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魅》雷诺

42、多多 小船，我们

　　方灵均沉默片刻，方才处变不惊的平静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他轻轻叹息一声：“应该让你二哥哥留下来的，你从小就最爱他，最崇拜他，最听他的话。可惜......以前的事情我不知道你还记得多少，不过你二哥哥却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也最喜欢你，喜欢到让我嫉妒，因为在你出生之前一向是我们两兄弟的感情最好。你从小就喜欢跟在他后面，从会爬的时候开始，会走了就跌跌冲冲地跟着他。他那么调皮的一个人，一刻也坐不住，却总是会停下来等你。你喜欢自己走，他就耐心地牵着你的手，你走累了就抱着你。他比你大六岁半，自己也还是个孩子。你叫他‘多多’，因为你总是发不好哥哥的音，刚学会说话便‘多多多多’地叫个不停......”他笑了笑道：“有趣的是，他小时候也是这样叫我，‘多多’......对你来说，他说的话总是对的，他的一切都是好的，所有和他意见不一致的人都是坏人，不和他一致的意见也都是坏的。你不见了之后，最难过最自责的就是他，因为那天是他和你一起出去的。他说一定是坏人把你偷走的，你虽然调皮，可是他告诉了你不要乱跑，你不会不听他的话......本来他的志愿是当一名军人，自从那件事之后，他就发誓要做一个警察，抓尽世上的坏人。他上了警校之后就很少回家，他说太忙了。他也的确很忙，可是那都是借口。只有我知道他在用忙碌逃避。我太了解他了。他这个人外表坚强，内心其实很脆弱。他怕回家，回到家里就会见到你的孪生姐姐月儿，他甚至连月儿的照片都不敢多看。他也爱月儿，因此才更加自责......”
　　我背转身，深深地垂下头。多多？宋家齐说我刚来到宋家的时候总是跟在他后面叫他“多多”，我是把他当作了我的亲哥哥吗？在我的内心深处，我知道方灵均说的不错。有一个哥哥是我一直忘不掉的，哪怕我失去了幼儿时期的记忆，他也一直在我的深层记忆中。
　　方灵均扶住我的肩头柔声道：“霜儿，你还记得你的多多吗？他这些年一直在痛苦和自责中煎熬着，你那么喜欢他，就不想让他高兴起来？”
　　我不语，心里一阵阵地酸痛。
　　“我知道你不是不想见爸爸妈妈，也不是不想回家。你一定有苦衷，有什么困难就告诉大哥哥，没有大哥哥解决不了的事情......”他停顿片刻自信地笑了笑：“我不是在哄小孩子，也不是夸海口。”
　　“是吗？”我嘲讽地反问：“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能解决什么问题？”
　　“也许不够详尽，不过至少知道一些。除了你表面上的身份，我知道你是个经过专门训练的赏金猎人，也知道现在有人想杀你，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人。你放心，我说过没有大哥哥解决不了的问题，你的这些小麻烦不在话下。”
　　“不是小麻烦。”我轻轻叹了口气：“那个人，我们都叫他老板，控制着我们这些人。他很聪明很厉害，也很狡诈，没有任何弱点。”
　　“人不是机器，不可能没有弱点。就算没有弱点，也有能打动他的东西。别担心，这件事交给我。”他要我把所有老板的资料都给他，让我四处转转，随后便转身上了楼。
　　这栋房子很大，像座城堡，离山顶还有一些距离，掩映在森林中，隐蔽得十分好。已是薄暮时分，仍然明亮的余晖中，我看见远处有几片东西反射的光线。如果我没有认错，那该是雷达装置，那里所在的小岛上就有这样的装置。
　　我在房子里和院中随意转了转，状似不经意地观察着守卫。我可以断言，这里比白宫还要戒备森严。看来宋思文没有骗我，方家的确能庇护我。
　　不过半个小时，方灵均便下来了，朝我微笑着：“走，我们先去解决两个问题。”他的笑容那样沉稳那样自信，我的心情忽然就轻松了。从此以后，我不再是孤儿了。我有自己的爸爸妈妈，有兄弟姐妹。

　　车子顺着山路下了山，山脚处另有一个岗亭，看来这个山头都被方家买下了。
　　方灵均带我去的地方竟然是圣约瑟夫医院。看见我不解的眼神，他朝我调皮地笑了笑：“给你看场好戏。”
　　看见走廊上守着的唐叔，我明白了他的用意，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来见宋思文可以解决问题。唐叔忙迎上来，颤抖着声音问：“二小姐，少......少爷呢？”
　　我冷笑：“我没杀他。”
　　“我......我知道，可是他人呢？”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嘲讽地反问：“我现在要见宋思文，你让不让我见呢？”
　　唐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方灵均，迟疑片刻，领着我们进去。他轻声唤醒病床上的宋思文。宋思文挣扎着坐起来，手伸在半空中，急切地呼唤：“家齐......家齐呢？”
　　看着他这个苟延残喘即将不久于人世的样子，我心中竟然没有丝毫快意。不是我学会了宽恕忘记了仇恨，不，我永远不会原谅。他和他那个阴狠的母亲，毁了宋家齐的生活，毁了我的生活，给我的家庭造成深深的痛苦，最后竟能得到病死的结局，老天对他太仁慈了。
　　方灵均上前一步，略俯下脸看着宋思文微笑：“宋先生，在下方灵均，家父是方暮远。”
　　宋思文浑浊的眼中有一丝了然。他的目光在方灵均脸上停留片刻，挪到我脸上，镇定地说：“是你赢了，只要你肯不动家齐，随你如何都行。”
　　方灵均淡淡地微笑着，笑得那么自然那么随意，仿佛在和朋友聊天：“非常感谢宋先生这么多年来对小妹的照顾，在下一定会极力报答。”
　　宋思文的目光迅速转到方灵均脸上，眼中又恢复了以前鹰一般的神采。他盯着方灵均看了半晌，沉声吩咐唐叔出去。方灵均拍拍我肩头，在我耳边低声道：“你是不是有问题要问那个人？我们一会儿就走了，现在赶紧问。”
　　我微微颔首离开病房。唐叔在病房外小范围地踱着步，看见我出来，刚想上前又把脚步缩了回去，朝我讪讪地笑了笑，眼中满是愧疚。我靠在墙头，眼睛不看他，盯着对面的墙淡淡道：“是你把我从中国绑架来的吧。”
　　他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冷笑：“不是恨方家吗，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二小姐太可爱了......”他又叹了口气：“像个粉团一样，一点也不怕人，搂着我的脖子叫我‘叔叔’，一直说着‘多多，找多多’。”他转过脸去擦了擦眼睛：“我，我下不了手。又不能把你送回去，只好带了回来。”
　　我嘲讽地笑看着他：“你是觉得这样活着更好？”
　　“活着才有希望......二小姐，我知道二小姐的为人，不会对少爷下手的，少爷他......”
　　我冷冷地打断他：“我姓方。”
　　他张了张嘴，没再问下去，深深地叹了口气，在一旁坐下。他的脸上满是愧疚，每一道皱纹中都仿佛在表达着那句说不出口的“对不起”。他不是坏人，虽然是宋思文的走狗，却也没有泯灭了良心。

　　方灵均施施然从病房中走出，理了理袖口,朝我微笑着：“走吧，我们去解决第二件事，结束了就可以回家。”
　　“回家？”
　　“对，回家。飞机已经准备好了，明天晚饭前就能到家了。我们给爸爸妈妈一个惊喜，终于可以一家人一起吃个团圆饭了。”
　　我皱着眉头疑惑地看着他：“可是老板那边？......”
　　他朝我抚慰地笑了笑：“我刚才和他谈过，他同意不再为难你。”
　　我不敢置信，不禁惊呼出声：“他怎么可能！......你怎么做到的？”
　　“我给他开了一个他不会拒绝的条件。”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好像这根本就不是一件难事。可我了解老板，知道要他收回自己说过的话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从我见到方灵均的时候起，他便一直这么气定神闲，总是面带微笑，任何事情都是举重若轻。这一刻起我才知道什么叫做天外有天。我一直被宋思文玩弄于股掌，可是宋思文和沈孟白加起来都比不上方灵均。他这么聪明这么能干，而且他是我的哥哥，大哥哥。想到这里，我心头涌上一股暖意，朝他笑了笑：“我要带上一个人。”
　　“我知道。”他也笑：“叶小舟。”
　　我笑着拨通叶小舟的电话，朝着电话那头高兴地嚷着：“小船，你快点把东西收拾好，我们要回家了！我一会儿去接你，不要紧的东西就别带了！”
　　方灵均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现在我们去办第二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