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魅》雷诺

40、梦里人生 这里没有光

　　我过于陷入自己的沉思中，忘了周围的世界。黑黝黝的树丛中传来一声叹息，恍惚得像是在梦中。我猛然惊醒，躲在木马后，小刀滑在手掌中戒备，喝问：“谁？出来！”
　　我等了半晌没有听见动静，以为那不过是我的幻觉。树丛后慢慢走出一个人，走到我身边，站在我面前，默默地看着我。
　　我怔怔地看着他，像是落入了另一个世界，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耳边什么声音也听不见。我说不出话，眼泪缓缓地滑落。
　　他伸出手，轻轻抹去我的泪。
　　我抓住他的手，贴在我脸颊上。他的手是暖的，他不是鬼魂。我在他的掌心哭泣，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滑下去。他轻轻叹息一声，揽住我肩膀。
　　我已经不知道该伤心还是喜悦，心里却是轻松的。我要感谢上天，没有让我犯下大错。上天对我毕竟是眷顾的，它把他还给了我，一定是为了奖赏我的迷途知返。

　　我伏在他肩头呜咽：“我怎么这么傻，居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一直沉默着，直到我停止了哭泣，直到四周重新陷入寂静：“我没有死......我对炸药很熟悉，那天听见有异常的声音便跳了出来，只是受伤了，在医院呆了一段时间。”他的语气很淡漠，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毫不相干的事情。
　　我没有觉察出不对，只为自己还有机会去爱他而满心欢喜：“让我看一看。”
　　“已经好了。”他握住我的手，阻止了我的动作。他看着远处淡淡道：“我的任务完成了，我该回去了。”他的语调很平静，声音却绷得很紧。
　　我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唯恐握得不够紧他会从我的指缝溜走。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手中却空虚无力。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看着远处的那盏灯，原来那是灯塔。灯塔的光映在他眼中。那小小的桔红的一点光本该是温暖的，却映出了他眼中的冷漠。
　　我很害怕，挤出了一丝笑容：“你知道吗，我刚才得知了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们在中国，我要去找他们。”
　　“那很好。”他的语气十分冷漠。我不知道我说错了什么，他的手忽然变得冰冷，他嘴边吐出的话也同样没有温度。他从我的手中把手抽回去，握成拳头放在体侧。他握得很用力，以至于身体在轻轻颤抖。
　　“你陪我一起去好吗？我......我有点害怕。”
　　他沉默片刻，冷冷地拒绝了：“恐怕不行，我想我们以后不再会有交集了。”
　　我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是傻傻地问着：“为什么？”
　　他冷笑一声：“宋小姐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还不明白。我接近你不过是因为你是宋家的小姐，我与你纠缠不过是因为你是沈孟白的未婚妻、妻子。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我精心策划的，从我们的相识开始，否则怎么可能那么巧。宋小姐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帮了我许多，让我顺利完成了任务。从这一点来说，我十分感激你。”
　　我仿佛掉入了冰窟，心底只有一个声音：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他的海誓山盟，舍命相救，独处时对我的思念，他那温柔的怀抱，看着我时眷恋的眼神，怎么可能是假的。我喃喃念着：“不可能......”
　　眼前这一切，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没有精力去深究。我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绝望地说服自己：“你对我那么好，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垂下眼帘，嘴角带着一丝讽刺：“如此说来，宋小姐和沈先生在一起也是真心的了。大家都是聪明人，何必问这样的傻问题呢。”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对沈孟白说过同样的话，残忍的拒绝的话语，只不过现在听者是我。我无力地松开他的胳膊，极力维持着唇边的微笑和自己的骄傲：“原来是这样。”

　　游乐园中一片寂静，我们也沉默地坐着。他欺骗了我利用了我，我却一点也不恨他，心里甚至有个傻傻的念头，如果他真的喜欢我，就算利用了我又如何，那都是我心甘情愿为他做的啊。我不能让他看出我的软弱和乞求，把头扬得高高的，逼视着他的眼睛傲然道：“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你说，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他迎着我的目光，面带微笑：“我已经有喜欢的女孩了。她在家乡等着我，等我完成任务回去......”他沉默片刻，毫不留情地说：“我喜欢的是单纯正直善良的女孩。”
　　我无法控制心中的怒火，拔出贴身的小刀抵在他咽喉处，血珠从刀尖滑出，顺着刀面滚落。我的心情很复杂。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会让我的心情剧变，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恨他。我告诉自己，我恨他，我怎么可能不恨他。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该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杀了他。
　　他握住我的手，从他脖颈上挪开：“你如果下得了手，第一次就不会放过我。”他的眼中挣扎了半晌，终于有了几许柔情，轻轻说了声：“对不起......不过我不会后悔。”

　　他离开了，留下我独自在黑夜里挣扎。我笑自己愚钝，刚才竟然以为上天会眷顾我，上天什么时候对我公平过。以为他死了的那一刻，我已经死过一回。即便如此，上天仍不肯放过我。
　　书上说，地狱分许多层。往生的人首先要接受审判，根据生前的罪行罚入不同的层中受苦。一定是我刀下的亡魂太多，被打入了地狱的最底层。
　　我的身体钝钝的，感觉不到痛，感受不到冷，感知不到外面的世界。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仿佛在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仿佛摔了一跤，又仿佛爬了起来。仿佛被人撞了，被人推倒，有人在我耳边吆喝，在咒骂。
　　我走了很久，直到走不动。我随便坐了下来，没有去理会自己在什么地方。我抱膝坐着，头埋在胳膊里，身体缩成一团，缩得小小的，仿佛这样就能回到妈妈的子宫中，变成没有知觉的一团细胞。
　　有人推搡着我撕扯着我，有人扯开我的衣服，奔跑声脚步声，恢复平静的声音。有人为我穿上衣服，有人抱着我，有人在我耳旁哭泣，我的脖子湿漉漉的。我缩在自己的世界里，脑袋埋得低低的。我的身体变得很轻，轻到可以飘起来。我仿佛到了一个安静的世界。这样多好，我想，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终于可以幸福了。
　　我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又回到了那口潜水钟里。这一次，我来到了更深的海底。这里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有的只是无尽的黑夜。
　　我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在梦里，我把自己的一生又活了一遍。那些痛苦，那些绝望，那些挣扎，那些失落，那些期待，那些喜悦，那些爱，那些恨。那些我从不愿意想起的往事，那些我压抑的噩梦，那个怪兽，那些黑影，那个我落入的深渊。我逃避，我挣扎。在梦里，我不停地跑，不停地躲避。我想缩回那口钟里去，可是总有个声音在呼唤我，不停地唤着“回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