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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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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柠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梦见他。黄昏落日,夕阳打窗,一切变得莫名温存,身上裹着的杏色棉被摸起来也那样温柔。她手背遮上眼睛,想要回忆起这场梦,那些古怪的情节却都消失不见了。是什么呢,嘴里小声嘟囔,到底是什么呢。她只记得,有河流,有光束,有雨后清爽的香味。似乎还有些重要的东西,不过一时想不起来。
“姐,你醒啦。”弟弟端着ipad进屋来,憨憨的笑着看她一眼,甩掉脚上的竹编凉拖鞋,坐到床上玩起了部落冲突。音柠挪挪自己昏昏沉沉的头,靠在弟弟身边,长发在阳光下反射出亮闪闪的光圈。“球球,我做了个梦。”她试图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的各种片段,那些短时记忆却飞也似的离开她了。“恩。什么?”弟弟略显好奇的问。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忘了。”眼睛盯着屏幕,正在建塔的弟弟百忙之中抽出一只手来迅速的拍了音柠的头一下,“哼!”。
你个臭小子,音柠嘴里嘟囔着,我看着你从一个小屁孩长到这么大,翅膀还没硬就学会打人啦。翻身起来就要打他。弟弟放下ipad展开防御,两人瞬间难分难舍,打成一团。
音柠姓顾,是一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十七岁女生,她弟弟叫顾音景,刚刚十五岁,音柠喜欢叫他球球,因为他小时候脸蛋和自己一样圆。这姐弟两个身上流着相同的血脉,看起来却全无相似。姐姐音柠个子矮小,圆脸蛋,圆眼睛,圆鼻头,一张略微翘起的小嘴让初次见到她的人怀疑她是个初中生,偏偏她又爱梳一个低低的马尾,头发不长,散下来刚刚及肩,如果打扮的随意些,那便是初中小朋友无误了。弟弟则不然,音景生下来闭着眼睛就是长长的一条线,睁眼以后果然欢眉大眼,很是招人喜欢。虽然并不是重男轻女,音景在家里却显然比姐姐更受长辈宠爱,连考试考砸了也比姐姐挨骂少些。但是显然音景挨骂的次数远远多于学霸姐姐。和大多数男孩子一样,这家伙对运动有天生的禀赋,游泳、篮球、足球、击剑、轮滑他样样玩得转,但是有一样,弟弟对学习和考试实在是无爱,这点让一家子高IQ优秀基因的长辈们实在费解。但是凭借看着就让人无忧无虑的长相,和憨包的性格,长辈们又对这个小孩的未来十分看好。
高考完的夏天,父母在外面工作,中午不回家,两个人要自己解决温饱问题,这让在学校吃食堂的音柠十分为难,自己难道要开始学做饭?且不说自己从来没做过饭,没有任何经验,就算做出来了,对于一个初学者来说,还要被挑食成癖的弟弟检阅,真是无语凝噎。叫外卖?两个月吃外卖还是胖死吧。去奶奶家蹭饭?让他们怎么看一个顶尖大学的女大学生啊。让弟弟做?他看脸就不像个厨子。哎,没有退路啊,妈妈我学!烧菜先要去菜场总是没错的,捏着母亲大人准备好的三张菜谱,早上十点钟,音柠厚着脸皮去了沃尔玛。出门发现天气清爽,正适合散步,超市不远,走着去好啦。小区绿化做得好,在全北京城的小区里都是难得的,但是除了那些绿植,现下楼下方形池塘里的荷花也开了,粉色花瓣荡漾在水波中央,确实令人赏心悦目,池中有几只半大的鸭子,彩色的羽毛倒和北海公园的鸭子很像。在水中摇着屁股游来游去,悠然自得,音柠趴在大理石的栏杆上看呆了,却不知身后一双眼睛正盯着她。“诶,”一个低低的男声在耳边响起,与这风荷清举的景色倒是很相配,音柠眯着眼睛,身体伏在栏杆上,慢慢把脸转过来,发现一个穿灰色体恤的男生站在离自己20公分的地方,目光上移,对上那双深如潭水的眼睛。那双眼睛似乎有些不耐烦,他拍了拍音柠的胳膊:小朋友,你东西是不是掉了?她瞪大眼睛表示对对方没有礼貌的不满,抬起下巴问道:什么东西掉了?对方抬起修长匀净的手食指往池塘中心一指,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自己带出来的丝巾飘走了!丝巾是妈妈刚从苏州买回来的,上面素色杏花横枝摇曳,是音柠最爱的花色,掉到水里自己竟然没有发现!男生看她一眼,“你等着”,高大瘦削的身影转身脱掉鞋子跨过栏杆,扑通一声下了水。音柠一下子急的喊了出来,“诶,你干嘛,水很深的!”,她两只手捂住嘴巴,像只呆头鹅一样的立在岸边。池塘虽然不深,也到了他的腰以上,衣服都湿透了,不久他就握着丝巾上了岸。音柠赶忙过去扶他。
发丝垂在额前,滴着水,他抬眼看音柠一眼,把丝巾递给她:“小心别弄湿了衣服。”音柠手中的物件滴答滴答,他浑身上下滴答滴答,时间似乎过得很缓慢,两个人之间忽然生出一点尴尬。这时他勾起嘴角笑了一声,眼睛看向别处,音柠觉得那笑里似乎带着轻蔑。
他是谁?他住在哪儿?他是做什么的?这些问题回荡在这个小姑娘脑海中无数次。早起的阳光正好,客厅里的Bose音响放着德沃夏克的月亮颂,弟弟应该早已起床看书,音柠枕着胳膊平躺在床上,阴影里晾着刚刚清水里濯过的方形丝巾,时间呼呼的流去。
那天她东西没有买成,回家,点披萨,将柔软的方巾浸泡在水里,放入专用的清洗剂。她和那个高高的男生挥手说再见的时候,男生只是背对着她喊byebye。音柠仔细地回忆,他走的时候是背对着自己往小区东门方向,然而自己遇见他是在小区西面的水塘,大概他家住东面那栋,恰巧过来散步的吧。她心里莫名开心起来。这时候手机响了,妈妈打电话回来,问弟弟作业的事情,音柠说会帮妈妈盯着音景,叫她放心。
手边有本书,是南北朝的古诗十九首,音景说有首诗写的不错,叫她看看。她翻开流苏书签那一页,是这一首: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这诗两年以前音柠也读过,“但感别经时啊。”“什么别经时?”弟弟笑了起来,引得音柠脸微微泛红,“舒槐,好久不见他了。”音柠说的舒槐是她从小的玩伴,不过大她两岁,出国留学去了。“槐哥是很久没回来了,去年春节facetime一个小时之后就没联系,姐,你是不是很想他,我都想他了。”舒槐是住在十二楼的男孩子,和音景不同,他是个无论做什么都让你觉得理所应当、恰到好处的人。他是从里到外都是金玉的人。他是安静地看着你就很珍贵的人。高眉深目,风神俊朗,声音清冷而低沉。
音柠小的时候父母亲都爱玩,时常骑着小摩托车带她去舒槐父母家里打扑克、看电影,并不是为别的,只是四个年轻人待在一起说得来,玩得来,她和舒槐两个小朋友彼此陪伴也活泼快乐。那时舒槐家里的白色洋房温暖明亮,院里大梧桐遮住大半的灰砖地面,他们俩有时窝在摇椅上看故事书,有时拿着阿姨新捆的扫把满院子追逐打闹,有时安静坐在石灰小桌前,吃玻璃碗里的冻青葡萄,那葡萄可真凉,可是也真甜。舒槐家里请的阿姨很会做饭,每次端出来的汽水肉、酱香排骨、回锅肉都能叫大家吃的杯盘狼藉,噢,还有水煮白萝卜,那道菜真是神奇,白汤里是晶莹剔透的的萝卜片,鲜香可口,入口即化,有奇异的肉香气。后来音柠发现,每次萝卜汤必是在回锅肉之前端上饭桌,她瞪着萝卜,思考了半晌,隐隐约约觉得这萝卜似乎和回锅肉有着某种难以察觉的联系,便蹭到阿姨身边,问了这个可笑的问题,阿姨爽朗的答她,我是用煮肉得到的水做萝卜汤呀,不然你以为是白水煮的萝卜?音柠哈哈一笑,多时的疑问终于解了。
舒槐却不顾那么许多,他对吃饭这事向来不上心,吃饱饭以后就摇音柠的胳膊,说:“你还玩不玩啦?”音柠一颗乌黑的眼珠都没有转,长长的睫毛只冲着白米饭眨,嘴巴认真的咀嚼。米饭都咽下以后才转过圆圆的脑袋冲舒槐说“我吃完饭才能玩。”看着这个小丫头乌黑的水盈盈的瞳仁,舒槐不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酒窝在一张尖尖的小脸上绽开,小心捏了捏她肉肉的脸蛋,“好,哥等你,你慢慢吃。”
大两岁就是不一样啊,舒槐妈妈满意的想,这么小就知道对妹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