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中读柳是——河东君往事闲评》临川柳

1、引子 自己打开故

　　有人说，明末清初的女诗人中，柳如是当不及徐灿。原因很有趣，徐灿以词知名，其夫陈之遴却不精此道，而柳如是所归之钱谦益，却是文坛盟主，江左大家，难免有操刀润色之嫌。陈寅恪先生对此大不为然，直指河东君数首七律用典深切，冠绝时人，虽钱之原作亦为不及，岂有代笔之理？

　　可是，这怀疑也未必无端：柳如是早期的诗集《戊寅草》中，虽偶有清词丽句，但不脱香奁名妓声气，不过杨花红粉，玉钏金钿，看上去缤纷晃眼，于格调上，终输一筹。个别故作壮语者，也并无特色，失于虚浮，不过薛涛“为云为雨楚国亡”的水准。

　　然而，从拜谒钱谦益的“声名真似汉扶风”开始，一洗铅华，声气老沉，爽朗高致，体量成熟，与钱谦益相和相俪之外，更常别开婉转，另有情致。那个铮铮不作闺阁语，何妨风雨照婵娟的傲然女子，那个淹没在镜台玲珑，柳花明丽中的杨影怜，就这样，成了我们认识的河东君，强悍，潇洒，气势凌厉，风度昭昭。

　　然而，看《东山酬和集》中的作品，多是对钱的奉和。他是七律大家，她亦从此不见别裁。我不知道，这是出于时世的习惯，出于编选的有限，还是仅仅因为，她在聪明地迎和。或者，如我所望，是尘世的洗礼历练，让她更安于这份更成熟，更安全，更冷静的体裁？

　　比如，与钱定情之前的《送牧翁之新安》：

　　梦里招招画舫催，鸳湖鸳翼若为开。
　　此时对月虚琴水，何处看云过钓台？
　　惜别已同莺久驻，衔书应有燕重来。
　　只怜不得因风去，飘浮征衫比落梅。

　　这是一首很均匀，很舒服的诗歌，没有特别充数的句子，没有堆砌的典故，对仗工稳，收束婉转，安全流转的情致，仿佛看见她安详独立，浅映深题，封书入信，静待回音。

　　——那是我喜欢的河东君，自己打开故事，自己写出结局。

　　相比数年前赠与陈子龙的《送别》，有些东西，是缺失了，那种步步牵扯的深切，与情致殷殷的全心——也许，不是不愿表达，不是不愿给予，而是这些纯粹而奢侈的情绪，也早已，从她心底飘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