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魅》雷诺

25、偷来的时光 这是我们向

　　天气渐渐变暖，西岸迎来了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季风带来的湿润空气滋润着山谷中的野花，漫山遍野，开在贫瘠的土壤中，展示着自己顽强的生命力。
　　订婚之后，沈家和宋家就开始准备婚礼。结婚礼服样子选好了，设计师拿了鞋样子给我选好了鞋子，珠宝设计师根据婚纱的式样设计好了珠宝，婚礼规划师要我们选花、酒杯、蛋糕等等婚礼上要用的东西，小到桌布、餐巾，甚至餐巾环。
　　这些事情全是沈孟白的妈妈在处理。原本婚礼是女方的事，可是沈孟白的妈妈说自己反正成天闲着没什么事，便自告奋勇地要帮宋夫人的忙。宋夫人对我的婚礼本就不热心，自然很痛快地答应了。沈孟白的妈妈对我还不错，不管是不是因为爱屋及乌。我没有妈妈，并且又不遭宋家待见，她怕委屈了我，所以一定要亲自参与婚礼的准备才放心，不管是不是符合传统。
　　沈孟白一直在忙，婚礼的事一点都没空管，礼服也是设计师选了十套出来，他指了一套。为此他对我心存抱歉，我趁机问他要了一次单独出行的度假。叶小舟为我找到了第二个黑客，她在为FBI做事。我去了一趟东岸，半夜潜入她家中，将她一枪毙命。我不需要为这个人制造意外。她为FBI破了那么多案子，想置她于死地的人一定很多。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那次废车场事件，沈孟白怀疑拉美人出卖了他，拉美人指责沈孟白出卖了他。双方的摩擦眼看着要升级，沈孟白却命令手下隐忍。他蛰伏了几个月，终于重拳出击，不但干掉了那帮拉美人的老大，更打散了他们的势力，从此那些人便一蹶不振。接管那些势力的还是拉美人，不过都是些以前不得志被大帮派压制的小股势力。一个大帮派便如此分化成了几个小帮派，再也对沈孟白构成不了什么威胁。
　　我仍在默默地关注周小鱼。他升了职，手下的人更多了，可是和他最要好的还是那几个。他的嘴角总是带着放荡不羁的笑容，可是那个带着我看星星的纯真笑容再也没在他脸上出现过。

　　这天午后，我刚起床便接到沈孟白的电话。他问明我在宿舍，便让我等在那儿，有人来接我。过了半个小时，我听到有人敲门。我不敢贸然开门，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做好警戒，拖长了声音懒洋洋地问：“谁啊。”
　　“宋小姐......我来接你。”是我熟悉的声音。
　　我一把拉开门默默看着面前的周小鱼。自从他受伤以后，我还是第一次在日光下这么近距离地看他。他的脸上多了好几道浅浅的伤疤，是那次废车场爆炸时弹片划过留下的伤痕。我的目光从他的伤疤上抚过，想像着那是我的手指，温柔地轻抚着他的伤痛。
　　周小鱼避开我的目光：“宋小姐，沈先生让我接你回去。”
　　“我知道，出了什么事？”
　　“......沈先生只是让我来接你。”
　　他不说我也知道是为什么。昨天晚上有人想朝我下手，被我拿住，不过片了他十几片肉他便鼻涕眼泪直流，哭着告诉我他是死掉那个拉美老大的弟弟派来的，要给他哥哥报仇。那些人没办法靠近沈孟白，便来拿我开刀以报复他。那个人我自然没有留下，难道让他回去揭穿我的底细么。我把他的尸体切开，用化尸水化了倒进下水道。

　　我点点头：“你进来吧，我收拾点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些要写的作业和那只小熊。虽然我经常缺课，作业还是要写的。至于那只小熊，我每天都带着它，抱着它睡觉，希望能再想起些什么。我见周小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小熊看，眉头微蹙，神情有些恍惚，诧异道：“有什么不对？”
　　周小鱼忙掩饰地笑：“没有......这只熊很可爱，宋小姐哪里买的？”
　　“是朋友在网上买了送给我的......怎么？你刚才想到了什么？”
　　“我......”周小鱼一边眉头扬起，挠了挠脑袋笑着：“我小时候也有一只这样的小熊......一模一样。”他的笑容憨厚带点傻气，像只毛绒绒的小熊。我心里软软的疼，抑制住想要揉一揉他那头卷发的冲动。我看着他，声音也不自觉地变得温柔：“后来呢？......那只小熊？”
　　“我......给我妹妹了。”不知为何，他的脸上浮起淡淡的哀伤，眼中也满是愧疚。我没有深究，笑问：“她现在还留着那只熊吗？”
　　“她......”他停顿片刻才淡淡道：“夭折了。”他把目光挪开，我没有错过那里面的伤痛。他背对着我淡淡道：“宋小姐，可以走了吗？”

　　午后的学生宿舍很安静，学生要么在上课要么在图书馆要么窝在宿舍里睡觉玩游戏。来了一部电梯，周小鱼拦住我。他按了一楼，把那部电梯放空，又等了一部电梯才护着我进去。我诧异：“那部有什么问题？”
　　“我刚才上来坐的是这部，都检查过了，没问题。”
　　我耸耸肩，嘟囔一声：“但愿如此。”这句话刚说完，便听见电梯轰隆一声巨震停住了，灯闪了两下仿佛不堪重负似的终于熄灭。几乎是一瞬间，周小鱼便反应过来，忙跃上前去掰电梯门。他用力掰了几下，电梯门却纹丝不动。他又试着打开电梯顶上预留的小盖子，也是纹丝不动。
　　周小鱼咒骂一声，拿出打火机照了照，神情严肃地对我说：“钉死了，我这样用不上力......我有个办法可以试一试。我举着宋小姐，宋小姐试着用脚把那个盖子踢开。”
　　我扑哧一笑：“宋小姐哪里有那个本事。”
　　打火机熄灭了，黑暗中周小鱼无奈地叹息一声：“叶儿.....我害怕。时间紧，试一试好吗？”
　　“如果我们要死了，你害怕吗？”
　　“怕......我还有好多事都没有做，还有好多话都来不及说。”
　　“我也是，可是和你在一起我就不怕了。”我撑着他的肩膀将身体倒挂，对着那个小盖子用力蹬了几下。盖子钉得不死，不过两脚便踹开了。
　　电梯停在两层楼中间，上面连接的电缆吱吱嘎嘎地响着，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周小鱼用力掰开上面一层的电梯门，用电梯的盖子卡住。他转身扶住我的腰：“叶儿，快上去。”
　　“不，你先上去......你不上去我是不会上去的。”
　　我很坚决。周小鱼无奈，只得撑着半楼高的地面跃起爬上去，转身来拉我。光线从他身后大大的落地窗照过来，柔和地笼罩着他，而我身处于电梯井的一团黑暗中。这是我无数次在梦中看见的场景，无数次他朝我伸出手，带我离开那团黑暗。
　　我朝他笑了笑，也朝他伸出手。就在此时，电梯的电缆断了，电梯咆哮着坠向地面。我一时没有防备，和他的手错开了。不，没有错开，他仍然抓住了我的手，抓得那么紧，几乎要捏断了我的骨头。电缆刺耳的摩擦声中，我听见他近乎哀求的声音：“叶儿，不要放开我的手。”
　　周小鱼一只手搭在电梯口的地上，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我悬空的身体。他朝我咆哮着什么，电梯落地后瞬间爆炸，我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不过我明白了他的动作，他想把我甩上去。

　　电梯井底部掀起冲天的气浪，气浪中，我被轻易地甩到地面上，可他留在了那一柱熊熊燃烧的火焰中。我赶紧把他拉上来，砸开电梯旁放灭火器壁橱的玻璃，熄灭他身上的火焰。
　　他朝着我笑，手指轻轻触摸着我的脸颊，柔声安慰我：“我没事......别哭，叶儿，别哭。”
　　我摸摸自己的脸，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已经布满了我的脸。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一遇上他就掉眼泪。他可真是我命里的克星。我吸吸鼻子，扶着他起来：“我们去医院。”
　　“不用去医院。”
　　“不行！一定要去！”我急了，冲他吼着。
　　“我没受伤，刚才只是衣服烧着了……”
　　“一定要去！”我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楼梯间走去。
　　“别急......别急......”他把我抱在怀里，亲吻着我的额头，吻去我脸上的泪：“我没事，没事了......不哭，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在你面前么......”
　　不知怎的，我的眼泪越掉越多，揪着他的衣服哽咽着：“你不能有事。你要是死了，我给你报仇，然后去陪你。”
　　“别说傻话，我不会有事，一定不会的。我还要带你回家呢。”
　　我猛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说的不是今天，而是以后。他要带我回他的家。巨大的幸福感像海浪一般冲刷着我，我欢喜得险些要晕倒。我伏在他肩头，又哭又笑。
　　“乖，先不哭，我们先离开这里......叶儿，除了大门还有没有路出去？”
　　“一楼，图书室。”

　　楼梯间里都是忙着逃生的学生，好些都趿着拖鞋衣冠不整。我们悄悄离开人群进入一楼的图书室，周小鱼让我在角落里躲好，走到窗边警觉地往外张望。烟气和热气都往上跑，远离电梯的图书室此刻还没有被波及。
　　“怎么了？”我走到他身后探了探头。
　　他拉着我躲在窗边的墙角：“我怀疑我带来的人里面有内鬼，那部电梯我进来的时候检查过，没有炸弹，顶上的盖子也可以打开......那些人的时间怎么可能掐得这么准！”他掏出手机查看：“......出事后，每个人都打过电话。”
　　“想证明这点不难，你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在西边的小广场接我们。广场旁边是个小礼堂，有个钟楼，我们事先藏在钟楼里，居高临下，广场上有点什么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周小鱼摇摇头：“不，我先把你送回去，这件事以后再说......走吧。”
　　我没有动，默默地看着他，温柔地轻抚着他脸上的伤疤，像刚才幻想的那样。他看着我的目光像那晚看着星空时一样哀伤深邃。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将我拥在他怀中。
　　我们心中都有一个念头，走出这里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了。外面是喧嚣的救火车声和鼎沸的人声。在图书室这个安静的角落，我们紧紧相拥。这是我们向上天偷来的短暂时光，甚至都舍不得说话打破此刻的宁静。
　　烟气终于弥漫过来，顺着门缝溜进图书室。上天给我们的时间是这么短暂，我都没有来得及好好感受他怀抱的温暖。
　　周小鱼轻轻叹息一声：“叶儿，该走了。”
　　“我还有一句话，我怕来不及说......”
　　“我知道。”他吻了吻我的唇笑道：“我们以后会有机会。”我仿佛回到了他离开前的那个晚上，他坚定地对我说：“我一定会回来，到时候我们就再也不分开。”
　　我喃喃道：“我也知道......我会等你。”
　　“叶儿，我要送你离开这里。”
　　“我不能走......”我的手指放在他唇上阻止他要说的话：“你或许无法想像我有多想离开这里，离开那些人。可是我不能走。和你一样，我也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只有做完那件事我们才能相聚。对不起，小鱼儿。”
　　“别说对不起，叶儿，爱不需要说对不起。”他深深地看我一眼，打开图书室唯一一扇活动的窗。窗外是高高的灌木丛，隐蔽了我们的行踪。看着大楼外慌张哭泣奔跑的人，我竟然无法抑制心中的喜悦。此时此刻我是幸福的，我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幸福。

　　三天后的一个夜晚，我血洗了那些拉美人的住处，只留下了女人和小孩。我可以理解他们对我的所作所为，可是不能原谅他们让周小鱼身处险境。
　　我没有用刀，用的是装了消音器的枪。到底是身手不如从前了，有一个人一枪没死透，找机会朝我开了一枪。我堪堪避开，子弹擦过我的小腿。我结果了他，找到了落在地上的那枚子弹，包好带走。我不能在现场留下我的血迹。为了这点伤，我得特地把小腿在学校的水泥墩子上擦伤，以掩盖伤痕。沈孟白疑心病重，没有合理的解释，很难在他面前自圆其说。这一年来，我已渐渐学会将自己做的每件事都未雨绸缪。
　　那件事让沈孟白很是震惊。出了那么大的事，他自然想报复。可是他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快动手，并且做得这么彻底。他甚至花了很多时间去查这件事，差点连礼服都没有时间试。现场有活口，不难知道这件事是杀手做的。我知道他想查的一定是谁派去的杀手，除了他，谁还和那些拉美人有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