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之境》马泰山

3、照顾

　　车上的人似乎因为在这个城市的第一次出游感到兴奋，车厢内满是嘈杂。那个男人站在前面，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大家好，我是今天的导游，我姓陈，耳东陈，大家叫我小陈就可以。我是本地人，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都可以问我。我们今天的行程安排……”
　　徐谨听着，今天的导游，今天？什么意思，他只带今天？以后会换导游，那不就成散客团了？真是……憋下脏话，想想从昨晚没睡好，到今天的早餐，再等人，还成了散客，她的心情还真是微妙。呵。
　　徐谨扭头看向窗外，一片沙滩和海，金黄和浅蓝，还有太阳熹微的白光笼在上面，纯净而美好，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听着陈导游说今天的安排，他声音低沉，说话不紧不慢的，倒是有种舒缓的感觉，她好像也没那么烦躁了。
　　今天的行程，嗯，还行，不是很紧凑。一会儿要看的景，嗯，背的挺好的。然后呢？没了？说完就立在那儿了。
　　徐谨从来没遇见过这么不“嘴炮”的导游，这个陈导游还挺“特别”啊。她抬眼打量，他眼神很定，看起来很认真。穿一件深蓝色短袖，黑色牛仔长裤，帆布鞋，简简单单的，没穿什么花衬衫，大短裤，也算是不错了。
　　车开始慢下来了，停在路口。陈导游叮嘱大家一定要跟紧他，还掏出了一个皱巴巴的深蓝色旗子，上面写着旅行社的名字。
　　又是深蓝色。
　　陈导游把旗摇过头顶，提高音量，再次强调：“大家记住这个旗，千万不要跟错走丢了。现在跟着我下车。”
　　来旅游的人实在是多，徐谨一个人，就跟得挺紧的，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跟丢了。陈导游看见她很诧异，他记得她，这个总是冷着脸，脾气不好，穿着细高跟鞋不肯换的女人。
　　到了寺庙门口，陈导游表示他就不进去了，里面不大，大家可以自己逛，但是要在一个小时之内在这个地方集合。请大家千万不要迟到，以免耽误接下来的行程。大家纷纷应承。
　　徐谨进去转了转，这个小寺庙里挤满了人，显得没什么古朴的意境，走了一圈就出来了。
　　刚出来就看见陈导游站在树荫下擦汗。她走过去，陈导游看她一眼，然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谁也没说话，就这样沉默地站着。
　　太阳升的更高了，徐谨也开始冒汗。已经过了一个小时的约定时间了，然而人并没有到齐。徐谨一望，她就知道是早上迟到的那一家，真是奇葩啊。那陈导游会怎么处理呢？
　　那家人姗姗来迟，陈导游有点着急，等的时候来回踱步，但是他一句重话也没说，只是委婉的表达天气比较热，不希望耽误大家的时间，让他们别再迟到。
　　徐谨嗤笑一声。
　　他带着大家往前走了一段路，只是脚步加快了。徐谨走得气喘吁吁，脚也有点疼，但仍然紧跟着。
　　到了历史的遗迹，入眼是一排铁门紧锁、只露一个铁窗的房间。再往进走是铜色的人形雕像，还有几个炮台，一面临海。
　　徐谨是古都人，还没亲临过大海。她径直走到桥上，低头看海。海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美。起风了，海面有飘落的残枝树叶，一坨黑乎乎的虫子，几个塑料瓶垃圾。海面轻轻一晃，翻起细细的白色泡沫，海水的腥气也扑鼻而来。徐谨摇摇头，向远望去，视野倒是开阔。
　　她扭头，陈导游站在炮台那里，挤在人群当中，手在炮身上搭着，嘴巴张合。她回到队伍中，听他说了一半的历史。一战的时候，这个炮台曾经抵挡过侵略，最终失守……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摩娑炮身，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悲天悯人的温柔来。这里是他的家乡，这个炮台曾经守卫过这片土地。
　　自由时间，大家纷纷跑到桥上去看海，陈导游也过去了。徐谨看着他闭上眼，微微仰头，面色平静，却嘴角微扬，一幅很享受很自在的样子。像是在拥抱风的气息，又像是在怀念什么。他是平静的，但是徐谨却分明看到了另一个他。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他睁开眼的瞬间，徐谨假装不经意地把目光挪开。却听见大喇叭传来他的声音：“现在已经晚了，司机在等我们，大家快点集合，快一点快一点，我们准备离开了。”
　　徐谨踩着高跟鞋快速走过去，跟着队伍急急忙忙的往出走。刚看见车，就看见车里下来一个胖胖的男人，但不是早上的司机。手指着陈导游，说话很冲，人都快跳起来了：“你怎么搞的？小陈！我们之前说的好的整点，我等你一会儿我等，迟一点可以，团不好带我也知道，但是你太过分了！都过了这么久，打你电话没讯号，我没办法，就在这里等你！我还有另一个团，如果没接着人，我怎么跟游客交待，万一人家投诉我，扣的工资你赔吗？！”
　　徐谨这才注意到这个胖子满头大汗，衣服都被汗浸湿了，粘粘的挂在胸前。
　　陈导游诚道歉：“我真的很抱歉，这个是我确实没看好时间，真的是对不起，这么热的天气让你等这么久，还可能耽误你的工作，太对不起了。”说着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那个司机。
　　那司机脸上尽是不满，估计看陈导游也是一身汗，一直在给自己道歉，还给了一瓶水，嘴上嘟囔了几句，让大家上了车。
　　徐谨眯着眼睛，眉毛皱起来。这个陈导游，性格太软。
　　这次车上的人很安静，兴许是走了一上午，累了。也可能是看陈导游被骂，都没什么玩闹的心思了。
　　陈导游带着队伍去了一家饭店吃午饭。上来的菜味道有点奇怪，徐谨吃不下，扒了几口饭作罢。她早上就没吃好，现在胃还是空的，有点儿泛胃酸。喝了几口温水缓了一阵。
　　接下来又跟打仗似的往下一个景点赶，跟早上一样。这一整天都处于赶路的状态。
　　太阳西下，一天的旅程终于结束。空气还是闷热的很。
　　上车后，徐谨一下就瘫在了椅子上。她穿高跟鞋走了一天，脚很疼，又没好好吃饭，胃隐隐作痛，很不舒服。车厢里的冷气有种劣质的味道，掺杂着汗臭味，叫她难以忍受，她把头靠在前面的椅背上硬撑。
　　陈导游等大家休息了一会儿，拿起话筒：“不好意思，打扰大家两分钟，是这样的，我一会儿会给大家发一个表格，麻烦大家填一下，这个是我们公司对我们工作的监督，希望大家多多支持。”然后往后走，给每个人发评价表。
　　走到徐谨身边的时候，看到她脸色惨白，嘴唇紧抿着，眉毛紧皱，陈导游急忙问：“徐小姐，你是不是不舒服？你有同伴吗？”徐谨摇摇头，从牙关上挤出两个字：胃疼。陈导游看她说话都费劲，顿觉有点儿严重，把她扶到前面坐着，给她喂了一点水，问她能不能坚持住，徐谨咬着牙说能。
　　陈导游收齐了表，看着徐谨这份空白的，小心翼翼地问：“徐小姐，您愿意给我满意的评价吗？您点头摇头就行。”徐谨本来想瞪他，但是没什么力气，无奈的点了点头。
　　陈导游得到她的肯定立刻在表格上打勾，把表交给司机，让他先回公司。他帮徐谨背包，搀着她下了车，急忙拦车去了医院。
　　她的证件都在包里，陈导游帮她挂了急诊，取药，看着她打好点滴，跟她说：“徐小姐，你的证件我放回你的包里了，我不方便翻你的钱，医药费先帮你付了。”
　　徐谨问他要了所有的单子，陈导游又说：“我现在还要去公司一趟，你一个人可以吗？我会赶在你点滴打完之前回来的。”
　　徐谨想着他忙进忙出的，回答：“你去吧。我等你。”
　　她说话怪怪的，陈导游如释重负，也没细想，就走了。
　　他走后，徐谨把药装进包里，然后翻了翻自己的钱包，现金她交过酒店押金了，剩下的不够今天的医药费。她觉得很尴尬，认识不到一天她就要欠他钱了。
　　但是陈导游回来的时候，她又很平淡地说：“陈导游，我现在现金不够，明天全部还你。”她右手握拳，掩住嘴，轻咳一声，直视他的眼睛，说：“谢谢你。谢谢你今天照顾我。”
　　护士过来拔了针头，徐谨把手机拿出来，递给他：“存一下你的电话和名字。”
　　陈导游接过，输好给她。
　　陈域洲。他叫陈域洲。
　　她站起来，对他说：“你等我一下，我去趟卫生间。”
　　陈导游反应过来：“哦，好。”
　　他们出医院打了一辆车，陈导游先送她回酒店。
　　徐谨这个晚上睡得很早，很踏实。早上闹钟叫醒她的时候还赖着不肯起。但是还得考察，不去不行。
　　她今天没再穿高跟鞋，穿人字拖。因为她根本没带其它平底鞋。
　　今天的导游很专业，很明确地表示如果有人迟到，这个团队一分钟都不会等。但是他很健谈，很幽默，说这样的话一点儿也不尴尬，大家笑闹着，气氛热烈。
　　徐谨看着他，脑子里浮现的却是陈导游的样子。他闷，他懦弱，他的眼睛和他的汗水。

作者有话说

　　三千多诶！！想发多少发多少，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