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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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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物是人非,山河依旧。这里的风景于我而言,陌生又熟悉,亲切又冷漠,在多少次的午夜梦回中我总会有遗世独立之感,虽然是痴心妄想。唯一不变的是这城中之城,见证了多少朝代之兴替。
像这大郦自迁都后愈加昌盛,公子哥儿们也愈发放荡不羁了。
永远是那么威严肃穆、压抑宁静的大郦南都皇宫内,有三个少年正在……爬树?
现在爬树的是当朝皇太子辛弘本大老爷、吴王辛弘回三老爷、太尉府长子唐冯远——咦?他为什么不是老爷?
开玩笑,只有皇子这群流着天家血脉、藐视一切的金贵人物才称得上是我们这个小团体的老爷!像我和唐冯远就只能做小喽啰啦。
不过他献殷勤献得也忒勤了,老辛家两个儿子方才一声令下“勇者上树”他就赶鸭子般急急忙忙像一只大蜘蛛似的趴上树,连那两位都还没上去呢。
这二人一看唐冯远先去一步眉头一皱,也不甘示弱地紧随而去。
我觉得需要提醒一下唐冯远:“远兄好魄力!恕小弟打扰远兄爬树正酣,只是远兄两股其下正是——”
“哎哟!”可是吴王已然吃痛,怒目圆睁,盯着唐冯远,似乎要喷出火来,吓得唐冯远手一滑,身一仰,咚一声跌到了地上,连带着还压了一个吴王。
于是辛弘本登顶。他的初衷似乎是想看看高处的风景与我们这些矮个儿的视角有何不同,连着带上了他的跟班们。
我不上树,因为我只是他一群跟班里毫不起眼的一个罢了。向唐冯远那样要争这个勇者之名的不也不是极好的选择么?其实本来打算紧跟吴王的那位廉州王之子房绎算盘是极好的,可惜这爬树的战场上风云变幻、暗流涌动,这不把吴王冲下来了?
变化太快,倒把他刚伸出的四肢冻住了。
唐明远好似江湖人的瞬移一般从吴王身上下来,一个劲地垂头致歉:“臣愧于殿下,请殿下恕罪,臣罪该万死,殿下如何责罚也不为过!”
兄弟你的话真的不自相矛盾么?不对兄弟你真的不打算扶一扶吴王么?他看上去已经不省人事啦!你倒是看一眼啊!
不对,应该是,你们倒是看一眼啊!
房绎终于去扶了,我等着这一刻,也上前……去扶了。在略过唐冯远时我极快的掐了掐他的肩,他蹭一下抬头,尴尬地加入了扶的队伍,纵嘴里的念叨依然。
辛弘本却看也不看我们这儿一眼。
……太子,你好冷漠。虽然吴王今日已摔了三次了。
不出所料的,吴王殿下在一分钟后睁开了眼睛,只是眼眸迷蒙涣散:“诸位是?”
咦咦咦?这个情况以前可从来没有过呀!现在形势严峻得逼人呀!
“太子殿下!吴王殿下他——”房绎悲惻,我也戚戚然狀:“殿下!您可是不识得臣了?臣乃安乐公之子新南阆。或微人轻言难入殿下心上,此二人为太尉大人之子唐冯远君与廉州王殿下之子房绎君,殿下当识得罢?”
我见吴王神色如故,心下一沉,面朝辛弘本,用无比倾慕的眼神仰望他,“夫玉带金冠、风姿卓绝、屹立树冠者乃当今太子殿下,您的长兄,殿下可识?”
吴王愣了愣,突然大笑:“哈哈!没想到吧,本王整到了你们所有人!”
他的笑将魂飞魄散的唐冯远拉回现实,也停住了本欲下来一探究竟的辛弘本的脚步。辛弘本继续冷漠地看风景。
吴王却要复爬,房绎随之。这回唐冯远不敢再上去了,我也打算在地上默默降低存在感。
“为何不见新南阆君爬树?孤方才道勇者上树,君岂非勇者耶?”辛弘本忽然用他的低音开口。
“回殿下,爬树重心、力、技。臣自幼胆怯,此乃其一;臣自幼孱弱,此乃其二;殿下与诸君乃爬树好手,臣岂敢班门弄斧?此乃其三。”
“孤不过随口一问,你倒理出三条,头头是道,若孤记忆无差,你曾被王敏甫大人称赞为我大郦第一神童?”他如玉般的面庞上黑曜石般的眼眸注视着我。
旁人纷纷刮目而视,我暗道失策。
熙和十二年,安乐公诞子阆。其子三月能言,一岁识文,两岁作诗,有可观者。然作诗《离赋》后卧床三载,气若游丝。
“回殿下,不过年幼小聪明,何能入殿下眼?自臣五岁好转,脑子便不灵光了许多,现在不过愚钝之人耳。”我小心翼翼。
神童啊……我知道那是指谁,这称呼可不属于我。况且,吾类可不能锋芒毕露呀 ,我纵有天才之资也有心无力耶!
不过我在某些方面确是惊世之资了,但与诗文无关罢?
辛弘本一跃而下,我实在搞不懂为何他没有脚葳。
他冷漠脸一如既往:“多谢诸君相随,吾辈自去太学已过一炷香,自当返。”
我为他不再接我的话头松了口气。似乎其时应当逃之夭夭为上计。
但我不开心,我走在最后,应证猜想似的往后一瞥,太子遮不住的一顿一顿的步伐尽入我眼。我开心了。
……所以他为什么要一跃而下?专门告诉他父皇他去爬树?不用吧,吴王不是差点儿失忆了吗?他父皇肯定知道了。难道是——耍帅?呸呸呸,太子的叫立威啦!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冷漠转为羞愤地盯着我,那张面皮上写满了苦大仇深,我只好惶恐地别过脸。
这日太学毕,我归家时望着安乐公府邸朱色大门上御赐“新府”牌匾竟微微愣神。这字倒是有几分龙飞凤舞之姿,不细看的话还觉得行云流水,但较上一副王敏甫大人的字还是差远了。
王敏甫大人的楷书举世闻名,像极了他的风骨铮铮,刚正不阿。家父有幸请他写过的府匾,如今移到了书房。我小时候能盯着门痴痴看一日。
不过我最爱的还是他的行书。飘若惊鸿,婉若游龙莫如是,像辽阔的草原,像奔腾的湎水,像足迹遍布神州的候鸟,像树林里唧唧喳喳的小雀。
唯独不像这森森禁城,这座我大抵会生活到老死的大郦都城南都,或者说是……恒安;更不似这座城里的深深庭院,囚禁着多少故事,上演着多少离合悲欢。
“阿兄所思为何?”我伫立之际,仆从都习惯了我的痴,也不提醒我,这也是我吩咐的。故此开门人必是新南隅了——其实是凭声音判断的我不知道哪里生出的自豪。
他笑眯眯地望着我,笑得很温柔。但我不是第一天看到他眼底淡淡的忧伤了,这忧伤就像流水般在他的凝视下缓缓流进了我的心,让我更加感伤这春花秋月了。
“阿兄所思,不过琐事。倒是小羊”我唤他乳名,“近日可是有心事?”
我进了府,听他说道:“倒是让阿兄为我担心了。此事……不知今夜可否打扰阿兄?”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我也笑,也笑得很勉强。
是夜。月好,蝉鸣。
我没有吹灭屋里的蜡烛。
新南隅从窗户爬进来,引得我轻笑:“小羊真似那鬼鬼祟祟的窃贼。”
他有些尴尬,我补充道:“不过阿兄从未见过如此俊朗的窃贼。”
昏黄光线下,他的眉眼愈发温润如玉,令我心生自豪,“这要迷倒多少女儿家?小羊今年不过十四便如此玉树临风,可谓翩翩少年郎,浊世佳公子也。”
“阿兄莫要说笑了。”
“所以小羊终于愿意告诉阿兄你的桃花劫啦?”
“……发生此事,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告诉爹娘自然是不行的。阿兄可知妙宜长公主?”
“公主芳名,大郦孰人不知?当年是多么名动天下的佳人。可惜自驸马一去,公主殿下竟成了疯人,也年老色衰、容颜枯槁了。”
“毕竟风韵犹存。那日国宴我误入桂云宫,只看了一眼,便慌忙逃去了。只是这几日想起与公主的那一面竟如何也不能从心上抹去。每想起公主殿下,又喜又痛。”
“公主……已是而立之年了。”我嘴唇微颤,“小羊……你……”
“惊世骇俗,举世不容?于我而言,甘之若饴。”他静静地露出一个自嘲的微笑。
“小羊,我没有过这种思绪,也无法理解……对不起,看来你问错人了呢。”我一下子竟不知如何是好。
“我不过来打扰阿兄,给阿兄频添烦恼罢了,有何问错一说?那么该阿兄说了吧。”他依旧笑着,眼底有化不去的悲伤,看得我心悸。
“既然小羊坦诚至此,阿兄便从命。”我闭目只管说,“既然先前道秉烛游,要不要出去看看府中月色?”
我们慢悠悠行走在石子儿路上,周身沐浴着清冷的月光。若非这新府里的翼然琉璃瓦盖住了些许星星,我几乎就要以为这月光是为让吾二人独享而倾洒。
我们至池塘处停了。如此宁静的夜里,只有这里的昆虫小家伙们还在唱歌吧?
我借着一点月光凑上去观察水中吾二人之倒影,却只见了在水面上舞蹈的水蛭荡起的涟漪,浮光跃金。
新南隅是安乐公次子,是我的嫡亲弟弟,是那种只是看一眼便会羞红小娘子们的少年,也是我目前为止最亲近的人。
我们十年来聊人生,谈理想,不知不觉已是一个十四,一个十五。
“小羊,你是如何看‘新南阆’此人的呢?”今夜月色很美,真适合吐出惊人的秘密。
“阿兄可是欲知小弟对您之见?”
“非也,小羊是聪明人,对吧?”
“是,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了,但弟知阿兄并非‘新南阆’,弟曾有过好奇一探,阿兄应是他早夭时过继而来吧。”
我涩然:“要真是如此便好了。你如何看这天下?”
“当今天下一统,熙和盛世。”
“不错,看上去平和极了。但前朝势力复国之心却一刻也未停息,近年来愈发壮大,这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