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中读柳是——河东君往事闲评》临川柳

6、陌上花开

　　也许，是那个“汉文化最后奢靡”时代的美丽字句迷住了我们的眼睛，这不过是一个仕途失意，人品可疑的老名人，和一个美人迟暮，经历复杂的精明女人，抛开各自复杂的家庭或正直的前任，大张旗鼓地制造了一个当年江南文化圈子里的娱乐头条。

　　也许，当日那些飞扬的艳羡和非议，都和今时我们最世俗的揣测一样不无道理，可是，这一切，无论是喧嚣还是絮语，都将和更大，更惨烈的事件一起平息，空成为对某一个缥缈时代的记忆。

　　他们将有二十二年共同的路要走。

　　这二十二年，是想象不到的抉择，惊天动地的苦难，死死生生的考验：泼酒赌书的情趣，都将让位于人生最沉重的瞬息；所有戏剧成了寻常，所有信念一并荒唐。

　　这二十二年里，那些世人称羡的鸳鸯佳偶，或者折于时代的惊风大雨，或者折于人生的软弱游离，那些比她美丽，比她年轻的女人，化作了朦胧忆语中的陈姬董姬，隐身于更改了结尾的刚烈传奇，便是幸福安康的顾横波，也是丈夫口中的“小妾”“美人”，经历多少世事后，才得到那份平等的尊重。

　　多年后的一次劫后余生，钱谦益联赋八章，章章呼她为妻，即使在今日，在他们还富有而得意，还怀着野心和期许的时候，他也公然以匹嫡相待，飞书遣句里，永远尊重称呼她：河东君。

　　河东君，不错，确实呼应着柳姓，一个不过是她遭遇伤痛，任性自择的姓氏。早岁的飘零模糊了记忆，身世是这样弱如飘萍，所谓的姓氏名字，于她，除了一个标签，又有什么意义？婵娟，朝云，影怜，杨爱，她有过如此多的名字，有着如此之多她希望附着于自己，或者别人希望附着于她的艳丽联想，杯盏更迭之间，他们呼着这些风流的词汇，和缤纷的她，进行扑朔的游戏。

　　然而，生命，就是这样一段段的过了，以记忆，以往事，塑造出她的如今。

　　河中之水向东流，生涯如梦，逝者如斯。

　　“半塘春漠漠，西寺草芊芊。
　　南浦魂何黯？东山约已坚”。

　　那个春天，她抛去了无望的等待，不理会空蒙的怅惘，用银钩般的字体，给了钱牧斋确定的回复：

　　“ 陌上花开照板扉,鸳湖水涨绿波肥。班骓雪后迟迟去,油壁风前缓缓归。
　　陌上花开一片飞,还留片片点郞衣。云山好处亭亭去,风月佳时缓缓归。
　　陌上花开花信稀,楝花风暖扬罗衣。残花和梦垂垂谢,弱柳如人缓缓归。”

　　让该悔恨，该怅惘的人去悔恨，去怅惘罢。多少年，她的生命是一场被动的表演，等待稀有而真诚的垂怜。

　　“垂柳无人临古渡，娟娟独立寒塘路。
　　公子空贻芍药花，佳人自爱樱桃树。”

　　终生遗憾的陈子龙其实没有明白，这个留不住的佳人，并不只是那个凌寒难独立，分享了他情感志气的神女；千百年后，天壤之间，那些可以定义他的道德和规范大半消弭，她的一生却光彩依旧；因为他是规范之中的君子，而她，却有超越他所依凭的规范，强悍生存于扰扰世俗的气概。

　　画堂春日，红楼梦雨，这一切，也许他们都会永远铭记。但是，过去的总是过去——人生已经太匆匆，担不起永远的泪眼迷蒙

　　往事不必再提，传奇刚刚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