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婵娟》啃泥地

5、匆匆那年（一） 初识

　　早上的第三节课是高一25班的体育课，体育老师让体育委员带着大家绕着塑胶跑道小跑热身，风驰电掣了几圈后大家渐渐的慢了下来了，长长的队伍后稀稀拉拉的落下几个人，他们或两个一排或三个一组在队伍的尾巴画起了省略号。
　　文娟就是其中的一个，当队伍行进到一处绿化树林时，已经严重体力不支的她从队伍的尾巴偷偷的潜逃了出来。
　　文娟最讨厌体育课了，每次体育课她都会以来大姨妈、身体不适等理由不去上课，刚开始体育老师也怜香惜玉予以准假，可文娟每到体育课就请假，而且每次请假连理由和日期都懒得改。下有如意金箍棒，上有猴头紧箍咒，时间一长体育老师也机灵了起来，她在日历上圈出了每一个女生来大姨妈的生理周期日，排除生理周期，所有以来大姨妈为由请假的人一律死罪，并给以旷课处理。体育课常有而大姨妈不常有，最后文娟也只能遵循人类生理自然规律每月一请，其余时间照常上课。
　　文娟偷偷逃到了树林背后，这里草深树密常有小虫小蛇出没所以很少有人出现于此，文娟找了棵大树倚靠着坐了下来，她一边喘气一边用手锤着自己快残废掉的双腿，嘴里不停骂咧道“我又不进国家队，干嘛非用培养运动员的方式培养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么折腾我，也不问问我父母同意不” 她在树下休息一会儿后气定神闲，离下课还有一段时间，自己又不想出去自残自虐于是在树林里找起了乐子。
　　她仰起头不经意间发现不远处的一棵树枝上落着一个新鲜的鸟窝，她眼珠子一转突然有了一个新奇的想法。
　　第三节课是化学课，作为化学科代表的吴宇凡带着几个男同学到实验楼去取实验器材。这是一栋五层高的独立建筑物，一楼和二楼是器材库，三楼、四楼分别是物理实验室和生物实验室，化学实验室处在实验楼的第五楼，这里视野开阔，站在实验室的平台向下看，华夏中学的景色尽收眼底、一览无余。吴宇凡在器皿间拿出几个烧杯后正准备去平台前的柜子找出几个试管来，只见随同一起过来的几个男生围在了平台的窗户前心花怒放的正在往窗外看着什么。
　　“看什么呢，你们？”好奇心作祟的吴宇凡也忍不住的侧着身子把脖子伸向了窗外，只见塑胶跑道后的树丛间，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双手紧抱着粗壮的树干身体成D字形的悬在树腰上正吃力的往上爬，她的脚以蹬车轮式的动作不停的在树干上蹬蹭着，她一只脚上的鞋子已经脱落只剩下印有花纹的袜子裹在脚上，另一只脚上的小白鞋也灰一块土一块的变成了斑点狗。她身材清瘦皮肤雪白，肥大宽松的校服像是把她装进了一个大大的袋子里，只露出了头、手和脚的部分。这样远远的一看倒像是一只飞行不慎撞在了大树上的蝙蝠。
　　几个男生闲七嘴八舌的讨论着什么。
　　“这不是25班的文娟吗，她爬到树上去干吗”
　　“她可是25班的班花，家里特有钱，听说可难追了”
　　“她可有性格了，听说她只上课作业和试卷从来都不写的，老师也拿她没辙”
　　吴宇凡从这些只言片语中快速截获了两个讯息：
　　1.爬树的女孩叫文娟是25班的。
　　2.这个女孩家境不错但性格羁绊。
　　吴宇凡对这些校园里的飞短流长一向不感兴趣，在他眼里成为学校的明星人物还不如费神劳思的解出一道数学题更有成就感。因为化学老师正等着他们把这些教学器材拿回教室，吴宇凡催促着其他几个男生把剩下的器材分别从不同的器材柜中取了出来，然后拿着实验器材便匆匆忙忙的离开了实验室。等他们走到实验楼楼下时一个男生突然发现取来的验酒精灯内的酒精已经和灯底齐平了。于是吴宇凡让其他几个男生先把取来的器材送回教室，自己一个人拿着空着瓶子的酒精灯折返到了五楼的化学实验室。
　　文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自己从树脚平移到了树梢。她小心翼翼的靠近鸟窝轻轻拔开了四周的障碍物，从口袋掏中出一个早上没吃完的盼盼小面包来，然后用手把小面包一点一点的撕成了绿豆大小的碎沫。窝中几只光咚咚的小雏鸟一毛不拔，嫩黄的小嘴巴一个张得比一个大，文娟从手心拾起面包碎沫以打地鼠的节奏投食给了巢穴里嗷嗷待哺的小雏鸟。她一边喂着小鸟一边左右摇晃调整着自己在树枝间站立的姿势以达到平衡效果。

　　吴宇凡再次回到五楼的化学实验室，他从器材柜拿出一个新的酒精等后，又下意识的往窗户外面看了看，此时喂完小雏鸟后准备回到地面的文娟在树枝间步履蹒跚的表演着山羊走钢丝的平衡杂技，动作笨拙而滑稽。吴宇凡心想：“这个女生怎么这么淘，像个心智未开的小学生”就在他准备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时，文娟脚下那根树枝突然不堪重负，咔嚓一声从枝条生长处断裂了，吴宇凡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究竟，文娟便从树梢以自由落体运动论证了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
　　由于这片林子平常很少有人出没即使出了什么事也没人知道，吴宇凡一下脑补了电视新闻上经常报道的某某某高处坠亡后血肉模糊的画面。他心里一悸，赶紧锁上了实验室的门抱着酒精灯一路飞奔到了楼下的这块树丛。凭着记忆迅速找到了文娟“遇难”时的那棵大树，他在树林里四周环顾一圈后也没发现文娟的踪影，周围的地面极其干净没有血迹也没有断胳膊断腿之类的人体部件，只有一根折断了的树枝静静躺在树根下。吴宇凡唏嘘一口气后拿着酒精灯匆忙的回到了教室。
　　第二天早间操后，化学老师让吴宇凡到教师办公室取头两天期中摸底考试的试卷，吴宇凡碰到了缠着绷带一瘸一拐的来办公室请假的文娟，她龇牙咧嘴的狼狈像让吴宇凡突然忍不住的噗呲一笑，文娟很快察觉到了这从不远处发来的恶意信号，她上下打量了吴宇凡一番后翻着白眼瞪了瞪他，眼睛里像是放出一句狠话“小子，找死啊！”，吴宇凡被这极具杀伤力的眼神击中后立马把裂开缝的嘴缝合了起来，变得神色淡然起来。
　　文娟这次摔得沉重惨烈，但值得庆幸的是她因此而获得了长期不上体育课的绿卡，恨不得每天都来大姨妈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
　　文娟的座位在教室后排靠墙的位置，平时她据墙为营左右生风，一上课就叽叽歪歪花样百出，因为身处边境地带加之性情顽劣，大部分老师们都拿她没辙，即便有个别老师想管也是鞭长莫及隔靴挠痒。她腿部受伤后，不太灵活的身子进进出出的实在费力，于是主动向班主任提出了换座位的想法，一听文娟想要换座位班主任想都没想立即答应了她的请求。于是文娟被换到了一个临近过道的位置，班主任还别有用心的的把班里的闷葫芦张倩安排给她做同桌。
　　在大多数同学眼里张倩刻苦学习，遵守纪律，是一个把“知识改变命运”作为人生信条，视读书作为革命任务的新时代的“小萝卜头”。文娟起初也这样觉得。成为同桌后本来就少言寡语的张倩加之与文娟性格差异两人交流甚少。不过这种局面在不久后就打破了，并且文娟对张倩也有了不同的看法。
　　华夏中学每年都要组织校内体检，体检站设在学校的操场上，所有站点前都支着一把遮阳伞，一把把蘑菇状的遮阳伞雨后春笋般的一夜间从操场上冒了出来，所有体检站前都排着长长的人龙，一眼望不到头。25班班主任按现在座位的顺序将25的班体检名单提交了上去。按照名单上的顺序，每做一项检查张倩都如影随形的排在文娟后面，虽然紧挨着但和平常一样两人并没有过多的交流，根本停不下来的文娟一直和前面的一个女生叽叽歪歪谈笑生风。
　　根据体检安排他们先后做了视力、肺活量、听力、脉搏、血压等检查，等到做身高体重及三围测量时男生、女生分成了两队，分别到两个对应的测量点进行测量。
　　等到女生测量三围时，一些提前做完检查并且心术不正的男生在距女生体检站不到50米外的看台上围了一团。排在文娟前面的那个女生发育良好，身材丰满，工作人员刚把量尺套在她的身上，就听到从看台那边传来的起哄的笑声“D.....是D”，女生的脸刷的一下变得通红，尴尬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文娟看到看台那边一个长相猥琐的男生正架着一副望远镜踩在看台的扶手上左右摇晃、缩头缩脑的朝着这边窥探着。气急败坏的文娟像头被激怒了的野兽一口气冲向上了看台、瞄准了拿望眼镜的男生的屁股一脚把他从看台的扶手上了踹了下来，男生从扶手上摔了下来疼得哇哇叫，文娟将他手里的望眼镜夺了过来，冲他骂道：“D你大爷，你他妈选题做多了吧,信不信把你的狗眼挖出了当糖球踩”，文娟骂完后帅气的将手里的望眼镜往猥琐男身上狠狠一砸，重新回到了队列中。
　　对于文娟彪悍无惧的表现张倩不禁从心里生出一种敬佩之情来，做完三围测量后已经是上午十点，体检在操场上依旧热火朝天的进行着，在各个检测点连续不停的奔走后大家意兴阑珊尽显疲惫。最后一项检查是抽血，没吃早饭的文娟脸色菜黄、奄奄一息，牙签大的针管在太阳底下折射出耀眼的金属色。
　　文娟虽富贵千金但对于打针、吃药、扎血管这等血腥恐怖之事倒一点都不畏惧，她淡定的将胳膊递给了抽血的护士，护士麻利的接过她的胳膊用蘸着碘酒的棉签在她手臂上均匀的涂抹了几下，然后把牙签大的针一点一点推进她的皮肤，就在这时她感到身体铅重，然后眼前一黑，顺着座椅晕倒了过去。抽血的护士见此状赶紧将针管拔了出来，然后对排在后面的张倩说“快，快把她扶到医务室去，她可能是低血糖了”。张倩将文娟扶起只见她面色苍白嘴唇发紫，于是立即和另外两个同学将文娟抬到了医务室，医务室的阿姨一边掐着文娟的人中一边从药箱里拿出两支葡糖液让张倩敲碎了兑上水给文娟喝。喝下葡糖糖水后不一会儿文娟便慢慢苏醒了过来，之前燕麦色的脸上逐渐有了血色。她睁开眼睛后用微弱无力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好......饿！”，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像只被遗弃后饥肠辘辘的小猫。张倩掏了掏自己的口袋，发现里面还有十几块钱于是对文娟说到“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去给你买吃的”说完后便火急火燎的跑到小卖部买了一瓶酸奶和两袋全麦面包回来。
　　文娟狼吞虎咽的吃完张倩买来的救命粮食后露出了久旱逢雨的笑容“谢谢你的孟婆汤和孟婆饼，吃完后我有了一种可以含笑九泉的满足感”
　　“你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也有饥不择食的时候啊！”张倩调侃着说
　　“刚刚医务室的阿姨说你患有严重的贫血，可能是长期不吃早饭造成的”张倩接着说。
　　“我是个起床困难户，起晚了自然就没时间吃早饭了”
　　“那你每天早一点起来不就得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多睡一会儿更精神。没救了，我已经把自己嫁给睡眠了，睡不好就没有幸福感”文娟怂了怂肩自嘲到。
　　“这样吧,以后我每天在食堂吃饭也帮你带一份早点，食堂里有鸡蛋、馒头、豆浆、油条、葱油饼、花卷、大饼……你想吃什么？”张倩噼里啪啦报了一堆吃的。
　　文娟做了一个恶心发吐的表情“我听到什么包子、馒头的就想吐了，我才不吃这些呢”
　　“食堂就只有这些东西，不吃这些那你想吃什么？”
　　“学校体育馆旁不是有一家甜品店吗，听说那里的东西还不错”文娟用尖得像铅笔的手指挠了挠了脑袋说
　　“你说的是西门的那家甜品店啊，甜品店在教学楼的西边，食堂在教学楼的东边，这一来一回的距离简直就是加程马拉松，太远了，这苦差事儿我可干不了”张倩有些泄气的推辞到。
　　“勤锻炼省体好，多走两步活到老，况且我又不会让你无偿帮忙”
　　“不是无偿的，难不成你还给我发工资啊”
　　“那是当然，你勤工俭学的事儿我都听说了，我可不能剥削你，况且我最讨厌欠谁人情了，做孙子般的感觉一点都不爽”
　　“你先帮我买两天试试，如果他们家的点心不至于难吃到死，我就长期雇佣你啦”文娟眼睛一转，一掷千金的样子。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可不能趁火打劫挣同学的钱”张倩有所顾忌的推脱着
　　“我花钱买时间，你花时间挣钱，大家互利互惠公平正当有何不可，更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就忍心看我忍饥挨饿吗”文娟头头是道一脸哀求的说到
　　张倩犹豫了一会儿，突然爽快了起来“那好吧，一天两块的跑路费，月清月结”
　　文娟从弯成了月牙型的嘴角飞出一句“成交”
　　两人对视一笑，百事薯片般的笑声酥酥脆脆的回响在医务室内。
　　两天后张倩顺利通关，从此以后每天早起半个钟头从西门的甜品店买来糕点后再回到教室上早自习，偶尔也从食堂带点土豆饼、煎饼果子什么的给文娟换换口味，时间一长两人便越过三八线，翻过柏林墙成为了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