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嫉俗 ...

  •   也许是成神的一瞬,杜若君就什么都忘记了。他只记得自己曾经是人;在遇会的关于他衣饰的提问间、偶然会从虚无中捕捉到一两个画面:跟他同时代的人们,穿着华丽的服饰,排列在雕栏玉栋间……包括身为人时关于衣食住行的些许记忆,都好像在与遇会的交往间苏醒了。可他依旧想不起来自己曾做了什么、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以及是如何地死去、又如何地流落在了这荒凉的江泽。

      在与遇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那些人间的琐事时,杜若君会莫名感到心中升腾而起的情感……舒心吗?据说人是这么称呼它的。……总之,是在前面数百年间与他绝缘了的尘世的感情。
      当遇会来临,他会欣喜;当遇会离开,他会落寞。
      当初相遇时,杜若君可想不到,这个凡人的少年能把凡人的情感带回自己的心胸当中。

      好几百年了,杜若君没有算过;但毫无疑问,他熟悉作为“神”的“思维方式”——即使只是江隅的一介小神,却也是人的精魂合日月天地之精华炼成的,生于所谓虚无,绝于所谓混沌;世间对他而言并没有所谓的极限。
      可是,人是会死的。
      在没有寿命局限的“神”的眼中:人的生命跟其他生灵所拥有的一样,都是那样脆弱。

      在与遇会相逢后的三、四百个夜晚,在无人的江上,杜若君前所未有地思考这个问题。
      一种与神不相符的忧虑充盈他的“内心”,不当由神牵挂的世俗的悲伤也令他早已沉定的神魂悸动起来。他在担心所有神都用不着担心的事情……他“恐惧”着。

      实际上,这些晚上,就连江水波动的韵律都与前几百年无甚不同。但杜若君却从孤独的神的“生涯”中发觉了与神的“道义”相违背的乐趣。

      神都相信自己是无所不知的、至少,对于自己所管辖的一方天地、可谓至尊。

      神是“无所不知”的,可是杜若君却不知道自己如何存在,是怎样地经历了从人到神的变故。他头一次感到了自己的寡陋;连遇会也惊奇地说:“你越来越喜欢钻牛角尖了”。不不……他依旧跟与遇会相见时一样、听多于“说”;可他却与开始不同地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疑惑。当他越来越依赖于遇会的“解答”,他开始有意无意闭合自己对整片天地的神通。

      创造他的天地告诉他,他如何被天地创造;可他想知道的是自己如何被人所创造?
      ……

      他也听、看,虽然不言,但他的意思也同样畅通无阻地传达给唯一的交流对象。
      “听说,神是不讲情感的,不是说他们不会惩罚、不会报恩;可是他们不厌恶、不喜爱……”一天,嵇遇会有点打瞌睡地侧躺在沙汀上,迷迷糊糊地讲,“但这、不是又与神话故事里神灵互相爱慕、人神相恋的情节完全违背了吗?
      “我想,神是有好恶的——我觉得、杜若君你不就挺喜欢我么?”少年大大咧咧地说。
      他的眼睛阖上了,嘴角弯弯的;鼻息是沉睡似的平缓。

      杜若君若有所思地吹起笛子。轻柔、古老的曲调像是风儿在江面上千百年来吟咏的歌谣,是打渔人们闲时的号子、口哨,人们情动时的一笑、一泣……被雨点打破章法的江面波纹生动。

      说起杜若君手中的笛子,是他俩第一次见面时遇会送给杜若君的。

      杜若君熟练地吹奏;把一首首不登大雅之堂的古朴民歌吹得惊动美妙。原本,他是不会吹笛的,可此物一旦上手,竟说不出的熟悉,几近让他有往唇边送的冲动;初次见面,嵇遇会立刻看出他非人,却毫不恐惧、避讳,大笑道:“送给你了!”
      穿着一身短褐布衣的渔家少年仪态优美地撑着一只年岁比他自己还大的小船,神采飞扬如斯。

      “请休要嫌弃,能一睹江神风采、是小子三生有幸!”见杜若君形容年纪与自己相差无几,嵇遇会心中备感亲切、好奇,远比敬畏心重。
      “我喜欢做些小玩意儿,却不会吹奏,”遇会笑嘻嘻地,“我父亲说,东西总是要在对的人手上才能物尽其用……这把笛子说不定有灵气、它更钦慕你呢。”

      从此,他吹笛,遇会听;遇会讲,他听。

      一江一汀之间,一人一神,俨然两个身份千差万别的少年好友,无话不说、无事不谈,纵然无言、也是极为静好的相处。

      遇会跟他讲祖父的那辈的事、父亲年轻时的事——当然,讲得最多的却还是父亲举家归隐的那年。

      嵇康,是怎样的人?杜若君问。
      讲起自幼的偶像,嵇遇会毫不掩饰激动之情。
      “那可是位才华倾世的美丈夫!”遇会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竹林七贤之一——就是当世士人的偶像啊!……我爹说,他的学问比我爹多多了——可是我见过的最有学问的人就是我爹了……嗳,不能算杜若君你,你是神嘛……我爹教我劳作,也教我识字读书,念建安七子,也念屈子的《离骚》、《九歌》……”

      你有时提到“做官的”,嵇康做官了吗?杜若君问。
      “嗯,”遇会不由得伤心,每次讲到这里,父亲都会流泪不能自持;如今他再跟他人讲,心中的悲伤就同他自己听时一样。

      “族伯做了官,可是不长久;后来,他被姓‘司马’的奸贼们抓起来……只因他朋友被陷害、而他又写诗抒发愤慨!”
      嵇遇会激动得胸膛一起一伏。
      杜若君似懂非懂,“奸臣”这个概念对他而言太遥远了。

      “临刑那日,嵇公面色泰然;刽子手磨刀,他弹琴——这时我爹还与家人们被关押在偏牢里……这情形还是我爹出狱后从家仆口里得知的。”

      为什么写诗就要被杀?杜若君的声音传到嵇遇会心中——那是浓郁的楚音,醇厚中透着清亮,没有浓厚情绪的追问里抚慰更重些;好奇之外亦是为遇会的情绪所感染。
      “当权者不许有异声,”遇会咬咬嘴唇,“我爹正是恨这阴暗至极的压制,才到这儿来。”

      “我爹说,自古以来的君主,明君也好、昏君也罢,莫不忌讳异言;君主以一姓冠国,贯将国业视作家业、将国人视作家仆、将国事视作家事。在霸道的掌权者眼里,国民讨论国事表示家仆评点他们的家事、故而处处受限制;他们自己是心虚的,所以一听到别人谈论、便惶惶然,担惊受怕人心动荡,恨不得将‘异数’赶尽杀绝。
      “他们希望,臣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想,老老实实地做个奴隶。”

      可是,人心是活的,怎么可能让所有人什么都不想、不说?杜若君问。
      嵇遇会说:“他们要的,正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木头傀儡,越愚昧、便越容易操控。”
      想了想,他又说:“我的族伯不是傀儡,他甚至都不愿意装作傀儡,所以他死了。”

      杜若君说:你想成为嵇康那样的人吗?
      “当然想啦,”嵇遇会说。
      “可就像爹说的,君无道,不出仕。我的族伯叔夜公,当年不也逃避案牍、在竹林中求自在?如今我族隐逸江野之间,唯求家门平安。”
      如果有贤明的君主出世了,你会去祝他一臂之力吗。
      “那也得等到真的有啊!”遇会笑道,“只要有,我自然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惜我没有像族伯那么出色的才能、也只好贡献苦劳了!”

      “也许,我一辈子都没法像族伯那么有才学,也无途径出仕、造福一方百姓。但愿像他一样,顶天立地,做个坦坦荡荡的大丈夫。”

      可你真的一辈子只做渔夫吗,杜若君把玩着手中已经变得光滑而且灵气氤氲的黑木笛子。
      “也许吧!”遇会爽朗地大笑,露出一口皓齿,“听说,圣人的风骨与圣人的职业是无关的。孔子、墨子等圣哲,都做过‘末技’之业、木工之类;他们不以此为苦,反而在其中磨练心智。我不敢说自己以后的去处,也决不作想成为圣人,但眼下我用双手劳作,与双亲兄弟相养颐年,还能识书断字、知晓些许世事,已是比在混沌里沉浮好了许多。”

      杜若君点点头。

      “那你呢?”遇会话题一转,“你是神,却总是问我各种问题,但关于你自己却说得很少。”
      什么?
      “杜若你几百年都待在这儿,不无聊?你有没有尝试回忆、有没有将来的打算?”‘杜若’是更亲昵的叫法。
      无。杜若君摇摇头。

      “唉,”遇会无奈地摇摇头,“神灵都是无趣的吗?你就像人一样好亲近,却的确没人那样好懂。我一个人待着时也开心,但跟你待在一起,天天都是我说个不停,你问个不停——兴许你问的问题还挺启发我的……奇怪的是倒不会令我觉得厌烦。”
      杜若君听得愣了,随即微不可查地露出一抹微笑来。

      遇会开始收挂在汀旁的渔网,不出意料是个丰收——江中的水族们受到江神灵气的吸引,纷纷聚集而来。

      遇会并不滥捕,他抖抖渔网,把未长成的小鱼统统放了出去。他的渔网织得极有技巧,这也是江上的先民千年来得出的经验:不捕鱼苗,留得将来。
      被放生的小鱼儿跃入江中,雪白浪花下江水清澈无比,可小鱼儿们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踪迹。其余的鱼群仍自由自在地在江中悠游,享受这一片灵气盎然的水域的滋养。

      杜若君吹起笛子,清冽的笛音在他布出的一小片界限内宛转。

      确实,自己从未认真追溯过往,他思量。

      有时,零星的记忆在他早已失去跳动的胸膛中也能激起些许悸动……遇会的话语再度让他对自己发生了了探究。
      神为什么对自己“一无所知”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