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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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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帝将这位老臣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才说,“孤看了卿的奏折,如果没有理解错的话,爱卿的意思是说孤的决定做错了,是吗。”
“圣上,老臣只是认为在现下看来,有些不妥罢了。”
“只是有些不妥?”夏帝轻笑了一声,一挥手,有人将折子呈到殿前,“爱卿怕是年纪大了,有些事情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孤就帮你回忆回忆……”
那公公应声宣读起来,开始几句皆是中肯之言,意在让圣上多多了解外面发生的事,及时的对原先的计划做出调整,这前面几句措辞还适当委婉,越到后面就越有些不太对了。
“……臣以为,这王土乃天下的王土,天下人所在之处皆是王城,如若见西方之难视而不见,不仅不会对保我王城有半分好处,到时候王城只能孤身迎敌,压力之重、民心不稳,皆因圣上这一步棋走错。望圣上听老臣一言,自古以来,听信小人、以己为重者难维持大业,此二罪绝非民心所向,如果放任,有朝一日定会引起民愤,到时内忧外患,是我北卫的大劫……”
“够了……”夏帝一伸手,打断了公公继续念下去,然后他看着殿上脸色发白的程温平说,“爱卿,你可想起来了。”
“圣上……老臣万万不敢写出这样的——”
“不敢?”夏帝一挑眉,“那你的意思就是心里这么想的?我这个北卫的国君,听信小人、以己为重,你是不是还是更多话不敢说出来?”
程温平这个年纪见惯了朝堂之争,却也因为如此越是走到后面就愈加如履薄冰,他拖着一副年迈的身子,跪在殿前,双手伏地,额头紧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闷在他自己怀里,但在朝上人听来这一字一句都悲哀的仿佛炸在耳边,“圣上,老臣勤勤恳恳为官数十载,一思一虑皆为朝政,对圣上绝无二心,又怎能出此狂妄之言,请圣上明察,这折子绝非出自老臣之手啊……”
“不是出自你手,莫非是孤特意陷害你不成。”夏帝皱了皱眉毛,“折子上白纸黑字是你的字迹,孤认错不成,况且这折子确实是由你交递给曹松的,谁还能冒名顶替你。”
“圣上,这其中确实有蹊跷……”
“那好,你说有蹊跷,那么孤给你机会说。”夏帝往后靠了靠,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程温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折子是他家的折子,连他自己都看着眼熟,要说证据,到最后只会是把他自己越埋越深而已。
萧墨皱了皱眉头。不管程温平是怎么想的,现在的时机还不能逼这位大学士说出这样的话来刺激圣上,萧墨知道程温平不会这么做,但是要把他从这个泥潭中拉出来实在是有些难度,弄走了一个曹松断了圣上身边的信息来源,接着就是拿老臣开刀震慑满朝文武,不得不说,萧墨没有想到卫恒的胃口这么大。
不能冲动。就算现在站出去了,也无济于事,说不定卫恒就等着他出去,好再来一刀。
萧墨暗自深吸了一口气,沈泽往他这边看了一眼,见他没有什么动静,很快移开了目光。
自然也不会有人站出来说话。连程温平自己都说不出来什么,何必还要为了辩解那一两句往枪口上撞。
夏帝冷笑两声,说,“好一个内忧外患,在孤看来这内忧可真是不少。程大人,孤恐怕要请你先去牢里好好想一想怎么当一个忠臣了。”
猜忌的心思一起就很难停下来,萧墨看着王座上的那个人,事情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要回头就很难了。
当夜,萧墨带着萧砚离开了萧宅。
陈云凯备好了马车,一切准备妥当,由另一条小路走,将他们带到了沈泽的住处。
沈泽他们的议事还没有结束,陈云凯带着他们去房间里安顿下来,让萧砚先休息了,沈泽才匆匆赶来。
“今天事情有些多。”沈泽领着萧墨到了书房,一路上看见了几位刚出来的将领,有眼熟的也有眼生的,萧墨想了想,其中几位他还记得名字。
“程大学士怎么样了。”
“关在牢里,见上面还要费一番功夫,最近查得严。”
“卫恒行动很快,估计在早在程老那儿安排了人,曹松也是有些贪心,否则也不会被卫恒抓住把柄。他这次的计划一点儿阻力都没有,也许下一次的目标就是我,乘胜追击,他不会就此收手的。”
“你在我这里很安全。这处园子不在我的名下,他们查不到,也不会找到这里来。”沈泽说,“我平常不在这里,沈宅另有一处,而且他现在还没有顾得上我,所以放心。”
萧墨点了点头,“西方只怕坚持不到几天了,卫恒他现在的行动只会更快,时间上并不富裕,只怕露出的马脚就会更多。”
沈泽沉声道,“你现在如何计划。”
“也是时候请求出兵了,你这边有点动静,就会给卫恒更大的压力。”萧墨说,“此局是赢是败,不过就是看谁沉得住气。”
北卫夏历二十一年,西和军侵入北卫西方疆域,北卫西方军节节败退。秋末冬初,镇北大将军沈泽请求出战,夏帝允。
同时萧墨请令,随镇北军一同出发,助此战一臂之力。
镇北参战半月后,西方战况虽然依旧处于劣势,但稍有好转。
人们正要重新振作、鼓舞士气时,王城突然传来消息,谋臣卫恒突然从朝中失踪,有人传言他遭人陷害下落不明,又有人说卫恒背弃了北卫逃离去了别国,种种说法不一,能确定是帝慌乱之中屡次派人寻找皆没有音讯。
镇北军铁骑先行,很快抵达战场,沈泽率军力守前线,顽抗了半月有余,才算保住这一防线。萧墨与诸军师在后方出谋划策,确保为沈泽的行动做最好的谋划。
有了镇北军这个强力后援的加入,北卫的部队也渐渐振作起来,慢慢摆脱了之前的被动,各方迅速而有序的配合起来,一时之间士气大增。
西方战况虽然还未完全从劣势中出来,但也没再给敌军什么机会进攻。
正当人们的信心重新涨起来,准备和敌军一决高下的时候,王城这边的局面却愈发的不明朗。
这天早朝,夏帝端坐在王座之上,怒瞪着阶下的传令官,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间挤出来,“你再说一遍,卫恒他人呢?”
“回圣上……卫大人他……突然不见了……”
话音刚落,传令官只听他上方桌案被狠狠一拍,震得他缩了缩脖子,立刻伏在地上,“圣上息怒……息怒……”
“你叫孤怎么息怒!嗯!?”夏帝狠狠道,“前两天这人还好好站在孤面前,现在你们说他不见了?不见了是什么意思?死了?还是丢了?”
“圣上……我们确实没有见到过卫大人出入城门,所以……”
“所以什么?!你是想告诉孤,卫恒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吗?”夏帝站了起来,指着传令官的脑袋,“还趴这儿干什么,不赶紧去给孤把人找回来!”
城内的警戒一时间更紧张了许多,王城的卫兵常常出没在大街小巷,平常那些繁华的地方,如今只有卫兵在空荡的街道上漫无目的的搜查。
约过了有一个月,王城突然传出消息,说谋臣卫恒突然从朝中失踪,传言说他有可能遭人陷害、下落不明;又有人说他在这战时背弃了北卫,投奔别国……种种说法不一,只能确定北卫夏帝在慌乱之中屡屡派人寻找,结果都是徒劳。
消息传到萧墨手上时,他们刚好结束了一番商议,探子在门口候着,没一会儿,萧墨就第一个走了出来。
“萧大人,加急密函。”
萧墨点了点头,接了过来,“怎么这个时候送来,路上耽搁了?”
“禀大人,现在王城戒备森严,出来费了点功夫……”
萧墨没再说什么,他把那密函拆了,信中短短几行字,简单交待着王城这段时间的情况,很快就看完了。
“啧,一点情面不留啊……”萧墨摸了摸下巴,看起来卫恒失踪并不在他意料之外。
“什么情面?”沈泽随后出来,一抬眼,看到萧墨站在一边自言自语。
萧墨把信递给他,说,“卫恒终于忍不住了。”
北卫夏历二十二年初,西方战局僵持不下。
此时,王城一夜之间传起了另一个声音,不知是谁先带的头,街头巷尾的嚷嚷开——说是北卫这一战本不必打的如此辛苦、让人们受此煎熬,只因北卫夏帝迟迟不肯分派出王城兵力前去支援,西方诸位将士在外浴血奋战多久,王城的兵就闲了多久,以至于前线吃紧,不能将敌军一网打尽。
这话一传出,人们想着西方还受着战事之苦,王城外却一日比一日戒备森严,听闻这说法,哪里还能淡定下来,一时之间,王城谣言疯涨,不出几日就传出了城外,天下皆知。
西方民众本就苦不堪言,此时反声四起,奏本纷纷至殿上,几日堆积下来,竟然连桌案都放不下了。
夏帝沉默的看着大殿之上,零零散散的几个官员垂首站着,平时就不言语,现在更是能少说一句是一句。
“孤让你们来,不是为了看你们傻站在这儿的……”夏帝一开口,声音里已是疲惫至极,“没人说说现在这是怎么一个情况吗,那些谣言……到底是谁……”
底下人左右看看,才说,“臣等已命人去查,暂时还没——”
“暂时、暂时!”夏帝猛地站起来,伸长胳膊一划,案上累的折子哗啦啦掉下来,散了一地,夏帝伏在上面好一会儿,才把自己支撑起来,“孤已经听腻这个词了,已经没有时间了……你们让孤等到什么时候!养你们这些废物究竟、究竟有什么用!”
“圣上息怒……”
“请圣上恕罪……”
殿上瞬间跪下来一大半,另外几个不知道在走什么神,旁人拉了他们一把,才匆匆忙忙跟着跪下来。
“卫恒呢,还没找到吗……”夏帝抬眼,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他忽然感觉这个殿上已经没有人可信了,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他度过这个劫难,他每天坐在这个宝座上,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无法控制。
侍卫上前道,“回圣上,目前还没有发现卫大人的踪迹。”
夏帝哼笑一声,脚下一软,跌坐到椅子上,他微微闭了闭眼,沙哑着嗓子,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扶着椅子的手微微颤抖,“……萧墨呢,孤要见萧墨。”
“圣上……萧大人现在正在西方的战场,您忘了吗。”
“他在战场?他怎么能在战场,那孤要怎么办?不……他得在这陪着孤!传令给他,孤要他回来,你把他叫回来!快!听见没有?!”
“是……”
这一次早朝的最后,众官员只看到夏帝两眼无神的坐在王座上,他说完“散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还是由两个公公过来将他搀扶走了。
第二天,夏帝大病。太医每日守在寝宫,只说这是心病郁结,加上心中焦急担忧,无论什么灵丹妙药伺候都不见好转。
自此,夏帝一病不起。听说每日病榻之上,都能听见这位老皇帝极其痛苦的说着话,偶尔可以听见卫恒和萧墨的名字混杂其中。
同年春末,传令官正在去西方战地的路上,北卫夏帝崩的消息突然传来,他下意识一拉缰绳,一人一马愣在原地,久久不能缓过神来。
北卫夏帝积劳成疾,病逝寝宫。太医也无能为力了。
这消息同时也传到了西方战场,传令官赶到时,正是晚上。
他亮出令牌,对守卫说,“让我见萧大人,要快。”
他被带入军帐之中,让他意外的是帐中并不是只有萧墨。
“参见萧大人、将军。”
萧墨亲自过来拦住他这一礼,“不必多礼。”
“圣上他……”
“我们刚刚也得到了消息。”萧墨摇了摇头,“真是没想到……”
传令官继续道,“王城乱了,听说卫恒趁乱逃出了城。自从他失踪之后,王城戒备森严,他既出不去,也没想着要出去似的。”
萧墨说,“因为只有留在王城,他才能随时随地的控制他放出去的消息。等圣上陷入不仁之中,卫恒才会接着行动。”
“圣上重病的时候也没忘了找他。”
萧墨叹了口气,他看向一言不发的沈泽,对方和他的视线对上,轻轻摇了摇头。
怕只怕众兵将受此影响,如此一来,西方战事更不能继续拖下去。
次日,沈泽立刻下令集结镇北军,同时留守王城内部的东方将军立刻接任巡防兵力,即刻赶往西方支援。
“大人,卫恒大概是要投奔向西和,我们要活捉他回来吗?”
萧墨正写着信,笔尖顿了顿,说,“不用,咱们现在没时间管他,暂且让他逍遥几天吧。”
“是。”
萧墨很快把信封好,递于他手上,“速速送往东启秦将军手中。”
“是,大人。”
快马加鞭,信半月后送到,次日,秦骥向东启国君请命,北卫叛臣卫恒与之前东启和北卫的交战也脱不开关系,萧墨将卫恒与东启军中来往证据一一核实,顺着这些陈年旧事抓到了把柄。事无巨细,按照萧墨在信中所言全部向东启国君传达。
北卫节节败退,东启早就担心西和这一战真的把北卫击溃,一直找不到好的理由出兵,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加上东启君得知消息后大怒,立刻派秦骥带兵前去相助。
秦骥率先锋营骑兵从抄近路率先到达西方战场,沈泽正带兵部署,萧墨亲自迎接。
“秦将军辛苦了,将军万里而来救北卫于水火,萧某感激不尽。”
萧墨说着就要行大礼,秦骥从马上翻身而下,一把将萧墨扶住。
“大人不必多礼。大人当年一言才让在下没有受小人利用,秦骥一直记在心里,此番有难,关乎到的还有那些陈年旧事,正好也一并解决了,免得后顾之忧。”
秦骥将名在外,论年纪与萧墨相仿,相较几年前,倒是成熟稳重了许多,虽然他骨子里还是傲气,但是对萧墨还是服气的。
萧墨点了点头,在前为秦骥引路,“我也是不久前才得知卫恒和东启流寇有勾结,想必原先那些煽风点火的事也是他唆使人干的,否则那时候也不会凭空出来这些误会。”
“恐怕从那时候起他就有意制造事端来削弱北卫的兵力了。”秦骥摸了摸下巴,转而看向萧墨,“大人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近来怕是操劳,也要注意休息。”
“多谢将军关心,不过我这是看起来吓人,其实精神好着呢。”
萧墨笑了笑,两人到了议事营帐前,前脚刚进去,沈泽就回来了。
“秦将军。”
“沈将军。”
两人简单一行礼,这才到桌案边入座。
秦骥开门见山道,“我军后续兵力大约两三天后到,到时候准备如何安排。”
萧墨说,“北卫的援兵也已到达,如果可以,我们尽量不费东启一兵一卒。到时候将军带兵压在前线,充我北卫的气势就已经足够。西和虽然连连战胜,但是也多少消耗了不少,在这个阶段,他们渐渐后劲不足,光是听到东启派兵来助阵,恐怕就够他们头疼的了。”
萧墨说着,又转而看向秦骥,说,“两军对峙之时,不如请秦将军在前,向西和说明来意,嗯……不如就说,东启前来目的只有这罪人卫恒,西和与北卫之间东启本不好插手,但是西和为了与北卫之间的矛盾也牵扯到了东启的利益,所以东启也不能就这么忍气吞声。”
秦骥明白了,接到,“我就说,要么交出卫恒,西和退兵,此战到此为止;要么,东启绝不会放任不管。”
萧墨点了点头,“正是此意。将军在前,西和军不敢贸然行动,否则就会陷以一敌二的处境,他们自然是不愿意的,这个时候,将军只要开出条件,不管是什么,西和都会有所考虑。到时候将军就可以暂时从前线退下了。”
“我明白了。”秦骥起身说,“那么我就先去准备。”
“劳烦将军费心了。”
萧墨送秦骥到门口,就有人带着他们安置去了,于是萧墨又回到帐中,沈泽还坐在原处等他。
“这一步算是完成了一半,咱们就趁着卫恒还没有在西和缓过神,再给他一个压力。”
沈泽看着他说,“你打算如何。”
萧墨到案边坐下,提笔开始写信,“当然是与西和谈一谈卫恒。”
第二日两军对垒,秦骥气势威风于马上立在军前,西和没想到东启竟敢插手,又听秦骥在阵前将昨日萧墨所说的那一番话重复一遍,字字有力,西和大军果然犹豫不决,暂且缓和了战事。
隔日午时,西和守卫军将一带信箭尾呈到大将霍天峰面前,展信一看,内容还未来得及看清,看见落款处萧墨二字清晰有力,霍天峰知道萧墨在北卫军中是怎样的地位,不敢怠慢,此信即刻传到西和帝前。
信上言明卫恒在北卫所做种种恶行,又言明北卫夏帝生前是如何信任卫恒,之后又是如何被气得心中郁结。而此次东启出兵,虽然事关卫恒之前所做的另一件事,可如今战况紧张,东启却在这个时候查明了当年的真相硬要插上一脚,萧墨在信中说到,“若在下从您的角度考虑,那么此事多有蹊跷,想来卫恒多谋,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也真心待西和诸位,到时候因为这一个卫恒闹得三国皆不愉快,如此纷争不断,百姓遭殃,也是诸位不愿看到的结果。”
西和虽有野心,但不至于不要命,一旦情况和预计的不一样,就不会急于进攻。西和帝生性多疑,又闻东启大将确实已经在阵前,一番思量之下不得不对卫恒的行踪多多留意,几乎是将人半控制起来,打算一有什么动静就按照秦骥所言将卫恒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