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若彩虹》俞晚

2、并不是所有的重逢都是不期而遇

　　费城夜晚10点25分。
　　方知宥坐在酒吧右侧一角，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年轻男女，时不时对方知琮感叹道国外酒吧的气氛确实和国内相差甚远，灯红酒绿却不纸醉金迷，方知宥看着台上一位穿着破洞牛仔裤，黑色短夹克，高高束着无数辫子的女歌手，这首阿黛尔的《rolling in the deep》很适合她略带沙哑的声线，足以打动人心。不知不觉中方知宥摇晃着手中的鸡尾酒杯跟着节奏轻轻的哼着。
　　一进酒吧，斯念一眼就看见坐在边缘一角的那个娇小的身影，一袭红裙有些放肆的张扬，显有人穿红色向她这般好看，栗色的碎发慵懒的散在肩上，一双灵动的双眼正盯着自己，那是双有故事的眼。
　　远处走来两个身影，方知宥一眼就认出来是夏何，不过她旁边那个人她这是第一次遇见。白色的棉布衬衫松开了两颗纽扣，方知宥很喜欢白色。蓝色的西装裤搭配一双高级定制的休闲鞋让人看出很有品味。那双深邃的眼神藏在金丝框的眼镜下，棱角分明的嘴唇。看着他们越走越近，方知宥收回了眼光。
　　夏何的声音在喧闹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微弱，方知宥不得不侧过头，靠近她的嘴唇听她说道： “斯念，法律界金牌律师加颜值传说。”
　　方知宥看了看近处的他，好像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不同，方知宥在她的辞海中暂时想不起任何词语来形容。
　　“你好，我叫方知宥。”
　　斯念礼貌性的点了点头。
　　“你好，斯念。”
　　“你好，方知琮。”

　　夏何看着坐在一旁憋屈的方知琮，不由得想开他玩笑，
　　“怎么，还没从失恋的状态中回复过来？”
　　方知琮用求救的眼神看着夏何，仿佛在说千万不要再提起这件事。
　　夏何给斯念介绍道，这是方知宥的弟弟，方知琮。
　　方知琮玩味的说道：“夏何姐，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男友啊，也不介绍介绍。”
　　方知宥看看斯念并没有什么变化，夏何急着解释道：“诶，别乱说，这是我们法律界的传奇，我可不敢染指。”
　　“这次我们事务所有个案件比较复杂专门请了他过来。方知宥，你到底怎么一回事，你快给我说清楚，在上海受了委屈跑到地球另一端不可能只是在这里喝喝小酒那么简单吧。”
　　方知宥一脸沮丧的看着她，仿佛肩上扛着千金担也终于卸了下来，但总觉得在这种场合谈她的事有些尴尬。
　　“知我者莫如你，先不谈免得破坏了气氛。”
　　“好好，随你。”
　　他们玩了会游戏，方知宥喝了些酒，拿着手上的高脚杯，晃了两下，蓝色的鸡尾酒随着音律的晃动让她产生了迷醉。方知宥这人有个毛病，一喝酒就喜欢乱说话，一张嘴逮着谁就骂。
　　“夏何，你不知道，我他妈这里太难受了。”她指了指心口的位置，也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方知宥的声音开始有了一丝哽咽。
　　“有治愈的药吗？我忘了，我自己是个医生却诊断不出来。”
　　“我在上海辛苦打拼，不靠任何人际关系终于做到了副教授的位置，可是为什么？”
　　“那个女人，什么都想得到，齐循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两行清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为什么还要来找我？”说完方知宥断断续续的声音被音乐淹没，彻底在夏何的怀里睡了过去。
　　方知琮也是一脸无奈，“我问了她还没告诉我。”
　　斯念看着沉醉不醒的方知宥，“我地下车库取车，你们在路边等着。”
　　“好的。”夏何让方知琮把她姐扶起来。
　　迷迷糊糊中费城的街道让方知宥产生了一种在走在上海路边的错觉，她摇了摇头大概是醉了。

　　方知宥醒来时已是早上10点，看了看四周的陈设应该是在酒店。
　　夏何洗漱出来，“哟，舍得醒了，昨晚谁让你喝酒了。”
　　方知宥一脸懊悔的模样，“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吧？”
　　“悔之晚矣。”
　　方知宥小心翼翼的看着夏何，夏何也不忍吓唬她，
　　“唉，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耍了些酒疯说了几句酒话。”
　　方知宥饶了饶鸡窝似得头发，“那就好。”
　　“昨晚那个人看着总感觉有一种说不上的熟悉感。”
　　“哟，你不会是一见钟情了吧。”
　　方知宥笑笑，“我们两的年龄加起也年过半百了，那是小姑娘爱做的事，“
　　“快起来，今天去我们事务所。”
　　方知宥一脸朦胧，“啊？”
　　“不是说惹上官司了吗？”
　　方知宥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

　　方知宥无聊随手翻着桌上堆成一座小山的文件。
　　“你们从不讲究纪律严明吗？”
　　“我是老板。”
　　“滥用职权。”
　　夏何来了个电话，让方知宥随便坐坐。
　　“这个案件不是交出去了吗？”夏何敲打这桌面。
　　“当事者独立承担民事义务。”
　　“嗯，那预约个时间。”
　　方知宥听着自己听不懂的电话，给夏何示意自己到处走走，夏何点点头。
　　方知宥四处观望，律师事务所工作人员并不多，有可能是刚成立的原因，方知宥看见大家用心的工作致以微笑。她参观着周围的摆设，她一进来就发现了这所建筑很具欧式风格，落地窗，复式楼，没有她习以为常的消毒剂的味道，空气中是不多见的某个奢侈品牌的香水味儿，每个工作室相隔成一栋独立的空间，白红交接的扶梯镶嵌着一层层透明的玻璃，让人踩上去都觉得不真实。
　　方知宥正在研究着脚下的玻璃，却被人从后面叫了一声：“方医生？”
　　方知宥突然听见有人说话脚下一滑，一声尖叫。
　　方知宥此刻心里涌起了千万种想法，天啦，这么高不会摔死吧，辛辛苦苦从一个国家飞到另一个国家，接近半天的行程，直线距离几百公里，不会就这么客死他乡吧。
　　意料之外的却没有和大地的亲密接触，而是，一个宽厚的肩膀搂住了她的腰身，方知宥吓得不敢睁开眼睛，她的鼻息间全是这个男人的味道，她确信是男人的，因为袖口处和衣领上有一股薄荷味夹杂着烟草的味道，方知宥不禁又在他身上又嗅了嗅。
　　“不好意思，把你吓到了。”
　　“咦？”方知宥睁开眼睛发现一张放大般俊俏的脸庞离她的呼吸只有0.1米，这样的距离太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她惊慌失措的连忙推开，却一不小心又再次失重。
　　幸好斯念反应够快，拉近方知宥的手给她抱了个满怀。
　　方知宥隐晦的侧了侧身子，理了下半身裙的下摆，咳嗽两声，想化解当前的尴尬。
　　“斯律师，你是来找夏何的吗？”
　　“嗯，工作上的事情需要洽谈下，一起走吗？”
　　斯念知道她多半迷路。
　　“好的。
　　于是不认识路的方知宥乖乖的跟在斯念的身后，斯念从墙上巨大的镜子中可以看见身后方知宥耷拉着脑袋的模样，细碎的刘海遮住了她一半的额头，这样的女生很容易产生保护欲。
　　夏何看着他们两人一起进来，“你们怎么在一起？”
　　方知宥看看斯念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路上遇见的。”
　　“嗯。”夏何看着有些古怪的二人。
　　“斯律师，今天来是让你帮忙。”
　　“这次的案件比较棘手，对方是华商集团的总经理，你看看。”
　　“方知宥，过来。”
　　“方知宥的诉讼案件交给你我比较放心，国内的案子只有你能插手。”方知宥一把拉过夏何，低声询问：“不是说好你来接的吗？”
　　“你也看见，刚才那个电话打了半个小时，我们这里的重要客户资源不容忽视。”
　　方知宥翘了翘嘴，“见利忘义。”
　　夏何把她往斯念身边推了推。
　　斯念看了看一脸绝望的方知宥，思考了会，
　　“你的建议我会考虑。”
　　夏何一把把她推到斯念身旁，“好好表现啊。”
　　方知宥望向身旁不到一米距离的斯念，她发现这个男人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很专注，手臂撑在方向盘上，眼睛平视前方，没有一丝杂念。
　　孙子兵法曾说：“美女淫声以惑之。”要不用美人计恰好用以攻之。可转念一想，夏何应该是属于内外兼修的气质型美女，也不见这块他为之心动。不如抛开色诱转为利而诱之？也不行，抛开她现在一身官司不说，虽说是国内医学界有名的教授兼心外科主治医生，年薪加奖金也要存好几年，才够买她此时此刻乘坐的这辆车。于是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看够了吗”
　　“啊，没有。”方知宥下意识说道，却又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便立马掩饰。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在想怎么讨好我，让我快点接了这门官司？”
　　方知宥不可置否他的聪明还有用眼神读懂别人的心思。
　　“今天陪我去个地方吧。”
　　“斯律师，如果我说我总感觉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在套近乎。”
　　“不会。”
　　方知宥脑袋里像是有个扫描系统，应该是在哪个地方见到过。电视？不对，杂志，对。
　　“我终于想起来了，你接受过时代风暴那家杂志社的采访吧，我在书上见过你，那时候就很好奇。”
　　“好奇？”
　　“嗯，因为你的感情采访那段是空白。”
　　“你对我的感情世界很好奇吗？”
　　方知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急忙解释道，
　　“不是。我觉得你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那你好好说说有什么不一样的。”他倒是很想听听她的见解。
　　“照片上看上去很不苟言笑，总觉得有一种把人拒之千里的样子，实际上却让人感觉很踏实，对了，你的眼睛看人很深情却有丝难掩的悲伤，所以我会对你的感情世界空白感到好奇。”
　　“你不去做心理分析师太可惜了。”他倒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评价他。
　　“真的吗？”他看着一脸期许的她像个宠物一样的寻求主人的安慰。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手已经揉了揉她的细软的发。方知宥脸瞬间红得像个熟透了的苹果样，几年来很少有异性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她打开窗让风吹着她烧红的脸。
　　“不好意思，我。”他转过头来看着欲言又止的她，不露痕迹的掩饰道，
　　“没什么，你肯定把我当成你女朋友了吧。”
　　“我没女朋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的回应，于是车内狭小的空间愈发让她觉得紧蹙。不能再纠缠在这个话题上了太奇怪了。
　　“我们去哪。”方知宥成功的转移了话题。
　　“一个能让人暂时忘记烦恼的地方。”

　　在开了将近一个时的车程后，车子顺利的停靠在费城的大型游乐场，因为不是周末，所以游客没有很多。方知宥以奇怪的目光打量了下身边的人，不像是他的行为作风。
　　她装作摸了摸斯念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没发烧啊？”
　　斯念看了一眼方知宥，
　　“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小时候一直期盼着来这种地方，却没有一次机会。”
　　方知宥看看一旁的斯念，他自言自语的模样有些让人心疼。
　　方知宥连忙面带微笑的拉着他的衣袖，朝着游乐场的大门前进。
　　两个小时过去了，不得不说这两人的战斗力十分强盛，从一开始你推我就，到最后谁也不肯服输。
　　方知宥看了看精神抖擞的斯念，率先败下阵来，再玩下去今晚别想吃饭了。
　　“不玩了。”
　　“我还可以。”
　　“我知道，我认输好吧。”
　　“走吧。”斯念看着率先败下阵的方知宥。
　　“为了表达我的感谢，想吃什么？”
　　他看着眼球不停转动认真思考着晚餐的她真有些可爱。
　　“牛排，红酒，我觉得在国外这种地方就要适应当地的生活节奏，不然总感觉没来过一样。”
　　“听你的。”
　　他们走在费城的街道，一家手工冰淇淋门口巨型的米奇米妮在做着促销活动，她拉着斯念走进去，看见橱窗里各式各样不同口味的冰淇淋。
　　“哇塞，好多种口味，要不我们也吃一个吧。”方知宥眼馋道。
　　手里握着冰淇淋混合着水果奶油和核果的吉拉提，再看看身旁同样的斯念，方知宥感到心满意足，有一瞬间她有种相识多年的老夫老妻的感觉，但不得不承认他们今天相处挺融洽。接着他们走进了一家杂货店，却像是走进了某个少女的卧室，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让方知宥目不暇接，热情的老板和他们打着招呼。
　　“这位先生给太太买点纪念品吧？”她只听懂了太太这个意思，有点害羞的盯着斯念。
　　斯念转过头看着她，仿佛她特别喜欢穿衬衣，纯色的，格子的，条纹的。今天方知宥穿了件嫩黄色蝙蝠衬衫，搭配一双白色高帮鞋，白色的帆布包。看着太像一个学生了，斯念想道，没有一点侵略性，这也是和她待在一起很舒服的原因吧。
　　方知宥转过头发现斯念正在定睛的看着自己，她的脸瞬间红了下来，她假装转过头去看其他的东西。
　　方知宥看见墙上挂满了类似首饰盒的东西，很好奇的问老板这个是什么？
　　老板大概听懂了方知宥的意思，解释道：“听过潘多拉魔盒吗。”方知宥点点头，这个神话故事有很多个版本，不过她还是想听听这位老板的措辞。
　　普罗米修斯带给埃庇米修斯一个大盒子，并反复叮嘱他一定不能打开，但潘多拉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女人，普罗米修斯的反复叮嘱使她产生了打开盒子的欲望，她想：“普通的一个盒子何必藏得这么隐密？而且又盖得这么紧，到底为什么呢？”趁埃庇米修斯外出时，潘多拉悄悄打开了盒子，结果里面并没有潘多拉所期待的东西，而是无数的灾祸虫害。在潘多拉打开盒子以前，人类没有任何灾祸，生活宁静，那是因为所有的病毒恶疾都被关在盒中，人类才能免受折磨。由于潘多拉的好奇，灾难与瘟疫逃出来，从那时起，灾难们日日夜夜、处处为害人类，使人类受苦。
　　在慌乱与害怕中，潘多拉悄悄地关上了盒子，结果留下盒子中唯一美好的东西——希望。“拿着墙上挂满的盒子是？”
　　“来这里的人都相信这似乎就像是潘多拉魔盒，只要把不如意的事情写下来装进这个盒子。这个盒子就赋予了神奇的魔力，不会被人打开，什么事儿都烟消云散了。
　　“不是自欺欺人吗？”
　　“相信的人只会选择相信。”
　　“要不我也写下来说不定真的可以去除霉运呢。”
　　斯念是典型的唯物主义自然不相信这些，不过看她到是写的津津乐道。
　　老板临走前说了句：“蜜月快乐。”
　　斯念第一次脸上露出不可估摸的表情。

　　他们现在位于费城一家有名的西餐厅，方知宥一边欣赏着站在一侧小提琴演奏家的轻音乐，一边看向窗外近80米的高空，她恍然觉得自己不是在现实世界中，前48个小时坐在沙发上打电话跟罗蔚然一起骂的昏天黑地如今坐在五星级的餐厅享受着顶级的服务。方知宥看向对面这个西装革履的人，一刀一刀细致的切割盘中的牛排，动作精美的像是在指挥一场交响曲。方知宥很少进这么高级的餐厅吃饭，毕竟每个女人要懂得去食人间烟火。
　　“你应该提前跟我说的。”方知宥看着对面衣冠楚楚的他正襟危坐，显然对这些高档的餐厅再熟悉不过。
　　“你西装革履，我至少长裙相伴吧。”
　　“没关系，这样也很好。”
　　方知宥不得不怀疑自己有妄想症吧，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说吧。”
　　“为什么今天倒像是你在陪我逛街样。”
　　“今天你是客人。”
　　“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可以让我满足你任何要求的机会。
　　“现在也为时不晚。”
　　“这个愿望还是你先留着吧。”
　　“好。”
　　时光像是静止在了这一刻，方知宥听着耳旁间歇传来的音乐声，想起了自己自从上班以后很少有时间会停下来欣赏一段音乐或是认真吃一顿晚餐。
　　“为什么会回国，选择医生这个专业？”
　　“啊？”突如其来的声音划破了短暂的沉默。
　　方知宥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应该是夏何告诉他的吧。
　　“因为我不想面对死亡的时候显得自己太过渺小。”
　　“你呢，为什么选择律师？”
　　“因为喜欢。”
　　方知宥想到似乎他做任何事的缘由都很简单，没有理由，想到了便去做，像今天看似她一整天的陪伴实际上都是在满足她的好奇心。
　　“遇见你很高兴。”
　　“我也是。”她举起桌上的红酒杯随着他的带领在寂静的深夜划出一道清脆的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