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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柳 米盐琐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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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为诗人的柳如是,倒还有一则八卦。
顺治十四年的八月,一些士子文人济南大明湖举办了一场文会。聚会的湖亭下,有杨柳十余株,“披拂水际,绰约近人,叶始微黄,乍染秋色,若有摇落之态”二十四岁的青年诗人王士稹,也就是日后的神韵派领袖王渔洋,于是“怅然有感”,即兴写下了《秋柳》诗四首,:“昔江南王子,感落叶以兴悲;金城司马,攀长条而陨涕。仆本恨人,性多感慨。寄情杨柳,同《小雅》之仆夫;致托悲秋,望湘皋之远者”,诗意朦胧,典故优美,暗隐南明史事,恰和时代人心,一时流传颇广,和者甚众,陆续有百人之多,成为清初诗坛上一件盛事。
这些和诗,有主动的,也有受邀的,年近八旬的钱谦益,便也受到了王士稹的来信。
钱谦益对王士稹非常欣赏,不过,倒婉拒了他的要求,大概的意思,是说,后生可畏,我已经老了,只好让你们自己玩啦,有趣的还在后面,由于王士稹同样请求了河东君的和作,钱谦益谦虚地辞谢道:“荆妇近作当家老姥,米盐琐细,枕籍烟熏,掌簿十指如锥,不复料理研削矣。却拜尊命,惭惶无地。”
钱谦益的回绝,委婉风雅,不失幽默。读起来,还真有些神雕侠侣,绝迹江湖的气度。当然,这不是比喻就是托词;钱府再败落,也不到主妇亲自下厨的地步。可这些争奇斗巧的虚文,也许是真的,远离了她的生活。
钱谦益倒得一直写下去,这已成了他的生活方式甚至收入来源;含糊隐晦的故国之思,世事无常的人生感叹,反正渊博的储备里,有的是微妙精深的勾连。
柳如是,她在忙什么呢?一大家人的日常用度,亲朋好友的往来,老迈病重的丈夫,软弱而依赖她的嫡子,疼爱的女儿。
——艳过六朝,情深班蔡,意气激昂,悲歌慷慨,都这样,沉没于烟熏火燎的日常中,不复得闻。
小说《战争与和平》的最后一段里,罗斯托夫成了暴躁的地主老爷,玛丽亚成了慈善的地主太太,娜塔莎成了庸俗的胖母亲,她不再歌唱,当初那个灵动如露珠的灵魂似乎也深深隐匿。毛姆评价说,这是托翁天才的灵光,用人生平静的,又是最大的悲剧结束了这部伟大的作品。心中却不乏一种平实的温暖。
我不能想象,如果她真的下笔,会给王士稹怎样的唱答?故国之思,红粉飘零?
《秋柳》的盛况,并不完全在于原诗的如何出色。这是一次热闹应景的征文,飘渺的空间给所有人,提供了一个宣泄几十年无奈悲哀的平台。失败的,离散的,落魄的,在这里,都可以消弭实际的争执,在残烟迷蒙里,为这快要结束的年华与生命写一个朦胧的结尾。
这是个不露面的大结局,越模糊,越怅然,越符合心理的期待。“大江南北,仕女争和”,不过是迫不及待的在最后的合影中占一个位子,证明自己是同样历史的经历者,或者附丽自己是同样感慨的承担者,不论真实的过程是多么荒唐,混乱,可笑,这一刻,仿佛如黄昏的夕光,静谧幽渺,他们也可以摆出一副彼此理解,共鸣深刻的表情,让自己的生命,也度上一层苍白而诗意的微光。
河东君,是不会凑这份热闹了。历史的变动,可以为庸人定义自我,为败者升华挫折,为懦夫开脱责任。政治,军事,投机,复国,她样样经历,件件主动,那么,失败了就失败了,结束了就结束了,她早不是当初的杨影怜,博闻强识,用诘屈聱牙的典故博取才女的名声。趟过了千山万水,如今的一切,离开了舞台的聚光处,平淡,而充盈。
她有着她的身份,妻子,母亲,主妇——在家庭中,在亲人子女的目光中,在那种热情与冷淡都改变不了,已成了习惯的相处中。
也许,这也算是所谓的“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吧,热闹的戏码结束了,英雄的幻觉破灭了,但多少,仍然有一种麻木的希望和仪式,在一粥一饭的相对中,温暖地延伸下去。
但这还不是她的结局,不论我如何偏爱这个《战争与和平》式的,曾经沧海的结尾,她的结局,却依然充满了戏剧性,而且偏偏,是一出伦理剧,热闹而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