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
楔子
夜浸如水,晚风当凉.
少室山葱郁如碧的林子在这沉沉新月之下，只如同昏烛摇摇中低伏潜涌的潮，随滞后的一弄一弄的涛声行止。
月眉欲归，本自不甚湛朗。唯那草间花傍的夏萤星点成阵，在一大片的晦暗之中且进且住，幽然成趣。
这样的夜，实在并不适合凭高远眺，因为实在没有什么可以令人赏玩观望，实在没有什么可以令人心中一动，所以也实在不应该有人升阶以瞰……然而——
偏殿是拾才寺的偏殿。
檐角挂月的偏殿屋脊，恰有一白衣少年负手，闲闲立于其上。远远望去，但见其剪影简傲修颀、似乎漠然不可欺近。而那束发玉环偏又绾住一段月光来增添几分柔和。
今夜月初，过不了多久，这阒静的山间便只会留他有一漠的黑沉，只会余有林木间疏淡的风在深漆中的吟哦与山魈靡靡喁喁的低语，只会余有邃远的银渚星棹与高杳的九霄清云。
当然，也许还有那微微萤火。
他，那他为何还要立于此，神安气定，就如同相待知交故人？
萤火点点，溶进了他的眸子。
夜静谧如斯，时间竟也仿如凝滞。
忽然，似是有一只手，切开来了林间星星暝光。流萤闪烁，却不再划整如前。细看来竟是有些微的光亮被这手一般的形状挡了去。
那是怎样一只手……轻轻巧巧、松松爽爽地划进这淡墨中的安恬;而那又是怎样一只手，诡异无方地在旋舞、在低吟、也在召唤——一时，原本纷散如落英的虫火竟齐齐向那暗色的轮廓集拢——召引流萤……那仲夏清夜中从无拘定的精灵……
召萤者。
只一瞬，萤火星点依然，疏密依然，明灭可鉴。
少年不易察觉地扬了扬眉，似已了然。但见他淡淡颔首，正殿檐下转出个深色儒衫的书生。只见书生恭谨地施了一礼，垂手后退了几步，便飘然取向林间。
少年依然负手，却并不望向那片林子——他的目光始终不曾离了那笔清冷的月。
与此同时，萤光微微聚拢。
只几个眨眼，那书生便已潇然立于萤烛一侧。
林间涛声淡宕，而他仿如苍森汪洋之中的一方礁崖，任那天风海水，只依然沉稳逾山。
粼粼萤光如鳞，静谧流泻，便是婉转绕行礁石的细细的一股流水。流水盈盈，悄然潜入幽冥之夜，便让静立远方云下注视的一双眸子入了一场无端的梦。
然而就算梦再是如何华美，总要有人泠泠唤起梦醒。
少年把目光从那弯浅月上收了回，却是投向了书生。书生背心如一凛，旋即惊觉，但见他略一欠身，林间倏忽婉转出洞箫。
箫音洗凡送眉月，又似相迎鸿雁宾。
萤火微凝，似讶，流转不前。
面向那如永恒一般的波光萤水，书生沉静，如璧。
未几，箫乐袅袅散去，林净如新，云下眸子清明。
眼睑微垂，只听书生正襟拱手问道：“阁下可是睛井阁主。”
召萤者不言，但如前催萤而动，踽踽而行。
萤灯流烁如潋滟寒湖。
书生侧过脸，神色愈发恭敬。
“暂请阁主留步，我家主公相邀。”
萤水蜿蜒，淙淙依旧。
他似是早有预料，无声一喟，不由袖底微动。呼吸间，但见萤流一滞——竟似有一壁无形屏障，生生斩断了流水的不息。
“睛井阁主。”书生望向那一道气障，唇角微扬，“或者这样称谓比较好——公子萤。”
“还请公子海涵，暂屈尊步，移驾敝寺。”
仿佛有一声永夜的长叹从萤火深处升起，召萤者的手似乎微微一动——又似不曾有动。云下的那一双眸子竟随之一黯。书生不由上前，身形恍惚间已拦在了萤阵行进之前，直面那隐入夜之帷幄的来客。
“哦，公子萤？他们，就是那么称呼你的……”召萤者终于开口，却只平平问道。只是这句问语言辞间不起一丝波澜不带一丝温度，虽是问语却更像是例行公事地作答。
书生眉心不易察觉地微蹙，他，召萤者，问向的是谁？
又似乎想起了些什么，书生眉心一紧，难道说，他不是公子萤？
果真如此……那么公子萤现在……
霎时间他心间闪过千万思绪，袖底不由寒光浮涌。
忽然，那一只黑夜中淡点松花的手叹息般轻轻向萤火凝滞处拂去。
萤流前的气壁顿时如晨岚朝雾，消影无踪。
“唉……”召萤者一声轻叹，却也不多言，只引那萤光清恬如水，径自行了。
书生不禁动容。
适才为将公子萤阻拦在路，他已然凝了十余载功力于这一气壁之上。以他美玉之质、造诣之深，普天之下至多有那十余人之众或可将其破解。但能如眼前之人一般，撚指之间便将其尘化如烟的，不仅是绝无仅有，更是闻所未闻。便是主公，怕也得运起手刃，两三个起落方能消了它的吧。
如此一怔，萤火便已相去十余尺。
偏殿之上，少年不由抱臂，目光不离召萤者左右。
“封陟她……真得值得你这样……？竟劝动了那人前来……
“也好。”
少年默然掷下了张令牌，廊下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躬身一礼。
“叫小姐过来。”
那人屈膝拾过牌子，转向后园去了。
“小陟......”
“恳请公子留步。”书生回过神来，急趋向前。
那萤阵行进看似极缓，可无论书生如何疾步，始终距其一丈有余。
不多时，萤阵已至山颠。此处月色虽不甚朗，但那幽幽清辉，足已照见山径。月影斜斜而挂，直要堕沉东天，扑入深眠。
偏殿梁上，少年心中忽然一动。他不由伸手去够那檐角欲坠的月光，只是当然，永远无法触碰得到。
流萤忽散。
书生茫然地看那星星点点游离出来。先时他便只是凭着这聚拢的光芒才追随到了这里，现在指示的萤火都已漂散，他哪里还能从虚空之中指出原本就是隐了行迹的公子萤呢？
“这倒是有趣了。”居于高处的少年瞬忽间仿佛明白了什么，略略有了些笑意，“现在我们可是只能等了。”
书生收敛思绪，衣袖垂垂而下，静待于斯。玉轮横堕，他恰如蟾宫之桂般明净颀直，仅以愔愔然之芳馨远送达播。
院落层叠，不知是第几煮茶凉止沸，后山的前庭风烟零散，久矣哀静。
封陟走到一根枯黄竹前停了下来。
月与天地间极细的那条暗线只隔了几缕青丝，山头萤散距此才几刻，夜便已离那沉沦的黑甜近了如许。
月畔竹间，她一脸和静安恬，袖牵霜雪。
“柳简。”她目光穿透了森森青碧，重越山峦，“你，为什么没有在看那月？”
身后那人缄默如哀。
“既然如是，那就让我们再稍待片刻吧。”说着，她的手从素衣里滑出，向那死如寂眠的竹身上抚去。
黄竹当中一节，隐隐可见如水之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