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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透骨之雅（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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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昏沉中醒来，雨已停歇，天色微亮，空气中弥漫不散的血腥气在晨风中与草叶香融为一体，谈不上难闻，但也确实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
华怀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只觉浑身酸痛，像是许久未动弹过又迅速剧烈运动后那般，他隐约听到了关节处摩擦活动的声音。眯着眼，在朦胧的视线中，他扫视着周围，整个大厅都浸透了自屋外而来的阳光。
温暖，和谐，安静，一切都看起来那么美好，仿佛他们不是身处在什么危险的世界，而是单纯的在一个旧教学楼内露营了一晚，没有活过来的画像，没有不断塌陷的地面，除了空气中弥漫的灰尘，其他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因为体力损耗过多，又或者是睡得太久了，华怀杰呆呆地坐在原地，竟有了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嘶——
有一声音自华怀杰身边响起，他呆了一会，才反应迟钝的向声音的来源看去。
是薛习醒了，他正弓着背反复摁着身上的淤青，明明疼得龇牙咧嘴，但手指却依旧没有停下动作，不知是在确认什么。
华怀杰的视线只在他身上定格了一秒，就移向了身侧的邹辰。或许是体力消耗过度，又或者是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邹辰睡得近乎不省人事，就连华怀杰背起他时，腿软踉跄了一下，不小心让他的手在地上磕了一下，也没能把他疼醒。
“这是……我怎么会在这？”薛习跺了跺发麻的腿，他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四楼到一楼的，他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任何怪物。
“怎么没有怪物。”薛习下意识的出声。
“没有怪物不是好事吗？你难道希望我们一醒来就被丧尸包围，或是一醒来就进怪物肚子了。”
华怀杰随口扯了几句吓唬薛习，顺手甩了甩手里的树枝，沾染其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伴随着他的动作，零零散散掉着碎屑。而他脸上，头上，身上，那些凝固难以剥落的血迹，却只是触感有些变扭，没有随着他的动作而掉落什么血屑。
“邹辰怎么了？”薛习注意到华怀杰背起了邹辰，睡久了有些昏沉的头脑也在一瞬间清醒了。
惊吓过后，他才注意到邹辰身上虽然有很多血，但却没有外伤，再是华怀杰同样没有外伤，却几乎满身是血，甚至就连他手上那根树枝上也沾满了血。
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经历了什么？周围看起来很破旧，明明他们之前经过时，还没变成这样，是梦境已经开始了吗？
薛习一瞬间想明了现状，他在上一个梦境里是真实经历了那三天的，只是那时还有居陵衍和窦观带着他们，所以要说累倒是确实，但生命危险却是没有。这次的梦境开始后却只有他们三人，他们不像他们那样，有办法能压制住或是抵抗住怪物，所以想要活下来，就必须付出什么代价。
“他太累了。”华怀杰随口答道，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毫无防备的睡着，也不明白在他们睡着后，为什么没有被怪物袭击。
他之前确实像是被什么附身了一样，将大厅里以及二楼的怪物都清理了，但他可没有清理教学楼外的那些，他不信一直想弄死他们的梦境，会仁慈到在他们睡着后，就让怪物停止攻击。只是无论他怎么找，不管是小花园那里的塌陷还是教学楼前的塌陷，他都没有找到丧尸，仿佛他之前看到的那个场景只是他在做梦。
在梦境开始前就莫名失踪的张舟和骆楚微是在他们离开教学楼不久后遇到的，相较于他们三人的狼狈，她们则显得干净多了。
晨光冲淡了来自夜晚的危险气息，若非是地面上确确实实存在的血迹，若非他们满身血迹浑身发疼，只看她们二人，恐怕说这是清晨的饭后散步，也不是没人相信。
骆楚微不知何时找回了轮椅，在张舟推动下缓缓向他们靠近。骆楚微的怀里抱着一个盒子，微微发着香气的材质以及布满隐秘花纹的外表，无一不在告诉他们，里面的东西很重要。
里面的东西确实重要，但在梦境开始后的现在又变得不那么重要，与二人汇合交换已知的情报后，华怀杰不知道自己该先为她们几乎集齐了岳荦荦的身体而感到高兴，还是说先为自己又一次无意识渡过了那危险的三天而高兴。
只是接下来该做什么，上一次他们近乎是误打误撞的找到了结束梦境的关键点，可这个梦境呢？他们除了知道有一个叫岳荦荦的人被男友杀害分尸，她的朋友因为目睹了这件事，被伪装成自杀的方式杀害外，其他什么也不清楚。
岳荦荦的男友裴北星在哪？他为什么要杀岳荦荦还把她分尸？裴北星为什么要在几年后才设计杀死蔺沁雅？蔺沁雅为什么没有在目睹这件事后报警？问题太多，而且地方太大了，与一般梦境不同的特性，也让他们根本不可能通过重演来找到结束梦境的关键点。
‘怎么办？’虽然没什么默契，但在邹辰昏迷不醒的现在，能交流的也只有薛习了，华怀杰冲着薛习眨了眨眼，意料中的没得到他的回复。
“不是没有结束这个梦境的办法，”张舟甩了甩不知从何处捡来的铁棍，状似无意的往后方教学楼的方向扫了一眼，“把引起作为这个梦境背景的两件事的那个人干掉不就行了？”
把“悲剧”都草草结束在一切开始前，既然从未存在发生过，那又何来的“悲剧”“厄运”之说，只会是一个平淡的没有起伏，但却又难以令人厌恶的故事。
蔺沁雅和岳荦荦所在的美术学院是回不去了，至少短时间内，在他们彻底恢复体力之前，只要还想活着离开梦境，就别想靠近那里。音乐学院虽然在危险程度恐怕不比美术学院低上太多，甚至他们唯一一次去到那里，还是通过美术学院三楼的楼梯，很难说完全未知的一楼和二楼，不会有像美术学院里那样危险的存在隐藏着。
不要把自己的信任完全托付给在梦境里遇到的任何人，这是邹辰自他们第一次进入梦境后就开始反复叮嘱他们的事。张舟和骆楚微确实救了他们很多次，华怀杰并不否认这一点，只是在邹辰醒来前，他必须警惕在梦境里遇到的每个人。
梦境里大大小小的规则，邹辰知道的远比他们知道的要多，华怀杰清楚自己没有完全记清梦境的规则，只要一个不小心，他就可能害邹辰和薛习丢了性命。他也确实不敢完全相信眼前的张舟和骆楚微，不同于之前遇到的居陵衍和窦观，他们根本不清楚骆楚微她们的身份，如果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类似蜡人的存在，在他们分开后假冒了她们，他根本发现不了。
只是……
“怎么做？”
华怀杰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另一只手握紧了带血的树枝，粗糙但又隐隐透着脆弱的触感，刺鼻到近乎令嗅觉失灵的血腥气，眼前时而模糊的视线，无一不在提醒他，他快到极限了，必须尽快结束这个梦境，为此他必须相信面前的两个人。
“找到一件趁手的武器，然后一口气冲到罪魁祸首面前，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直接解决他。”张舟手中的铁棍在地上敲了敲，掉下了些许碎屑，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要找到他的位置。”
“不在音乐学院三楼的琴房里吗？”薛习停下了替邹辰清理身上血渣的动作。
“我们刚从那里回来。”骆楚微手指点了点放在腿上的木盒，“这是在那间琴房内找到的。”
“虽然我们刚找到就被踢出了那间房间，之后也无法靠近，但可以肯定，他不在那里。”张舟将手中铁棍甩了甩，“没有人会选择躲在一间不再安全的房间里。”
不敢细想她们是从哪里找到的，只是她们为什么肯定裴北星不在那里，张舟说的到底什么意思。华怀杰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
“咳！”被华怀杰背着的邹辰咳嗽一声醒了。
“既然他醒了，就让他解释给你们听吧，毕竟他已经听了很久了。”张舟仰了仰下巴，示意华怀杰和薛习看向邹辰。
“果然瞒不过你。”邹辰拍拍华怀杰的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来。借力跺了跺脚，待腿上的麻退去，他上前几步，走到了华怀杰他们身前，挡在了他们和张舟还有骆楚微之间。
“梦境虽然是依靠梦境的核心诞生，但实际想要长久存在，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至少一个还活着的和梦境的背景有关的人。”
“就像黎雨那样？”
“就像黎雨那样。”
“被选中的那个人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年，一旦与其相关的那个梦境结束，很快就会死亡。”邹辰举了几个例子。
“所以只能碰运气了吗？”薛习叹了口气。
“不至于碰运气。”张舟用铁棍指了指前后两栋楼，“至少这两个地方可以排除。”
“被选中的人活动范围有限，如果是我们去不了的地方，他同样也去不了，虽然他在梦境里是特殊的，但本质上他依旧是人类。”
“你进入这个梦境后，是在哪里醒来的？”骆楚微看向华怀杰，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华怀杰的时候，他是从校园内走出来的。
虽然多数时候，进入梦境的人会在出入口一类的位置醒来，但也有少数的醒来就在建筑或是场地的内部。这些位置有些只是单纯的恶趣味，有些却能在后续结束梦境的过程中起到作用。
“是在操场的沙坑那里。”直到现在华怀杰都记得当时满身沙子，被太阳差点晒成傻子的情景。
“裴北星在那里。”仿佛没有思考的过程，几乎在华怀杰说出地点的下一刻，骆楚微就转动了轮椅，向着操场的方向前进。
“为什么他在那？”骆楚微的轮椅也许是改造过的，几乎是小跑着薛习才勉强追上她。
“这次梦境的场景虽然是学校，但实际的活动范围并不大。”骆楚微将腿上的盒子丢给了薛习，薛习没接住，手忙脚乱之下，被华怀杰灵活的接住，夹在了手臂下面。
“校门口，美术学院，音乐学院，操场，这次的梦境只有这几个地方可以去。”
“因为丧尸的缘故，他不可能待在空间有限的室内，校门口用你们的话来说，有一道空气墙，他无法从那里离开。”
“最后只剩下开阔的操场，只要运气足够好，在那里耗到所有进入梦境的人死亡，完全有可能。”
“他的运气是不错，但我们恐怕不是。”张舟把话接了过去，指着前面的路口，“有什么在那等着呢。”
远处通往操场的树荫下，一个人影堵在了那里，是那个之前和老太太还有杂毛青年一起出现的男人。
老太太和杂毛青年的身份他们已经隐约知道了，那总是和他们一起出现的男人又是什么身份，也和岳荦荦有关吗？恐怕在场的，除了他本人，没有人知道。
就和之前那几次的遇见那般，直到他们靠近，那个人也依旧堵在那里，一动不动。如果不是他身上此时没有丧尸的特征，恐怕在他伸出手的同时，华怀杰就要下意识用树枝打向他。
男人的目标明确，是华怀杰手里的盒子。
之前他们找到的属于岳荦荦的肢体，在他们从火中醒来后就不见了，也许是被老太太他们带走了，他们只能这么认为。
老太太他们也许是岳荦荦的家人，这是不久前华怀杰他们根据见过的那些零散回忆得出的结论，给他们完全合情合理，但给一个不明身份的人，即便是在已经失去作用的现在，华怀杰也是不愿的。
“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依旧伸着手。
“你不说的话，我不会给你的。”华怀杰抱着盒子后退了一步，将邹辰和薛习挡在了身后。
“给他吧。”老太太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失去踪影许久的老太太和杂毛青年就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或者只有华怀杰他们三人没注意到。
岳荦荦的肢体不在他们身边，是被藏起来了吗？华怀杰不知道，他只是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盒子。
“他是个哑巴，就算你问他，他也不可能回答你的。”老太太继续说，“他是裴北星的父亲，一个可悲的人。”
裴北星的父亲吗？从隐约的轮廓上看，确实有相似之处，只是裴北星是杀害岳荦荦和蔺沁雅的凶手，他的父亲真的可信吗？
裴北星就在他身后的操场上，如果他知道他们的目的，真的会让他们走吗？
“给他吧，他会让开的。”杂毛青年开口，他从男人身后走出，依旧是那张和他们年纪相仿的脸，只是眼神中却带着某种他们看不懂的情绪。
通往操场的路被让开了，灿烂的阳光依旧温暖，但落在身上，却有种道不明的寒意。
远远回望，老太太他们站在树荫下，阴影笼罩了他们的半身，像是什么不详的预兆。
也许是梦境已接近尾声，在他们这次醒来后就消失的丧尸依旧没有出现，他们平安的通过了篮球场，踩上了跑道。
裴北星会藏在哪里呢？除了沙坑，操场上再无其余有遮挡物的位置。
他们确实找到了裴北星，他就躺在之前华怀杰醒来的位置，只是毫无起伏的胸腹告诉他们，他已经死了。
是谁杀了他？为什么他死了梦境还没有结束？老太太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时间有太多问题出现在了他们的大脑中。
“难道………！”邹辰猛地转身向身后老太太他们的方向跑去，担心他落单会有危险，华怀杰和薛习追了上去。
树荫下，三人毫无生息的躺在地上。
“来晚了……吗？”邹辰的脚步慢慢停下，最后如同被定住了，再也迈不开一步。
“他们死了？”华怀杰听到身后薛习颤抖的声音。
“为什么？”华怀杰觉得他似乎一直在重复这句话，为什么他们真的死了，他们不是丧尸吗？丧尸不是那种生命力顽强的存在吗？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死了。
也许是下一刻，又或者过了许久，他们突然感觉到了什么，那扇属于他们的通往梦境外面的门已经在某处打开了。
他们可以离开这里了，这是他们一直想达成的目的，他们应该高兴，可除了苦涩，他们什么也品尝不出。
回望操场的方向，张舟和骆楚微不知何时不见了，她们是离开去找属于她们的那扇门了吗？或许吧，他们做不到那么干脆的离开，这是只有大人才做的到的事，他们终究只是近似成年人的孩子……
来到那扇门前时，华怀杰他们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通过门回到现实，时钟在房间里咔咔作响，奶奶和妹妹还在隔壁熟睡。
他们放轻了脚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仿佛能将那温暖又带着寒意的阳光痕迹抹去，但也只是仿佛。
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们随意收拾了下，辗转难眠直至清晨将至，方才陷入了沉睡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