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国英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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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是下午两点降落的，没有晚点。
由于心情急切，飞机刚一停稳，我就急不可待地提起行李向出口处走，却无奈被拦在过道——我是真的怕来不及。
走出机舱，立刻感受到北国的寒风迎面扑来、毫不留情地钻进我的身体，无孔不入无缝不钻。我裹紧大衣，用一层层厚厚的围巾护好脖颈，却无济于事。
遥遥望见前来接机的父母，我们仨互相凝望了半晌泪眼，寒暄也来不及，就登上奔赴医院的车——时间也许真的不够用了。
推开病房的门之前，我一直是最坚强的那个，哄慰着旁人，毕竟大人们都在故作坚强，其实神经已经脆弱到极致了，我万不能给他们再添一丝麻烦。可是，当我慌张地推开那扇病房门后，我看见了那样的一幅景象：
一块顶着灰白杂草的黑瘦“木炭”，安静地蜷缩在单薄的纯白色床单上，同样纯白的被子似将他拦腰截断般粗暴地盖在那里。这“木炭”，坚强刚毅地咬紧下唇，沉默地浑身颤抖。各式各样的透明管道缠绕着他，分别连向各种我见过没见过的仪器。
我震惊得堵在门口，甚至忘记该侧开身体让父母进门。一眨眼，泪珠就不受控制地陨落，赶紧擦干净啊，家里人现在最见不得眼泪。
一家人突如其来地涌入，让本就不宽敞的病房显得更加拥挤。我们局促地围站在床边，不敢轻举妄动，屏息凝视。此刻，仿佛连呼吸都像是在争夺资源。
大姨最先恢复理智，指挥我们赶紧出去：“别靠太近老人，一身寒气，再叫他受风。”外公现在脆弱得很，任何闪失都会被扩大到一个了不得的境地，因此我们不得不小心再小心。
我站在门口，怯生生看着那个曾经刚强有力如一棵松柏的老人，心疼如绞。他仿佛被抽去所有水分和营养后烈火烘干的树枝，轻飘飘地落在病床上。那薄薄的被单似乎都有着沉重的压力，覆盖在他身上。我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小心翼翼地去瞧妈妈，她也咬着嘴唇不敢动弹，一举一动都将牵引清泪千行。
我的外公，我那一向以忍耐力出名的外公，在短短五分钟内龇牙咧嘴喊了四次“疼”。他动都动不了，看见我们还非得挤出来个笑，那不过是撕开上下两片苍白又单薄的嘴唇，潦草地露出牙齿与近乎萎缩的牙床，这微笑，无力却又几乎耗尽他的力气。听医生说，现在的外公，整个腹腔里都是积液，身体技能全面退化，连自主呼吸也不能。
外婆在旁边一直流着眼泪，还不敢叫他知道，只好紧紧抓住块手帕遮盖在眼睛上，咬着牙，紧抿嘴唇，身子一抖一抖地抽动。她的眼睛肿成胡桃那么大。
我跟自己说可不能哭呀，但是眼睛就跟拧开了的水龙头一样，无法自制。
妈妈说大姨现在精神过于紧张，见了黑色事物便觉得不吉利。无奈我走得匆忙，身上只套了一件黑色的厚毛衣，好在大衣是喜悦的大红色，只好一直穿着那件厚实的大衣，在室内都不敢脱下来，几分钟就熬了一身汗，妈妈看着我也心疼，劝了几遍，我亦不敢脱下怕大姨看见了紧张。
爸爸一进门就接替了大姨的工作：由于太瘦弱，外公打吊瓶的手只能支愣着，否则药液无法注入他缺乏营养的脆弱纤细的血管。但怕外公一直举着手会很疲惫，而且这药液也太过冰冷，大姨就把输液管含在手心，然后紧紧握着外公的手，帮他支撑的同时温温药液，让他好受些。
这项工作很是疲惫，由于外公躺着，手是下垂着的，因此握着他的手时，必须弯腰弓背，不然他会不舒服。这难为了还没适应这项工作的爸爸，他握了一会儿，显然腰也酸了，不得不抽出一只手捶着腰，另一只仍紧紧握着外公的手。我冲上去，想接替他，他害怕我做不好，要坚持，但没一会儿也撑不住，只好让我接班。
我握着老人干瘦黝黑的手，心酸不能自已。看着蛋白液顺着输液管缓缓流入他细微干瘪的血管，外公面色枯槁地咬紧牙关，我知道他难受，却不能分担丝毫。这才是最令人心痛的。我不忍心再看他苦熬的面色，只好低头看着这一只备受摧残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外公总说饿，一顿接一顿地找饭吃。
现在的他靠注射蛋白度日，食物吃了不好消化，还徒增添这位连呼吸、翻身都要耗尽体力的老人的负担。更关键的是外公的胃早在半年前就被摘除了，只是大家谁都不敢告诉他。
其实大家不愿冒险给他吃饭，但也不舍得忤逆老人的意思，只好顺着他的意：他要吃啥，大家就给弄啥，但又不能吃太多，吃太多没地方消化，到头来难受的还是外公。只好每顿都做流食，这样他吃再多也不会太难受。很快，外公吃够了流食，吵着换样。大姨只好把馒头撕成指甲大的小块，一块块蘸了排骨汤再送进他的嘴里，看他咀嚼了十几下才放心让他咽下去。
我猜外公总说饿，一来是觉得腹内空虚，口齿也寂寥；二来，应该是怕子女担心，表现出“尽管老矣，尚可以饭”的虚像。但是看着他这样故作坚强，谁不更难受？
外公临终都以为自己不过是胃部出了点毛病，没有人告诉过他他患的是胃癌，他更不会知道癌细胞已经扩散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了。外公一遍遍挨个嘱咐亲人：“你们要好好吃饭，千万别亏待自己的胃口，免得到头来像我这样遭罪！”子女孙辈纷纷唯唯诺诺地应承，心中都不是滋味。
后来，外公总是含糊不清地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没人猜得到他在说什么。外婆顶着一双哭成核桃似的眼睛靠过来，把外公的头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一边摸着他头顶稀疏的华发，一边嗔道：“哎呀，就是要我靠着你啊。”外公这才停止了呜咽，面色是凄苦的满足。
这一对儿，携手半个多世纪，吵吵闹闹，哭哭笑笑，终于还是一起走过来了。什么磨难都经历了，一双手牵着就没分开过。老伴儿老伴儿，老来的伴儿，不曾生离，却怕死别。
如今外公已经走了两年多了，外婆已不再日夜垂泪，但总是梦见她深爱过的男人，醒来总发现泪湿枕巾。她本来就是外公娇宠的女孩，虽然一起吃过苦头，也忍受了一辈子外公的坏脾气，却到底因着他的庇护不曾受过旁人的欺侮。如今外公走了，她就像是毫无依靠的缺乏安全感的小女孩，漫漫人海，不知回家的路。
谁说时间可以让人忘记爱情？有的爱情，是一辈子的事情。
久卧病褥的人是要擦身、排尿的，每当这时候外公都害羞极了。一遇到要翻开衣服的处理的时候（无论上衣还是裤子），一律要我们走开，屋里只能留下外婆和儿子，连女儿女婿们有时都避讳着，儿媳们更是拒之门外的，我们这些孙子孙女辈的总是统统被赶出去。
这也是个好契机，被赶出来后，就找个没人盯着的角落，偷偷流一会儿眼泪，情绪平复后，外公也处理好了，我们再欢欢喜喜地进病房去。
最痛苦的事情，就是你明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会有那样一个悲哀而且不可逆转的结果，却只能任其发展，无法控制。这悲剧的沉重让你更加感觉到自己的无力，因而更加绝望。
医生说外公撑不过年。我们都心情沉重，却都不愿放弃任何一丝治疗的机会，期待着奇迹。
但奇迹似乎没空搭理我们的祈求。
几日之后，由于学校有事，我不得不先行回京，却也后悔这提早的离开。这大概是这辈子最无力挽回的悲痛之一。
回学校后，我连续两日看见办丧事的队伍。唢呐声尖锐地冲破耳膜，像是婴儿的啼哭，不管不顾，悲痛欲绝。每见丧事，我的心就被狠狠揪了一下，打了一个激灵。心下暗叫不好，掏出手机拨号给妈妈，还没听到接通声就又立刻掐断。
一日，我终于按耐不住心里的担心，一个电话给爸爸拨了过去，询问情况，爸爸一直说：啊也就还是那样。我有一些安慰，嘱咐几句就草草收线。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难受。但我不知道的是，那一天，哈尔滨下了难得一见的暴雪，外公走了。
后来得知此事，我一屁股坐倒在走廊的角落，眼泪决堤。我一遍遍地质问妈妈：“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一时刻，全家人都在，除了我。除了我。
外公就是那么怕麻烦别人的人。他走的那天，哈尔滨下着暴雪，整座城市披上白色素衣，似乎都在默默哀悼。暴雪阻塞了交通，飞机停飞两天。
“你就算知道，也只有在北京干着急的份儿，回也回不去。”妈妈大概是安慰我。
家人选择“不告诉”，本想是为我减轻心理负担，却没想到这会给我造成一辈子无法弥补的痛。
那天圆坟。除了表哥表姐留下来守着外婆，其他人一早就赶去外公的老家。我应妈妈要求，于同一时间，向东北方向磕了三个头。
外公，您走好吧。我们会照顾好外婆，也照顾好自己的，您一定放心。到了那边，就得您自己照顾自己啦。吃穿不要省，我们在这边会供足的。您的脾气不要那么臭，那边没人照顾，自己不要生闷气，您不要跟别人置气，自己要劝自己看得开。我们都好。我们不用您担心。所以您的唯一任务，就是要自己好好地。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唯有仔细宽待生者，用心珍惜每一天的生活，才算是对无可挽回的人事最好的报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国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