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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文 ...

  •   贺知章初为秘书监之时,曾去蜀地游玩,赞蜀地之美外也恼蜀地之闷热,大大弱了他出游的兴致,只得苦寻一凉亭暂坐,频频扇着手中竹扇,呷下一口口绿茶,却丝毫不减这闷热之气,皱眉思量着回程,却无意闻见领座大谈避暑观光好景。其中有一处便是“散花楼”。似离这不远,便结了帐,一路寻去。
      到时已是黄昏,顶着细密薄汗,扶着一旁高树歇气。仰头一看,透过这层层绿叶,依稀见楼檐精致。
      心里一喜,还真给他寻到了!
      走出树荫,眯着眼向楼上看去,只见有一人比这楼更加精彩:墨黑的长发并未全束,一袭灰白长衣随风留恋在栏间。如梦似幻,如神如仙。
      贺知章看痴了——此人如一溪清泉淌入心间,冲淡了几天累下的烦闷之气。真不愧为是避暑胜地!整整衣冠,恍恍惚惚地轻轻上了楼。
      那人好像并未发现另有人同在楼上,只静静地倚在栏边,眺望远山。
      贺知章屏息,静步走到那人身旁,也“凭栏望山”。
      不好意思再看那人,两人间只存鸟蝉闷闷的奏乐流动。贺知章悔,为何偏会站在这人身旁?为何不只在楼下看一眼便好?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正欲开口,那人却也开口道:“夕阳锦城,散花楼中,不得不教人诗兴大发。”
      身形暗暗一僵,贺知章转过头来,想了想,道:“一起作诗如何?”“请。”
      “咳咳”,贺知章转身,念道“日照锦城头,朝光散花楼。”
      “金窗夹绣户,宝珍吊白钩。”那人沉声道。
      “危梯比高树,极目山连绵”
      “暮雨向三峡,春江绕双流。今来一登楼,如上九天游!”那人语调突地抬高,连作了两句。
      “如上九天游……”贺知章轻轻重复,此人笔法极端夸张,一抒再抒胸臆,年纪轻轻,才气了得!
      “你有对一句,让我不甚满意。”“呃……”贺知章有点惊于那人直白的言语,慢慢说道:“请兄台指点一二。”“若‘危梯比高树,极目山连绵’改为‘飞梯绿云中,极目散我忧’是否更为精妙?”太棒了,这一改既有景,也有情,怎一妙字了得!贺知章带着赞许的目光慢慢转头,正好对上那双笑吟吟的眼睛。
      贺知章老脸一红。
      心里催促着他别过脸去,却怎么也移不开视线。那人面如玉中透红,挑眼含薄雾一层,朱唇微勾。被他看得心悸,清咳一声说道:“呃……兄台作文确惊为天人。鄙人也觉得兄台也有一处可再经雕琢。”“请指教。”那人扬眉。
      这谪仙般的人怎会连嗓音都如此迷人?
      贺知章正色道:“如‘宝珍吊白钩’一句过于白话,若将之改为‘珠箔悬琼钩’是否更显楼之精致?”贺知章眼神悠悠飘向别处,“且这‘吊’谐音‘悼’,有些许不吉。啊……这只是我一己之见,不要在意。”贺知章心虚地瞟了一眼那人。
      那人笑得更开,露出一排贝齿,恍了贺知章的眼。“受教了。”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衣摆牵起风带着淡淡酒香,才知道他手握酒壶,独饮楼中,与他同作此诗。贺知章伸手,想拉住他,却又悻悻缩回。罢了,不过一面之缘——对那位下凡仙子来说。
      第二日,第三日……往后几天,贺知章天天往散花楼去,却不再见楼中仙。归程那日,便听见有人传唱那诗,“宝珍吊白钩”也改为了“珠箔悬琼钩”,一喜数日。四方打听,方才知那人名为“李白”。人如其名。
      十载有余,贺知章不漏关于李白的一切消息。知了他入朝为官,知了他壮志难酬,知了他斗酒诗百篇……知他达,则喜;知他穷,则忧。这十年,贺知章在暗处陪他过了风风雨雨,叹了他多少喜喜悲悲。
      直至天宝元年,贺知章才再见李白,活生生的李白。
      朝堂之上,贺知章目光不离李白半分。这个令他魂牵梦绕的人儿啊,那灰白长衣已然成了青衫裹着他精瘦的身躯,定是因风雨漂泊,劳身费心,可脊背依旧如初见那时直挺,身姿依旧如初见那般有风骨。见他领了官衔,受了命退下,才离了贺知章的视野。
      听闻李白现居于客栈,贺知章踌躇着是否要去拜访。犹豫再三,终是差人与他约面,去了客栈。
      再见李白,已隔十载。已不是那时的灰白长袍,而是素青长衫;不是那时的朱唇玉面,而是略带眼纹,多了几分沧桑。然而,那未束的墨发和眼中盈盈笑意确是未变。
      贺知章又看痴了。
      “贺大人?”李白轻声叫唤。
      “呃?啊……”贺知章别过脸,假咳几声,道:“久闻李青莲大名,以诗浪漫夸张闻世。我也曾拜读几首名篇,让我真真是手不释卷啊!”
      “贺大人过言了,下官不才,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贺知章见他谦逊如此,与十年前的少年轻狂有些许不同。心中冒起些许酸楚。
      “你不必如此……”贺知章喃喃。短暂地沉默后又开口道:“最近可有作诗?可否共赏?”
      “下官正好有新作一首,请贺大人稍候。”李白便起身,搜了一张纸出来。“这是下官草稿,请大人过目。有不足之处还请多多指教。”
      “指教”二字确是加重了几分。贺知章差点一口茶喷出,莫非他还认得我?
      不敢抬头看他,默默接过,但见几个飘逸大字“蜀道难”——是为诗题。
      心里一紧。怎又会是蜀地?散花楼在蜀地,初见也是蜀地……偷偷一瞄李白,见李白也在含笑看他,不小心四目相对,惊得贺知章赶紧移眼,正色赏诗。
      读毕。无十年前那般意境飘逸,而是隐透长恨之意,满蜀地之险,让人毛骨悚然,身临其境。更妙的是反常诗而立异,律体与散文间杂,文句参差,笔意纵横,豪放洒脱。感情强烈,一唱三叹,回环反复,读来令人心潮激荡。
      “好…太好了!简直如仙人下凡,无与伦比!”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复读之,约赏越喜,贺知章已迫不及待将此诗荐给张旭等人共赏了。
      即想即行动,便邀李白黄昏时刻同去与张旭饮酒作诗,却没瞧见李白微皱的眉头。
      果然,张旭读后也连连称赞。此后一传十,十传百,《蜀道难》已成为惊世名篇。其句“难于上青天”也流传甚广。
      日日把酒谈诗,也是极好。可李白不愿,虽有同好,却无知己,不如不聚。

      “太白,今日约在‘满阳楼’。此处沿湖,风景甚……”“嘭!”客栈的小门忽地被撞开,险些打上贺知章鼻梁。“不去!”李白双手环抱在胸前,不满地说道。
      久闻李白文武双全,今才真真见识到。这门一撞,吓得贺知章失了语。
      李白见贺知章不动,便拉住他的手,往楼上带去。“诶?等等……”贺知章还未回神,就到了客栈顶层的观光小台上。
      “为何不去?”贺知章才忽地想到什么,转头问李白,却瞧见了李白席地而坐,对那残阳独饮。无言,贺知章默默走过去,在李白身旁坐下。
      残阳如火,卷席着天上黑色的鸟雀,吹来五月温暖的热风。许是楼高,市集纵使百般喧闹,在高处也只如窃窃私语般隐秘。两人隔得近,却无言。
      “喝。”李白举起手旁的酒盏,递给贺知章。贺知章见是李白方才沾过唇的酒盏,心漏了一拍,踌躇万分,还是既激动又羞涩地鼓起勇气,伸手欲接。指尖刚要碰到,李白却突然把手一缩,狡黠笑道:“季真要喝便喝,犹犹豫豫,迟不举杯,不似大丈夫般痛饮才是为何。”
      刚才他的表情定是被他看透了!贺知章一股气腾上来,猛地伸手夺了那杯子,向嘴里一倾——无酒。
      “哈哈哈哈……”李白看着他错愣的表情笑弯了腰,“有趣,有趣,哈哈哈……”
      贺知章抹了把脸,将酒杯一放,无奈道:“太白休要再戏我。”
      李白撑起身子,向贺知章靠去,对他耳语道:“我如羁鸟,你知道吗?”话间酒盏被斟满。贺知章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此酒入口甘甜,回味却苦涩万分。
      “这什么酒?”贺知章瘪瘪嘴,“工艺搞倒了吧!”语毕,却又想到什么似的,敛容,不言。李白见他如此,将酒四周一洒,换了个酒壶,又斟满。
      “我又何尝不懂你……”贺知章叹了口气,“胸怀大志,却仕途不顺,沉沉浮浮,不受重用。此番入朝,却也只受了一个待诏空名。你才高八斗也应心高气傲。来见你时,我本不信你是那般谦逊的,可却又不得不信。太白啊,放弃官途吧!你确是应如林鸟,自娱自乐,纵情于酒林,高唱自由之歌。官有什么好呢?如我?步步惊心,须发半百。不要太执着于此,一路不通换一路,何况这路不是什么好路。”转头欲拿杯再饮,却见李白已泪流满面。
      “哎!你怎哭了?”贺知章不知所措,只得将酒杯急急一放,抱着李白,轻抚着他的背,却不小心将酒盏打翻。
      “哇啊……”李白哭得更汹涌,“酒…酒!”“嗯,酒……”贺知章放开李白,重倒了一杯,递到他嘴边。
      一杯下肚,李白消停了一会。但没过多久,李白又流起泪来。贺知章无法,只能任由李白将涕泪沾湿他的长衫,守了他一夜。
      贺知章多么希望李白就这样依靠在他怀里一辈子,又多么不希望他哭得如此神伤……

      有点冷。
      贺知章缩了缩身子,这床怎么这么硬?一个激灵醒来,已日照当头。转头一看,四周无人,暗叫糟糕,奔下了楼,推开李白房门,只见纱帐笼着一人静谧熟睡的脸庞。
      这小子居然把我一个老头晾在楼上。贺知章无奈地笑笑,轻轻关了门。
      “今日不上朝,俸禄又要扣二十石咯!”

      自客栈一夜后,李白于贺知章独会的次数也多了。虽如从前于张旭等人同会时一样,也是喝酒谈雅,可却又多了什么。贺知章不想去明白,李白也不知道。直到两年后,李白终逃不过“谪”的命运,赐金还乡。
      贺知章闻后,不知是喜是忧。
      践行那日,酒过三巡,贺知章猛地抱住李白,泪流道:“此去不可再回来。羁鸟终不缚,定要为所欲为。若太白云游时,能忆起与贺某有过几日交情,便是我所求。”怀里躯一震,贺知章被轻轻推开。李白低头收拾酒壶行囊,留下悠悠一诗:

      四明有狂客,风流贺季真。
      长安一相见,呼我谪仙人。
      昔好杯中物,今为松下尘。
      蜀中作诗处,却忆泪沾中。

      尔后飞身上马,李白身形终是没在黄尘中,不见了踪影。
      贺知章苦笑。李白是何时忆起的呢?酒会?客栈?还是从未忘记……现在纠结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李白走后,贺知章大病,后愈回乡,为道士,得皇帝赐名“千秋”。
      据野史,贺知章死前仍不忘念李太白,可谓情深意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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