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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神 影子——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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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火烧云
火光,风啸,剧烈的疼痛,密密麻麻向这边袭来。
天空翻滚着,暴躁的嘶吼着,有人站在高高的火烧云上,看不清神情,动了一下。
下意识的向侧身逃离,却被眼睁睁的捅了过去。
炽热鲜红的长钉贯穿,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分别从双手双脚中间穿过。
永无重返天日的酷刑
挑战帝王权威的重罪
视觉逐渐被红色覆盖,有点伤心,没有后悔,任凭被暖意覆盖起来。
要死了吧
这么想着,自怨自艾的闭上眼睛。
记忆里有一个削直瘦长的身影,长长的光影拖曳,将唯一照亮黑暗的光一并带走。
怀念,却悲伤。
是谁来着?
仿佛胸口被重击一般的钝痛,喉咙被扼住呼唤无能,毫无理由的极度悲伤,视线却开阔起来。
能够看见自己被贯穿着飞速下坠,沾血的衣袖高高吹起,伤口处卷起被烧焦的痕迹,脸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此时的视角与我水平,与我一起水平下坠,我们挨得是那么相近,以至于大大小小的伤口轻易的收入眼底。
诶?面前的是我……?那——
我是……谁?
奇怪,为什么我会心酸,为什么要无奈呢?是什么原因呢?
想不通……
在跌入完全的黑暗之前,面前的我好像睁开眼睛,用力的把我推了出去。
直至一声——咚
一
在我有意识起的时候就被叫做女巫,正值豆蔻年华。
捡到我的是慈善的婆婆,收留我的是男巫。
我没有过去,但有一个可以栖居的住处,为此我被要求用未来换现在的平和,我心甘情愿。(我没有过去,没有未来,被囚禁在了现在的困局里)
为此我需要工作,来满足现在所提出的要求。
三面环山而古朴的村庄靠山吃山,靠天吃饭。村民们尊敬着山神,视其为来年的好兆头。
女巫迎男巫,男巫迎山神,山神赐福于百姓。
我是女巫,在普通人之上,在男巫之下。
“女巫姐姐女巫姐姐——!”幼童一个接一个的围拢上女巫,“您是怎么被评上女巫嗒?”
女巫愣了一下,头一次被这种问题给问倒。“是因为漂亮吗?还是因为善良嘛?”小孩子孜孜不倦的拉着裙摆的下端摇晃,“女巫姐姐真的有法力吗?明天上山的时候真的见得到山神嘛?”
“见得到哦,山神大人。”女巫无可奈何的抱起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没有给出直接回答,“山神大人是我们村子里的守护神,可漂亮了。”
话题轻轻松松被带了过去,“头一次知道山神大人是大姐姐诶”“比女巫姐姐还漂亮?”“到底有多漂亮呢?”“女巫姐姐你不是一年能够看到一次山神大人的吗?到底是什么样子呀?”
女巫浑水摸鱼:“山神大人是神明,身上自然也蕴含着神性,她的美丽是神秘的妆容,不是我们这些凡人能够用一言一字可以形容的,山神大人是整个世界最美丽的精华,一举一动之间全是包容与慈祥……”
小孩子不屈不挠,用撒娇的语气道:“画一个嘛好不好~”
被一群幼童包围的女巫无法脱身,也只得执起笔,“好好好,给你们稍稍感受下山神大人倾国倾城的容姿。”
“好耶——!诶?爹爹?”小小的身躯被父亲抱起,离开柔软的女性胸膛。
“女巫大人,真是麻烦你了,我家的孩子没有给您添麻烦吧。”是肯定句。
“不,她很乖。”女巫的脸上依旧是温文恬静的笑容。“您慢走。”
父亲冲女巫点点头,抱着自己的女儿转身离开,一路有说有笑。
不多时,逐渐失去兴趣的小孩子各个离开。女巫握着临走前被赠送的一株花,小心的拂去灰尘,嫩黄色的花瓣流淌出灿烂的色彩。耳旁似乎还有那几句话的余音。
“爹爹我问你,女巫姐姐到底是怎么当上女巫姐姐的呢?因为她可以看到山神大人所以才被选出来的吗?”
“不,是男巫大人的决定,是他收留了女巫。”
“……那个女巫是孤儿”“……诶?”
“要不是因为男巫大人,那个女人才不会当上女巫这种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职位,说到底只是男巫大人大发慈悲而已,同情她可怜罢了。”
“……是这样吗……?”
我真可怜。这样想的女巫亲吻着花心,然后装饰在左耳鬓旁,悄悄离开阳光下,退入未点灯的屋中。
三年前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村里迎来了一位男巫。
男巫来村子的时候便召集村里人,道不多日时天便会有大灾。起初并没有人信,人们只是抱着敷衍的态度处理警告。
后来,真的出现了天灾。
山火从傍晚的时候开始蔓延,连着夕阳西下时的火烧云,鲜艳的红洋洋洒洒,天地之间弥漫着泣血的悲伤,连空气中也飘荡着绝望。
奔跑,尖叫,求助,杂乱无章糅合一起,被懒洋洋的火烧云收入眼底。
男巫大人作为神的祭祀,本应不该管理这些,尤其是在无视了好心警告后。但是他却插手了凡人之事,以一己之力拯救了村子里的大半人。
当糜搂抱着满身灰尘的孩子从火海里走出来的时候,村长带头跪在他面前,身后是黑压压一片信徒。
男巫之名迅速在三面环山的小地方中传开,不多久便有了祭祀专用的房屋,还有根深蒂固于心中的信仰。
亲眼见证奇迹后,还有谁不会尊敬那仁心的男巫呢?
——还有谁,会尊敬这无名无利的女巫呢?
我端详着放置于梳妆柜上的那株花,一点点被碾成灰尘,一口气便飘落在地。最后作了罢,双手拢起撒入花盆,吹熄了烛灯。
“恩,睡吧。”
二
从我有记忆起的时候,我就已经是山神了。
我并不明白自己的存在意义是什么,甚至连神的具体概念是什么也不知道。脑海中只有近似本能一般,突然出现的,最基本的知识。
知识告诉我,神是天地间的精华,超于凡人,凌驾于地面上。
知识告诉我,我是山神,守护子民,满足他们的愿望,是我的任务。
非常奇怪的结论,任务?这样的措辞就仿佛被生生安上了神的名号,按着别人的指示操作。
我有自己的愿望,我也有能力去实现它,为什么要被拘束于毫无根据的理由?
那么——
我触犯了皇帝无上的尊严,与此对等的获得了实现愿望的权利,但也许再也没有使用的机会了。
地位卑微的山神是不允许修炼的,倒不如说,真正惹怒龙颜的是不遵从每个神应有,早已被设下的规矩。
我撼动了铁腕的法则,那么应该付出代价。
用命来抵偿。
我马上就要被弄死啦,我想,并没有后悔。但失去自由前,再也不存在于世界前,我也要再见他一面。
如果他和我说几句话就更好了……
这么想着,我拉紧了早已因鞭打而破烂的长袖,在森林里穿梭。
下一瞬间,眼前出现了光亮——
今天他会来,那个满载我爱慕之情的人。
我突然出现在这里,毫无预兆的。
视线里能够触及到的,是无尽的绿色,还有无穷的寂静。
他是我第一次看到的,和我多么相似的东西。他似乎没有看见我,却对着我的方向做着从来没见过的动作,庄重而小心。他身上有浓厚的香味,从来没有闻到过。他穿着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东西,非常漂亮。我轻轻的围着他,模仿着所见所闻。
最后他似乎要离开了,于是我跟着他走了出去,视线一下子开阔起来。
有很多……他们迎接着他……有大片木板所铸的房屋,被重峦叠嶂包围着,我在山的顶峰,我俯视着他们。
脑袋里涌出来的是大片大片陌生的词汇,就好像根深蒂固在心里的阴影处,如今被连根拔起细细辨识。
那是人,那是檀香味儿,那是衣服。他是人,他身上有檀香味,他穿着漂亮的衣服。
那……我是什么?
我细细的回想着,然后反应过来——
哦,我是神。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和你们不一样呢?为什么我和你不一样呢?
眼前一片空白,潜意识中有人告诉我不能再思考下去。茫然与踌躇之间我看见他越来越远,直至淡出视线再也看不见。
至此为止没有回头望我一眼。
我放下了因无助而痉挛的手臂,倒退着隐入山林之间。
三
深山谷坳中朱红色的辛夷驾车穿梭,桂花饰旗,驾着赤豹,紧跟着文狸。
窈窕女子坐于其中,身披薜荔腰束女罗。她掀开车帘,仰视前方绵延的崎岖山路,似乎想到了什么兴奋的事一般嫣然一笑,双眼含情流盼,仿佛有水波在里面流淌。
今天他会来,山神想。
前面是长到一眼望不到边的绿色,驾车在嶙峋的石头上缓慢行驶,山神凭空折下石兰花插入鬓发。
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会来呢?
竹林的深处暗无天日,偶尔有零星的光点映射在车棚上,赤豹在厚且长的藤蔓中穿行,驾车在拖行下碾过厚重的落叶。山神抬头望向见面的山顶,光线在双眸中折射出绚丽的光影。背着光,拉出脖子纤细美妙的线条。
你知道我有多么想你吗?有这么这么长,长到这辈子也数不完。
山神退下了赤豹等,孤身一人伫立在山之巅。山非常高,雾气弥漫在山腰间,一眼下去云海茫茫,似浮游卷舒。风从山底向上,把细心打理过的秀发吹得隆起。山神双手护住头,以免石兰花和杜衡落下,痴痴地眺目远望。
为了你我驾车走过了险峻道路,为了你我精心打扮,一切都是为了与你相见。
山色幽暗,白昼如夜。山底下的风逐渐疯狂,随后伴随着暴雨降下,把孤山上的那个人衬托的愈发瘦小。
女巫看向一眼望不到顶的山巅,山岩之间是白色厚重的雾气,即使是逐渐增强的风也无法吹散。
天空开始变暗了,不知道是要下雨的原因还是快要到晚上了,不过今天注定是看不到火烧云了。
女巫低下头,拉紧宽大的礼服,一步一步的踏在嶙峋的积石,向上攀登。
我在最高的山峰痴情的等待你,任凭黑色的云彩在头顶聚拢,甚至于都忘却归去。
你知道吗?我终有一日会红颜凋谢,我怎能永葆花季?到了那个时候,我还有什么资格说爱你?
我在山间采撷益寿的灵芝,作为我们相见的礼物。山间岩石磊磊,悬崖处葛藤四处缠绕。可我还是凭我一己之力采摘而下,当做珍贵的礼物。
我如此迫切的想与你相见,可是你却没有来。
你说你思念着我,却最后没有没有空闲到来。
一年之约如此轻薄,我怅然若失的回头——
天空上有了积云,乌灰色的,一点点的向这边靠近并聚拢起来,空气变得潮湿起来。
我行走在因年代久远而早已看不清的山路上,留意着四周。山里的光线非常灰暗,有时候连面前的路都看不清,稍不小心就会踉跄倒地。
我抿了抿嘴,提起礼服加快了步伐。
要快一点,不能让山神久等,不能让村里人失望……
我摇摇晃晃的摸索着这条还不熟悉的道路,踢落长满苔藓变得光滑的石头,在快要滑落的瞬间奋力抓住身边的藤蔓,拼命将自己拉上去。
四周有类似豹子的低吼,几双莹绿色的眼睛透过密密麻麻的阴影注视着我,若影若现的脚步声一直围绕在身边,不远处有明亮的光源,未知的前方不知有什么在等待我。
我用伤痕累累的手掌拨开树丛,眯起了眼睛。
有人……?
有人……?
我看见了双手流淌着鲜血的女巫,却终究没有等到你。
我看见了身披薜荔腰束女罗的山神,眉目之间流淌着思慕不得的悲伤。
我看到女巫的脸后,无意识的向她走过去。
我看到山神转身向我直直走来,下意识的去看她的容貌。
身体好像失去了控制,我抱起了她。
身体下一瞬间失去知觉,最后看到的是山神如玉般圆滑的下巴。
四
在大片大片的石兰花丛中,她看见了自己。
层层叠叠的松柏阴影下是身姿姣好的女子。她着色彩光鲜亮丽的锦缎华衣,即使厚重,却勾勒出曲线分明、饱满的身体。她托腮的手斜斜的夹一根花茎,懒洋洋的斜靠在赤豹上,发鬓散乱的落下,眼底净是漫不经心。
“……山神……?”
“恩”
在看到她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是不完整的。
她是主,我是……碎片……
通过她,我瞬间明白自己只是一个执念,毫无根据以及毫无来源。
我本应是消失的,但是依旧存在。
我们本为一体。
我们本是山神。
没有对话,没有眼神交流,山神的双眼里没有一丝感情的波动,直直的注视着黑暗中飘渺的一个点。
脑海中涌出来记忆伴随着咸腥的液体一起涌上来。
我不语——根本没有什么好说的。
关于自身就与山神为一体的这件事,倒不如说眼前的只是一个虚空般的人物。
而我,只是一个本应死去的山神。
我们在时间长河中作为一体,度过了那么长久而孤单的一人生活。
……
漫天的火烧云,铁盔印上暖暖的红色,也不再反射凛冽的白光,如同沐浴在花海中。
但是啊,数量也太多了吧……
天上的火焰烧到了这里,为夕阳里掺上鲜血的艳红,不得不说,被这样的景象包围的感觉真的让人舒心,从身体深处暖洋洋了起来。
天兵的行动非常迅速,还没来得及发动法阵之前就捅穿了我。
长钉从胸口处开始燃烧,我想要回头朝村庄那里望一眼,却一点力气也没有。
罢了罢了,我开始自暴自弃的直视火烧云之上,然后被更多的火热包裹。
然后,逐渐,下沉——
迷蒙之中,细声细语呢喃着,有人温柔的擦拭我,有人一点一点的温暖我,连从心底深处无法抑制住的寒冷,也被驱散消失。
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那是名为“家”的幸福。
我被包裹着,扶持着,带向了更深处的黑暗,甚至还没有好好感受快乐的瞬间。
被逐渐带向了很冷很冷的地方。
跪坐在草地上,我直直的盯着胸口的血迹,仿佛做梦一般。
活下来了吗?
我活了下来,却失去了……?
充斥在心中的是爱恋,期盼,还有空虚。
我是……山神?
赤豹趴在面前俯首称臣,闭眼间整座山都在掌握中。
对
我是——山神。
五
电雷在黑云中隐忍暴躁似的翻滚,暴雨如石块一般砸下来,生生的将笔挺的树苗打折,就像想要将男人的脊梁给打断。
天色不算暗,傍晚时分的暴雨天给空气中封上了一层纱,即使大口呼吸也只能吞咽入冰凉的雨水。男人早已伤痕累累,原本干净明朗的脸上划上了带血的疤,手臂上是跌伤后大片磨掉的皮,浸水后泛出淡淡的黄。
他呼唤着我的名,焦虑而凶狠,就像失偶的狮子。
我回头看山神,她迷恋而无奈的定睛凝视男人,“真好啊……你竟然被爱到了这种地步,叫我羡慕……”
我不语,羡慕爱情的山神即是嫉妒爱情的女性,说不定下一步就会做出什么蠢事,最好不要刺激她。
山神知道我在想什么,“不要怕,巫,我只是单纯的羡慕你而已,不过也就是仅处于此罢了。我不会再做出什么更多的举动了。”我转过头,面朝着痛苦嘶吼的男人,眼中波光婉转。
不懂爱情的女巫被哭泣的人触动了心弦,开始低低呼唤心中人的名。
“……糜……”那是男巫的名字。
猛地回头,崩溃的哭腔声中,山神的思念丝线般将她包裹起来,神情却一如往常平静,只有大颗大颗的泪汹涌而下,还没有落到地上就消失不见“如果你……如果你有巫那心上人的十中之一该有多好……即使灰飞烟灭……也……”
本是一体的我瞬间明白了她在说什么:为一人强行犯上,被钉入天罚至穿骨之痛,最终却博得谎言相加抛弃的结局。
悲剧,只有一个人的悲剧。
至始至终,山神依旧是一个人在徘徊。
失去了心的我只是执念,虚无缥缈。
我的心已经冰凉,我已经不再作为思念存在了
执念消失的话,我将灰飞烟散。
若这样的我依旧作为主体的阻挠的话,是多么的……
那么,在我将死之前,请让我送你一程,祝你幸福。
还有最后一句:
永别了,糜。
汹涌而来的悲伤几乎无法停止,能够清晰的感受到面前山神感情的强烈变化。她哽咽着无声哭泣,屈起脊背背对着无尽的悲凉与哀伤,她是那么的伤心,但同时也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放我走了。
执念一旦放弃所追求的事物就会消失,除非能够重新占据本体获得主导权。
但她决定放我走了。
这是一个非常奇怪而又无奈的决定,无言中弥漫着诀别的离殇。
我亲眼见证着神的死亡。
地动山摇,伴随着暴雨的侵蚀,大块大块的岩石滚落,平整而坚硬的土地被生生的撕裂,混合着雨水吞噬尽可能多的生灵。
那是整座山的哭泣,预示着令人悲伤地结局。
山神自始至终跪坐在原地,她的身躯渐渐变得透明,山东上方的藤蔓早已无力的垂下,恍惚之间似乎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真的要死了。
在山开始崩溃的上一个瞬间,山神就把我扔出了山洞。
我没有辜负她的寄望。
留恋的看了山神最后一眼,我奋力的向不远处的男人冲去并用力抱住了他。
一直到下山脱离危险为止,我都未曾忘记山神那双黯淡的双眼。
尾声
火烧云依旧是那么灿烂,只是变得有些沉甸甸的,压抑的向心口袭来。
男人收拾了仅有而简单的家当,跟随我缓缓步出被山围绕着的乡村,面朝着至今从未接触过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