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余年 等这棵树开 ...

  •   向问天是在一九六〇年的一个秋天,第一次认真计算自己还剩多少年月的。

      他坐在成都的院子里,膝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书。

      书页泛黄,边角卷曲,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成一团。

      他没有在看,只是在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手指按在书页上,指腹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表面。

      这本书是顾清珹的,她留在向公馆,他离开的时候带走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走这本书。

      也许是因为翻开来的时候,某一页的空白处有她写的批注——字迹很小,很工整,一笔一划都不敷衍。

      她连在书上写字都那么认真,像她这个人。

      他后来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能找到新的批注。

      她写在书页的边缘,写在段落的间隙,写在页眉页脚那些没有人会注意到的角落。

      有些批注他看得懂,有些看不懂。

      但没关系,他不需要看懂,他只需要知道她写过。

      他记得她看书的样子——靠在沙发上,腿蜷着,书放在膝盖上,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看书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得像整个人都钻进了书里。

      他有时候会坐在旁边看她,一看就是很久。她偶尔抬起头,问他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

      她笑一下,低下头继续看书。他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个时候没有说出口,后来也没有说出口。

      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他不知道时间那么少。

      他第一次见她,是在顾公馆的院子里。那年他七岁,她四岁。

      他跟着父亲去顾家做客,大人们在屋里说话,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玩。

      她坐在台阶上,抱着一只布娃娃,扎着两条细细的辫子,歪着脑袋看他。

      他走过去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了三个字,奶声奶气的,口齿还不太清楚。

      他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

      她站起来,仰着脸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顾——清——珹。”

      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被清水洗过的黑玛瑙。

      他记住了。一辈子都记住了。

      他十二岁那年,父亲开始带他接触洪门的事,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经常去顾家了。

      偶尔去一次,她总是第一个跑出来。她长高了不少,辫子也长了不少,跑起来一甩一甩的。

      她拉着他去看院子里的白玉兰,说今年开得比去年好。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花很白,像雪。

      她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阳光落在她脸上。

      “向大哥,你以后还会来吗?”

      “会的。”

      “什么时候?”

      他看着她,说不出来。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很多年以后才知道——那是一个小姑娘,在等一个人。

      他十八岁那年,父亲去世了,他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南洪门。

      所有人都在看他,等着他犯错,等着他倒下。

      他不能犯错,不能倒下,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害怕。

      他每一天都在害怕——怕自己撑不住,怕对不起父亲,怕对不起那些跟着他的人。但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来了。那年她十五岁,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挽了起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一些。

      她站在灵堂里,给他的父亲上了香,然后走到他面前。

      “向大哥,你还好吗?”

      “没事。”

      “你骗人。”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种眼神不是怜悯,不是担忧,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比他小很多,但她握得很紧。

      “向大哥,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他想哭,但是他没有哭。他是南洪门的掌门,他不能哭。

      他把那些眼泪咽了回去,咽了好多年,咽到他以为它们已经不在了。

      他二十三岁那年,顾伯来向家提了婚约。

      不是正式的,是两家大人之间的口头约定——等清珹长大了,就嫁过来。

      他父亲在世时同意的。他没有反对。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他以为终于等到了。

      她去了德国。没有告诉他为什么。他知道——她不愿意。

      不是因为不喜欢他,是因为不甘心,不甘心被安排,不甘心被人决定,不甘心在十八岁的年纪就知道自己一辈子会和谁在一起。他理解她。但他还是难过。

      他三十岁那年,她从德国回来了。

      他站在顾公馆的客厅里,背对着楼梯。听到脚步声从楼上传来,一下一下,很轻,很稳。

      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回头看到她,会忍不住走过去。

      萧方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身。

      她站在楼梯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看着他,微微弯了弯嘴角。

      “问天,我回来了。”

      他看着她。心里有一句话翻来覆去了两年,到嘴边只变成了三个字:“你回来了。”

      不是他想说的。

      他想说的是“我想你了”,是“你别再走了”,是“我等你等了两年”。

      他说不出口。他从来都说不出口。

      他三十一岁那年,她父亲去世了。

      她一个人处理了所有的后事,没有哭,没有闹。

      她把顾家的产业变卖,把妹妹送到成都,把自己搬到了他的家里。

      她一个人做了所有的事。他站在她身后,什么都帮不了。

      她不需要他帮,她从来都不需要。

      她一个人,一直都是一个人。

      那时候他想:以后不会了,以后你有我了。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他不知道她最后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怀孕,一个人跑去成都生孩子,一个人去前线,一个人死。

      他什么都没有帮上。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三十二岁那年,他们在一起了。

      没有仪式,没有誓言,没有婚书。

      只是他握着她的手,她靠在他肩上。

      那段时间是他这辈子最平静的日子。

      不用想南洪门的事,不用想日本人的事,不用想明天会怎样。

      只想她和他。

      但她有事瞒着他。他感觉到了,没有问。

      他以为她不想说就不问了,他以为时间到了她会主动告诉他。

      她一直没有说。

      他三十五岁那年,他们分开了。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让我一个人待一段时间”。

      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他等了两个月,三个月,半年。

      她没有回来。他给她写信,问她在哪里,过得好不好,需不需要什么。

      她回了一封很短的信——“一切安好,勿念。”他没有再写,怕她不方便收信,怕她不想看到他的名字。

      他只是等,等她回来。

      她再也没有回来。

      他四十岁那年,回到了上海。

      向公馆还在,王姨还在,阿兰还在。

      院子里的白玉兰比他走的时候高了很多,树干粗了一圈,枝叶也更茂密了。

      他站在树下看了很久,王姨站在廊下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大少爷,你回来了。”

      “嗯。”

      他没有说“我回来了”。他说不出口。

      他不是“回来”,他只是在外面待不下去了。

      走到哪里都会想起她,瑞士的雪山像她的白裙子,巴黎的落叶像她头发上的桂花,伦敦的雾像她早上站在窗前发呆时的背影。

      他逃了这么多年,逃不掉,不如回来。

      回到她走过的地方,回到她住过的房间,回到她多年前种下的那棵白玉兰旁边。

      他四十六岁那年,去了成都。

      顾清琰给他写了一封信——“向大哥,如果你还方便来成都的话,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去了。

      他在桂花树下见到了向归,七岁,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白裙子,抱着一只布娃娃。

      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微微偏着头。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

      “向归。归来的归。”

      他的眼眶红了。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伸过去。

      向归自己走过来,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头顶上。

      “爸爸摸。”她说。

      那一刻他哭了,父亲走后,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了。

      他把脸埋在向归的头发里,闻到了桂花和阳光的味道——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他哭得像个孩子。

      向归伸出手抱住他的脖子,小小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

      “爸爸不哭,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他哭得更厉害了。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一个人的怀里哭得毫无保留。

      他五十四岁那年,向归问他后悔吗。

      他沉默了。

      后悔什么?后悔认识她?不后悔。认识她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事。

      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她他爱她?后悔。从七岁那年开始,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以为不用说,她都知道。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还有时间。没有时间了。

      向归没有再问。她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六十四岁那年,白玉兰又开了。

      他坐在树下。树很高了,花很白,像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红色。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她四岁时站在台阶上,奶声奶气地说“顾——清——珹”。

      想起她十五岁时在灵堂里握着他的手,说“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想起她二十七岁时站在顾公馆的楼梯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微微弯了弯嘴角——“问天,我回来了。”

      想起她三十二岁时靠在他肩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向问天,我爱你。”

      他睁开眼睛,眼前只有那棵白玉兰。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个人在点头。

      “清珹,你回来了吗?”他的声音很轻。

      没有人回答他。风吹过来,满树的白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那本翻旧了的书上。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朵。花瓣小小的、白白的,在他的掌心里躺着。

      他把那朵花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松开手。

      花瓣已经皱了,落在地上。

      他看着那朵花——没有回来,但没关系,我这辈子等了你很久。

      从七岁等到现在,你从来没有回来过。

      但没关系,我会一直等。

      等这棵树开花,等风来,等花落,等你。

      向归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她已经三十多岁了,是一名老师,教语文。

      她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爸,你在看什么?”

      他看着那棵白玉兰。满树的白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人的笑脸。像她的。

      “看你妈妈。”他说。

      向归没有说话,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骨节分明的手指与他交握。

      两个人并肩坐在白玉兰树下。

      风吹过来,花纷纷扬扬地落下。

      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脚下,落在他们走过的所有路上。

      铺了满地,白白的,像一场不化的雪。

      归,归来的归,归途的归,归根的归。

      她归来了。在每一朵花里,在每一阵风里,在每一个爱她的人的心里。

      风还在吹,花还在落,她还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