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成蜜就》路莫遥

41、第四十一章

　　裴亦雪盯着这三个字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只不过两三分钟，她没有回复，手机忽然震动着响了起来，是林麓川给她拨了微信语音。

　　心跳变得很快，裴亦雪有些错愕，有些迷茫，又有些畏缩，或许也还有一丝丝的惊喜，各种情绪混杂着，让她思绪放空，响了四五声后，她才终于接起——
　　“……喂？麓川老师？”
　　“嗯，你在哪里？”完全安静的背景声里，对方的声音很低柔，重复着刚才的问题。
　　“我、我在酒店啊。”
　　“你酒店在哪里？”
　　“这……”她一时不明白他问这做什么，顿了两秒似又反应过来，大概是林麓川现在空下来了，想知道下她的地址，看看明天中午约在哪里合适。

　　心下有些酸涩，静了片刻，裴亦雪轻轻地咽了下，说：“那个……麓川老师，有个事情很抱歉，我家里突然有点事，明早我就要回去，没办法跟你约午饭了，下次、下次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再……”她声音渐小，言犹未尽。其实哪里还有什么机会呢，没有了。

　　电话中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林麓川语调还是温温淡淡：“嗯，那也没关系，来日方长，但你好像还有东西没还我。”
　　“啊？”裴亦雪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东西？”
　　“我的围巾还在你那里吧？”林麓川似乎轻笑了声，“你到底在哪里？我现在过去取，明天我要用的。”
　　“……”裴亦雪回头看了一眼挂在衣帽架上的男士围巾，顿时想扶额，怎么把这个忘了呢，她赶紧抱歉地说：“对不起我忘记了，我……要不现在我叫个跑腿给你送到家里吧？”
　　“不用，我在外面，顺便过去。你告诉我酒店地址，等会拿下来给我。”
　　……

　　半小时后，已经快十一点，裴亦雪接到了林麓川的微信消息——
　　“我到了，在楼下大堂。”

　　裴亦雪把手机揣进口袋，去拿上林麓川的围巾，还有那个暖手宝，其他什么也没带。出门前路过门边的穿衣镜，她不经意地扫了眼镜子中的自己，脚步微微一顿。
　　镜子里的她素面朝天，还有一点黑眼圈，刚洗完的头发随意松散着，套装的家居服外随便裹了个大衣，有些不伦不类的。
　　摇了摇头，裴亦雪开门走了出去。毕竟只是下楼去送个东西，又不是约会，当然不需要大费周章，而且……人家又不在意。
　　出了门坐电梯下去，看着数字从22楼往下变化，裴亦雪轻轻地牵着嘴角，放松着自己的表情。

　　不过短短一分钟，电梯门开了，裴亦雪走出去，酒店大堂里空阔而安静，她一眼就看见不远处那个颀长挺拔的身影。林麓川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穿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他没有戴帽子，用灰色的围巾挡住了一半的脸，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露出一双清亮明澈的眼睛。
　　好了好了，不要再发花痴了……裴亦雪在心里对自己念经，赶紧小碎步跑了过去。

　　“对不起啊麓川老师，还让你专门跑一趟。”裴亦雪在林麓川跟前停住，微微喘了口气，把东西递给他。
　　林麓川看了她两秒，又低头看了看她手上的东西，却没有伸手接。
　　“刚喝了酒，有点头疼，能不能陪我透透气？”他说。
　　“……啊？”
　　“这酒店环境挺好的，有个自带的空中花园。”林麓川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又把围巾稍稍拉下来一点。他面颊微红，确然有几分微醺的痕迹，话语间的气息里，也有淡淡的酒精味。
　　裴亦雪不知该怎么拒绝，轻轻“哦”了声，又说：“那要怎么走啊？我没有去过。”
　　“这边。”林麓川随意地抬了抬手，低下头，径自往刚才她来时的方向走，裴亦雪跟在他身后，看见他又去摁了电梯。

　　进了电梯，林麓川摁了六楼。密闭的电梯间里，他们一前一后地站着，空气变得静谧而沉默，裴亦雪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围巾，又有些莫名地偷偷瞥了前面的人一眼。
　　六楼很快到了，出了电梯拐个弯，有一个短短的五级阶梯和一扇门，林麓川推开门，然后侧过身，绅士地让她先过去。

　　门外果然是一个空中花园，像是让客人喝茶喝咖啡或是谈生意用的，有几张圆桌和椅子，两旁有花圃，还有几盏不算明亮的壁灯，只不过现在是冬天，花圃里没有花，只是浅浅地盖了层雪。四下悄然无声，不太明亮的光线中，细碎的雪花静静地从天而降。
　　太安静了，似乎整个城市的霓虹都静了下来。

　　身后的声音响起来：“要坐吗？不过可能椅子有点湿。”
　　裴亦雪回过脸，顿了下，摇了摇头：“哦，不用的。”
　　林麓川指了指前方尽头处的玻璃围栏，说：“那到前面去吧，那边的视野好些。”
　　“好啊……”
　　话音未落，手腕却被人拉住，裴亦雪一怔，听见他道：“小心点，底下是玻璃，下了雪会滑。”
　　林麓川的手一直放在大衣的口袋里，掌心温热，贴在她微微发凉的脉搏上，触感分明。裴亦雪觉得心口突然跳了一下，不过短短的十几步距离间，她却数不清自己的脉搏震动了几次。

　　好在，他很快放开了她。林麓川站在玻璃围栏前，又低头看了看她，壁灯和街灯离他们都很远，雪夜中，他的神色让人看得不太清晰。
　　几息后，他又开口：“冷吗？”
　　“嗯，还好……”裴亦雪牵着嘴角笑了笑。其实还是有点冷的，毕竟她以为只是下楼给他还个东西，不用出门，她穿的少，裤子也薄，所以刚才一走出来，裴亦雪就忍不住悄悄瑟缩了一下。
　　林麓川指了指她手中一直藏在大衣里的东西：“要不把围巾围上吧。”
　　“不用了，还在下雪呢，一会弄湿了，明天你不是还要用的吗？”
　　沉默片刻，林麓川轻轻地笑了声，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柔缓低回：“也不是非要用，我大概有一百多条围巾，我也没数过。”
　　裴亦雪愣了两秒，疑惑地说：“那为什么……”
　　唇间的热气在眼前化成白雾，朦朦胧胧的。话未说完，林麓川直接上前一步，伸手过来拿了她手上的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几圈。
　　裴亦雪又愣住了，她怔怔地，任他像包雪人一样地包起来，没有任何反应。
　　他动作停下后，也没有退回去，只是转了转头，看着眼前的飘雪，低低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好像比刚才下得大了一点。”

　　思维僵滞了一瞬，裴亦雪忽然又觉得心里的感觉很奇怪，她不知道林麓川这种似是而非的暧昧到底是什么意思。在裴亦雪心里，他不是这样的人，她也从不愿意这样去想他。可是不过一小时前他才在发他甜蜜晚餐的照片，现在又和她在这四下无人的雪夜里举止亲密，她觉得有些难过了。

　　静了半分钟，裴亦雪突然鼓起勇气说：“麓川老师，我们以后还是就当游戏好友吧。”
　　对面的身影像是倏地顿了下，他回过头，神色在暗夜中看不清。片刻后，林麓川轻声道：“为什么？”
　　“因、因为——”她不知该怎么说，强颜欢笑了一下：“因为你是大明星啊，现实中，我还是当你的粉丝，远远看着你好了。”
　　沉默片刻，林麓川忽然说：“你不喜欢我？”

　　裴亦雪没想到他会直接这么问，血液朝头顶上涌，心跳也加快，她思绪混乱地道：“怎么会，我当然喜欢你啊，我是你粉丝，我喜欢你很多年了，我也喜欢跟你玩游戏，但是我们现实中还是……”
　　他却打断她：“只有这些？”
　　裴亦雪低着头，她想让自己说，是的，只有这些，可是又开不了口。她心里突然很委屈，鼻子一酸，眼眶也有些湿润了。
　　林麓川见她不吭声，蹙了蹙眉，又有些微微愠怒地道：“你是只喜欢在游戏里和人暧昧是吗？和你那个朋友也是，和我也是？”
　　裴亦雪僵住，两秒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又听他道：“不过我不喜欢，如果现实中要当陌生人，那以后我们网上也不要再联系了，我不缺什么游戏好友。”

　　裴亦雪怔忡地看着他，好半晌，气愤的声音里有克制不住的哽咽：“你当然不缺了，你有那么多人喜欢你，想找谁陪你不都是随手拈来吗？你把我当什么呢，是你开心或者无聊的时候随便调戏一下的对象，可以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人吗？”
　　林麓川一怔：“你说什么？”
　　眼泪没忍住掉了出来，她哭着笑了声：“林麓川，你们明星的世界我不懂，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但我也有道德底线，我绝对不会介入别人的感情！你放心好了，我只是随便说说，在网上我也不会再联系你的！”
　　说完，裴亦雪转身想走，举步前想起什么，她把手上的东西往林麓川身上一扔，他没有接，暖宝掉在地上，她又伸手去扯脖子上的围巾。

　　动作蓦地被一股强势的力量打断，她被他用力拥进怀里，还来不及挣扎，温热而带着酒精气味的唇又压了下来。
　　裴亦雪脑海一片放空，不敢相信眼前发生了什么——柔软的唇瓣在她唇角边轻轻辗转，吻掉了她颌边的眼泪。他的吻不像他的拥抱一样强势，只是个温柔的安抚。不过几秒，林麓川停了下来，近在咫尺的声音低低地说：“你下午是不是来过了？”
　　她怔怔地，他又问：“你看到什么了？”

　　裴亦雪唇角动了动，喉间气息不稳。她被他的双臂圈在怀里，暖烘烘的，他们呼吸相错，让她渐渐不能思考了。滞了片刻，她把头偏开，身上不是很用力地挣了挣：“还能看到什么，你不是都发微博了吗，全世界都能看到。”
　　默了几秒，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
　　裴亦雪莫名地抬起头，想问他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林麓川却又松开了她。
　　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低头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林麓川调出照片，递到她眼前：“他们给我拍了很多，你看看除了我发在微博上的，还有没有喜欢的？”
　　裴亦雪茫然地看着他手机里满满一页的照片，里面有她刚看过的很熟悉的背景，但却又有些不一样，那看着像是个很大的场景，桌子也很大，零碎的几张照片里，还有几个不小心入镜的陌生人，里面有她眼熟的面孔，是林麓川的助理和经纪人。
　　裴亦雪抬起头，林麓川好笑地勾着唇角：“你以为我晚上在哪里？跟谁共度良宵？”
　　裴亦雪懵了，良久，支支吾吾地：“那，那个谁呢……”
　　“谁？”
　　她瞥着他，不吭声，林麓川又笑了下：“有什么不敢问的？”
　　说着，林麓川低下头，在手机上调出通讯录。裴亦雪愣愣地站着，看见他把电话拨给了阮宁。

　　手机开着功放，彩铃声不过响了一声对面就接起，阮宁说：“喂，麓川？”
　　林麓川说：“嗯，宁姐，你到家了吗？”
　　“到了啊，你到了没？”
　　“我有点喝多了，忘了我们今天傍晚是几点出门的了。”
　　“啊？什么？我们……五点四十吧？怎么了？”
　　“陆晴什么时候走的？”
　　“她……五点半啊。”
　　“是你送她出去的？”
　　“……”阮宁听着林麓川的声音也不像是多醉，却不知道他怎么在那说这些莫名其妙的疯话，叹了口气道：“不是我送难道你去送啊？你喝了很多吗？赶紧吃点解酒药，不然明天起来会头痛的，下午还要工作呢，听到没？”
　　“知道了，就这样吧。”说完，林麓川挂了电话。

　　裴亦雪呆在原地，像个雪人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也像个雪人一样一声都吭不出来。林麓川把手机放回大衣口袋里，静默半晌，淡淡地说：“这雪越下越大了，挺冷的，你回去吧，我也走了。”
　　裴亦雪轻轻地“啊？”了声，看林麓川转身要走，连忙拉住他袖子，他又回过头。
　　“你……生气了吗？”
　　“哪里，我不敢生气。”
　　他阴阳怪气的，裴亦雪轻嗤了声，嘟囔着：“你有什么不敢的……”
　　“明星就不能有不敢的事吗？明星也是普通人。”
　　“……”
　　“喜欢大主播的人也多的是，不差我一个，大主播是想冷战还是想绝交，我回去等通知。”

　　裴亦雪突然呆了两秒，愣愣地说：“你、你之前又没说过喜欢我，我哪知道……”
　　这回轮到林麓川一顿，片刻后：“我没说过？”一秒后，又轻笑一声：“没说过，你就不知道？”
　　“……不知道。”她嘴硬着。
　　静默稍许，林麓川又说：“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过来？”
　　“……”
　　他自己答道：“因为我看到有人说想我了，想跟我一起看雪。”
　　一时间像是懵了，裴亦雪睁大了眼睛，满脸错愕地抬头：“你怎么会知道我账号的？”
　　“我什么都知道。”

　　“……”裴亦雪想起刚才发那条微博时酸涩的心情，委屈突然涌上心头，她咽了咽喉间的气息，轻轻地说：“你才不知道呢……”
　　听见她轻微哽咽的声音，林麓川略略一怔，不过一瞬，他又伸出手，重新把她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好了，不哭了。”林麓川嗅着她发丝上淡淡的白芷香气，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觉得她脸上很凉，又用自己的大衣把她裹住，低低地笑了声：“这剧情跟我想的不一样，我还以为我们会……没想到吵一晚上。”
　　裴亦雪被他呼吸间的酒精气息熏得有些晕乎乎，她抬起头看他，茫然又好笑地说：“你以为什么，你以为我会跟你玩两盘游戏吗？”
　　林麓川轻笑：“大主播职业病不要这么重。”他垂眸，慢慢把一只手抬起来，扯低了她脖间的围巾，又用指节抵住她的下巴，声音低低的：“想知道我的剧本吗？”
　　裴亦雪的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片刻后，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温热的唇落下来，全然覆盖在她的唇上，缱绻而温柔，他却又不满足于此，轻轻地挑开了她的齿关，在舌尖上相缠回转。

　　大雪仍在落，世界静谧安宁，亲吻和喘息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愈渐清晰。不知过了多久，裴亦雪觉得快要不能呼吸了，不由自主地在他唇上轻轻咬了咬，林麓川便停了下来。
　　他垂着眸静静地看她，嘴角带笑。她却不停低喘着，尴尬地满脸发热，好半晌，嗔怪着说：“这就是你的剧本吗？”
　　林麓川笑出声来，又把她搂进怀里，轻轻啄了下她的耳廓：“嗯，但是还有一句。”
　　裴亦雪没有问，安静地靠在他的身前，静了两秒，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低低地说——
　　“小雪，平安夜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