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心玉》三懿

4、第四章 出行 时

　　时光如水，潺潺流去。雷泽一片银装素裹，雪花纷落，大片大片的红梅便在雪中怡然开放。转眼间，离栖已回雷泽有七百多年。本以为等上个五百年，就能等到那人如期而至，却不想最终他还是失约了。

　　“小白，我们去青丘游玩可好？”红衣少女懒洋洋的坐在树下，皮肤白得几近透明，额头上火焰的印记栩栩如生。怀中抱着一只红狐狸，毛色红得发亮。

　　红狐狸听罢，晃了晃九条毛茸茸的尾巴。眯起眼睛，伸了伸爪子，然后从少女怀中跳出来。踱着优雅的步子，施施然地走开。

　　红衣少女僵了僵。

　　这狐狸也忒不给面子了，既然你不仁义，那也别怪我心狠了。

　　“小白，最近我修炼难以再精进，真真是愁煞我也。”

　　红狐狸听罢，懒懒开口道：“瞌睡虫，我看你对瞌睡之道可谓是炉火纯青呐，哪还需修炼？”

　　声音清脆若银铃，竟是妙龄少女之音。

　　红衣少女也不理她口中的调笑，只继续道：“听闻龙族幼主炎牙是一等一的有天赋，我欲召他来雷泽与我论道，小白你说可好？”

　　红狐狸优雅的脚步一个踉跄，竟是差点摔了个狗啃泥。她站定后，双眼圆睁，瞪着红衣少女：“离栖，你若是敢将那蠢龙召来雷泽，我俩便恩断义绝！”

　　“炎牙再怎的，也是仙界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你怎可如此嫌弃他？”红衣少女不以为怵，反而凉凉的打趣道：“难不成只是因为他……？”

　　“闭嘴！！”红狐狸仿佛被点着了一般。“你明知我与那蠢龙不对盘！”

　　“怎的就不对盘了，人家不过是想与你永结同好，同修大道罢了。小白，如此这般，你也太过绝情了。”红衣少女摇了摇头，眼里满是促狭之意。

　　说起炎牙对白烬这段情，也是令人啼笑皆非。话说当年还未化形的炎牙虽其父南海龙王造访青丘途中，粗心的老龙竟将他遗失在道。不料这未化形小龙遇到同样未化形的小白，而小白幼时最喜欢的便是虐待青丘的小蛇，看到奄奄一息的炎牙，一下便失了理智，叼着他四处玩耍。而这炎牙醒来，竟然看上了小白，与老龙要求留多在青丘叨扰些许日子。往后，他便日日追着小白，竟是要娶之为妻。

　　小白不胜其扰，终于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从狐狸洞里逃出来。辗转多日来到雷泽，从此躲在雷泽，百年不曾回青丘。

　　红狐狸垂眸，不愿再与离栖言语。离栖知她恼了，也不敢和她闹了，只温声道：“小白，莫当真。我说着玩的。不过我已经在这雷泽等了七百多年……”

　　红衣少女掩去眼中的般失落，又继续道：“也清醒寡欲的修了七百多年的道。现在，我也想出去走一走了，炎牙早已离了青丘，你也可回去看看自己的家，一举两得，你便陪我去吧，可好？”

　　红狐狸知她白白等了这些年，心中定是苦的。虽说平常调笑时，离栖总笑嘻嘻的，但多年好友，她知她心。

　　“但是，如今你已一千五百多岁，再过五百年，你便是要去轮回了。你真的不等了吗？”

　　红衣少女沉默了。

　　她不知道等是否还有意义。幼神长成真神，是要轮回历劫的，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只有在凡间历过千般劫难，炼就一颗大爱仁慈之心，方可成真神。说不定她等的人已在凡间千帆过尽，心境早已改变。而她还在痴痴的等。

　　在雷泽苦修百年。她终于决定不等了。

　　“嗯，不等了。明日我与长渊说一说，便去青丘罢。”

　　红狐狸点了点头。转身一跃，不知踪影。

　　红衣少女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缓缓朝梅林深处走去。多年前她曾试图在园中种下迷榖，不知怎的，无论如何也活不了。她只好退而求其次，让长渊种上了梅。

　　代价便是从此不见春夏秋，唯有冬雪严寒。

　　一片梅香中，白发男子仰头，伸手轻轻抚着梅枝。眉梢间尽是雪，唇角却含着若有如无的笑，却显得十分寂寥。

　　每次见到长渊，离栖都会想起前世那个清淡孱弱的男子，同样的白发，同样寂寥的神色。只是长相完全不相似。

　　“阿离。”他将目光从梅枝移到她的身上。

　　离栖点了点头，道：“长渊，我要去青丘了。”

　　“去罢。若是你等的人来了，我便传信与你。”

　　她摇头，“不必了，你照顾好自己。”

　　“好罢，莫乱了心。你且去罢。珍重。”

　　他折下一枝梅，别在离栖的耳边。从始至终他都带着温柔的微笑。不问因果，不问为何。

　　长渊曾与华胥氏上一个神，元芷神君的神侣。上古时期也是一个惊才绝艳的神。然而元芷死后，他便不知去向。只有离栖和白烬知道，长渊一直呆在这一方梅林中，酿酒，作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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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离栖携白烬往青丘去。

　　离栖躺在云上假寐，而白烬却显得有些踌躇不安。九条红尾巴摆来摆去，那双狐狸眼中也是犹犹豫豫的。说来白烬还长离栖一千来岁，但是修炼进度却是慢得一塌糊涂，到如今也不能化形。

　　虽说离栖长得慢吧，但这百来年也从一个女童长成了少女。而白烬却还是那个样子，不见长大，仿佛时光就在它的身上静止了一般，她自己也不曾关心，反而就是静静的修炼着。

　　“瞌睡虫，你瞧那北方，可是昆仑？”白烬突然问。

　　离栖定睛往北方看去。巍巍昆仑顶终日藏在云端，白雪覆盖，不得窥其真容，而今，那个地方却隐隐散发出紫色的光芒。她陡然想起藏身昆仑的那个少年，世间皆以为那个他宁愿躲在那样一个苦寒之地，也不愿意接济天下。只有离栖知道，昆仑之巅那样的洞天福地，谁愿离开？

　　“这是……那位神吗。”白烬喃喃的问道。

　　离栖凝视着那个地方。突然挥手，云转了个向，直直的朝青丘去。

　　“走罢，与我何干？”

　　白烬暗骂离栖口是心非，明明等了许久，有了消息却又不去探看。

　　远处的昆仑之巅，巽钰的结界外十里红梅，结界内中空无一人，唯有迷榖树上的花幽幽的开放，散发出轻柔的紫光。

　　离栖的白玉旁，那朵迷榖花坠也散发着微弱的紫光，仿佛在应和。然而谁都没有注意到。

　　更没有人知道，在极北之地，有一个俊朗的狐目青年也在凝视着自己手中的迷榖花。

　　“有木焉，其状如榖而黑理，其华四照。其名曰迷榖，佩之不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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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哎哎，听说那只杂毛红狐狸傍上了华胥氏的小神君。最近就要回青丘了，可真是够不要脸的。”一粉衣少女眉目含情，却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虽说咱狐族天生便精通媚术，想来这杂毛狐狸是专修此道的，还未化形，便迷得那南海龙太子晕头转向，如今又赖上了眠玉小神君。”同样一个蓝衣少女，虽眉目浅笑，也口吐恶言。

　　“咱们呀，也该修炼修炼这马屁之道啊。”出自另一个未化形的白狐。

　　但是她们都没发现，自己的头上有一朵云已经停留了许久。

　　“小白啊小白，早知你名声如此难听，我便不与你同行了。”离栖打趣道。

　　红狐狸翻了个白眼，把一屁股的尾巴对着她。大有“我也不欲与你同行”之势。

　　“离栖神君不日便将到达青丘，各位还需慎言，莫要惹怒了神才好。”

　　突然间，一个轻柔却不失威严的声音从云下传来。一蓝裳女子聘聘婷婷地走来，眉淡似烟，嘴角微微向下，似是笼着清愁，没有一丝狐族的媚态，反而端庄清秀。

　　“哎呀，竟然还还有人为你这蠢狐狸出头，也是难得。”离栖从云上探头往下看。

　　白烬却不似平常一样反驳她，却怔怔看着那蓝裳女子发呆。

　　“白懿拜见离栖神君，不知神君在此多时，是懿之过。”言罢，蓝裳少女突然对着她们的云朵所在之地行了一个礼。

　　离栖一边暗暗惊叹这个女子的洞察力。一边也大大方方的将白烬抱在怀里，收了云，施施然从云上下来。

　　“姑娘请起，这青丘气候着实不错。吾在雷泽时，从未见过冬之外的季节，由此便多在云上享受了会。”

　　白懿也不惺惺作态，落落大方的直起身子。目光在扫到白烬时顿了顿，然后敛眸道：“神君雅兴，是懿打扰了。然我族狐女不知轻重，随意质疑神意，还请神君望她们年幼，能轻罚。”

　　当离栖从云上出来时，那些狐族少女们早已吓得瑟瑟发抖，不敢言语了。毕竟神的事，是不容他人置喙的。

　　离栖却不甚在意此事。因为白烬并没有为她们的言语而受伤，反而是这个叫白懿的少女出现后，她的情绪突然就变得十分低沉。

　　“罚便不用了，我倒是想知道，为何我的小白如此灵巧可爱，却在青丘不受待见。”

　　白烬僵了僵。

　　“懿不敢妄言。还请神君原谅。”白懿说这句话时，一直看着离栖的怀中。“族长近来造访蓬莱，这几日便会归来，神君长途跋涉，想必十分劳累，可要去客房中稍作歇息？”

　　“好罢，那你且引路。”离栖顿了顿，淡淡的扫了一眼那些瑟瑟发抖的女子，又道：“小白虽生于青丘，然雷泽于她来说，亦是故乡。若青丘不容她，那你们便把她当雷泽的人罢。”

　　这最后一句，离栖散出了神的威压，显得铿锵有力，如断石分金，而她双眸光华摄人，威严突现。

　　少女们一下吓得跪倒，喃喃不敢开口，连白懿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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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回几转，她们在白懿的带领下来到了客房中，待白懿走后，白烬仍然是恹恹的。

　　“说吧，你这些年不回青丘，除了炎牙，还有别的原因吧。”离栖淡淡的问道。

　　白烬沉默不语。虽然平时她也经常懒得回答离栖的问题，这次明显是不同的。她的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离栖叹了一口气，她不愿说，那么她便不问。谁没有一两件难以启齿的伤痛？比如她的前世，比如她与那人的约定。但是，她不问，并不代表她不会探查，没有能力也就罢了，有能力，她绝不会放任自己身边人受到伤害。

　　而且，这青丘中人对小白的态度着实可疑。除此之外，她还心头还有些隐隐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