能流出眼泪。
      和我一同蜗居在这里的还有我的两位室友,卫泱和贺子蓁,她们还没起床。其实若不是因为被梦惊醒,或许我还要在床上赖一会儿,抓着手机躺在床上一边看韩剧一边啃面包。可是有些人有些事就像幽灵一样,萦绕在脑中,即使是在睡梦中也挥散不去。
      当我接到来自陌生号码的电话时,我依旧在默默感伤我的人生。我以为那是某个推销保险、基金或是说我中奖的骚扰电话,并没有多做理会,直到这电话不依不饶响了七八分钟,我才按下了免提。在等对方开口的过程中,我喝了一口泡面汤润润嗓子,果然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我甚至已经准备好一场反诈骗的调戏。譬如上一次某个骗子打电话和我说我的父亲脑溢血住院了,急需一笔钱支付医疗费,然而在我和他闲聊了十几分钟之后我才告诉他,我的父亲早在六年前就已经因为车祸去世了,如果是在天堂得脑溢血那我只能烧纸钱时,那人立刻挂了电话。或许这一会又来了某个我母亲突发心脏病的电话呢。
      “哎呀,大妹子,你终于接我电话了啊!我还以为你蹲坑去了没听见呢,怎么样,轻松了没?”还未等我开口熟悉的声音就像炮似的朝我击中,害我差点把自己嘴里那一口没来得及咽下的酸菜汤喷出来。想像中的诈骗电话倒是没有,居然是我多年诈尸的好友颜璨。我知道他现在身在意大利,或许是在某个街边的酒吧里听着慢摇搂着洋妞,一边和我讲电话吧。这几年来我们一直都主要靠e-mail联系。因为国际长途实在太贵,所以肯打电话的从来都只有他而已。
      “大哥,我在吃饭,别说这么恶心的话题好吗?”
      “好啦好啦,开个玩笑而已,我只是太想你了啦~对了,今天晚上有空吗?”
      “没有美人在怀,找我做甚?何况你找得到我么?”
      “伦家今天要从米兰回来喽,大妹子你确定你在机场欢迎欢迎伦家吗?如果下飞机看见的第一个人不是你,伦家真的会好桑心好桑心滴。”
      “我警告你,颜璨,把舌头给我捋平了,好好说话,别整的像个娘炮一样,本宫不吃这套。说吧,晚上几点?”不知为什么,一想到颜璨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抱着手机这么说话,我就有一种节操不保的感觉。
      “知道了,晚上七点,不见不散。”一旦颜璨正常起来其实还是挺正常的,“就这样,挂了啊。拜拜。”
      我刚准备挂断,却又被他拦住:“等等等,你还是先发张照片让我看看吧,这么多年没见了,万一你长残到连我都认不出你的程度你就别来了,会吓死宝宝的。”
      “......颜璨,你皮痒了不是?”

      其实每当我想起颜璨,脸上就会不由自主带上笑意。他是被我欺负到大的邻家弟弟,据说从我们都穿着开裆裤那时起就认识了。那时他坐在他妈给他买的几百块钱的小挖掘机里在别墅群间跑百万座驾的柏油路上横冲直撞。在那时“挖掘机学校哪家强,中国山东找蓝翔”还没被玩坏的时候,他就已经引领风潮了。我看不惯这个比我小两个月的弟弟居然如此骚包,将他拦下,把他从驾驶座上扯了下来,强迫他把这个装逼的机会让给我。我坐在挖掘机上得意,他那双大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哇——”地一下哭出来,让我有些手足无措。犹豫半晌,我最终恶狠狠地吓唬他:“你哭啥,再哭我打你。”于是他被我的气场震慑,忘记接着哭下去了。
      动不动就哭,像个女孩子,羞羞脸。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后来,我拿着我妈和哥哥买给我的零食和饮料在他面前招摇过市,他看得眼睛都直了,一脸羡慕。
      “想吃吗?”我晃一晃手中的薯片袋子,食物晃动发出的闷响格外诱惑人,幸好那时我还年轻,不然自己是多么像拐卖儿童的怪阿姨,“叫声‘漂亮姐姐’我就给你吃。”
      颜璨自小就领会了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毫不犹豫地甜甜开口“漂亮姐姐”,还眨眨眼睛。此后他见到我手里有零食,都极为听话地讨好卖乖。
      再后来,他喜欢到处找塑料袋,在塑料袋里鼓气之后一巴掌把它拍爆,并把破了的塑料袋到处乱扔。我也和他学了这一招,专在别人耳边拍,到处吓人,之后污染环境,被别墅区的保洁工人“通缉”了两个月。我们还在幼儿园午休的时候偷偷讲话被老师捉到,在上唱歌课的时候一起跑调,跳舞的时候到处乱跑,一起罚站,由此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他常常冲到我家花园和我抢秋千,我也常去他家在他妈妈那儿要糖吃。
      没头脑和不高兴,女汉子和娘娘腔,大概讲的就是我们两个。我们可以心无杂念地躺在一张单人床上讲一整晚冷笑话和鬼故事,而这种关系直到青春期的荷尔蒙分泌过多和男女意识的增强才结束,并且延续多年的“漂亮姐姐”也在不知不觉中被他换成了“大妹子”。他被不矜持的小姑娘们“欧巴人家非你不爱”的情书和巧克力惯坏,而我则鬼混在一群汉子中却出淤泥而不染地喜欢着那个名叫薄展言的少年,喜欢了整整十四年,并且可能会一直喜欢下去,即使他的世界已经终结。他就是我年少时的梦想,是我四处游移目光的终点,是我十几岁做少女时多愁善感和间歇性抽风发作病因的源头,也是我现在最不愿意想起又时常做梦梦见的人。那时颜璨常常在我面前向我炫耀各种巧克力和情书,卖萌耍宝,毫不大意地嘲笑着我闺中怨妇般的思春情怀。然而在那场噩梦发生过后,他再也不曾嘲笑过我,甚至,没有再提过他的名字。
      有人漂洋过海,有人自怨自艾,有人无法释怀。
      而颜璨,他其实一直都懂,只是他从不明说。

      到八点半左右,我的小伙伴们就都起床了。
      我与贺子蓁和卫泱是在同一所大学读书,大家都没有住在学生宿舍,而是在校外合租了一套八十平米左右的小公寓。卫泱是学编导的,我和贺子蓁则都是音乐学院的学生。虽然在之前我已经上过一次大学,但那一次我学的是油画,而且那都是过去的事情,除了颜璨,还没有别人知道。
      上午在学校音乐馆上声乐和乐器课,下午教两个人弹吉他和钢琴。音乐学院的学费很贵,往往是家庭宽裕的人家才会选择的地方,贺子蓁就是如此,她父亲是地税局的副局长,借着职务之便捞了不少好处,还找了一个如花似玉的话剧演员做情妇,常常和正牌太太吵架。局长对自己这位女儿却是十分宠爱,因此贺子蓁从来不缺钱花,待人也是颇为大方,因为有钱任性,她一直有能力把小资情调演绎得十分到位。卫泱则出生于普通的工薪家庭,生活不算宽裕也不算拮据,家庭和睦,她的父母常在星期天的晚上和她讲电话,一聊就是两三个小时。卫泱的生活简单朴实,如果我有这样的生活便已经足够了。而我则靠同时打三份工赚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每个月颜璨总是会往我的银行卡上打钱,他知道数目太多我不会接受,所以一个月就差不多一千块钱,听说这是他父母给他一个月的饮料钱。以前在我还不为柴米油盐发愁时我觉得这没什么,因为那时的我过着和颜璨一样的,富家小姐富家公子的生活。直到后来一切都变了,等我失去了一切,才发现原来那样的生活太不真实,越是美好的东西就越是脆弱,越是看似牢不可破的东西越容易看着它消亡。所有我以前的朋友都已经离我远去,除了颜璨还在我身边,我已经一无所有。我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年龄,在医院捡回一条命,在整容院里得到一张更加年轻漂亮容光焕发的脸,在加拿大温哥华躲了五年,直到半年前我才重新回来,因为我觉得,那些人应该早已把我这个牺牲品忘了,可是对我来说,过去的事情是没有办法忘掉的。
      他们毁了我的一生,他们以为我已经死了。
      不过,终有一天我会回去,我会让她们后悔都来不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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