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深处有人家》吾锦

2、山中不知岁月改 再一次醒来

　　再一次醒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带芙蓉莲回来的俊秀公子已经换上了干净的月白色长衫，此时正坐在她旁边的红木椅子上，手里拿了一卷东西在翻看。
　　不多时，公子默念出声，芙蓉莲侧耳倾听，只听得低沉温柔的声音道：“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念完后面含笑意，轻拍案几赞道：“果真妙人也！”
　　芙蓉莲听不懂公子说的是什么意思，她以前在浅水池塘待着的时候，面对的大多是并无灵性的草木虫鱼，幸得有条道行颇深的小白蛇和几棵得了灵性的古木能和自己说说话，小白蛇在烟熏火燎、宝刀美酒的凡间游历过几回，是条很有见识的小白蛇，绘声绘色地和他们讲过人世间的繁华精彩，其中就说起过这样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书生公子，说他们一张口便是锦绣文章，胸中满是墨水，是人世间难得的妙人。
　　现下，她听着眼前公子诵读出的这番话，直觉得是篇高深的道理，便默默记在心间，希望有助于自己的修行。
　　屋内烛光闪烁，光影朦朦胧胧，将公子的侧脸映照得流光溢彩，看起来比白天时多了几分烟火味。
　　芙蓉莲看的痴了。
　　不知过了多久，公子终于搁下笔，合上了书卷，看样子是准备入室安歇了。
　　漆黑的夜空中却突然传来几声闷雷，春风一吹，绵绵的春雨立时飘飘洒洒地落了下来。
　　雨下得并不大，比起昨日的滂沱，今日的雨能算得上润物无声。
　　公子却急急忙忙携了两把油纸伞往院中走去，三十八骨的油纸伞撑开，遮在今日新栽的那一小片花圃上，这些花草昨日被风雨打伤得太厉害，花儿娇嫩，不似野草蓬勃，已经经不住再次摧残了。
　　遮蔽妥当后，他方退回屋内，一番收拾，烛光终于熄灭，床榻间传来窸窸窣窣翻身的响动，想来是担忧雨势又大故辗转难眠，半晌后，雨声渐小，屋内才终于响起绵长的呼吸声。
　　芙蓉莲隐在黑暗里，忽觉心间涌起一股暖流，将她一颗冰凉湿冷的心熨烫得暖和起来。

　　天光大盛，醒来已是第二日清晨。
　　芙蓉莲发现屋内已无人在，便摆动着根须飘到陶缸边缘，在这里勉强可以瞥见屋外情形。
　　透过重重帘影望出去，隐约瞧见个月白色的身影，正弯着腰在水槽边洗漱，墨色丝发未束，如瀑般垂落下来，挡住了俊秀的容颜。
　　芙蓉莲瞬间感觉到清晨的湿气扑面而来，舒爽极了。
　　不一会儿，公子便洗漱完毕回到了屋里，芙蓉莲悄悄的挪回刚刚的位置，刚停下动作边看见公子朝自己走了过来。
　　呼吸一窒，公子修长手指已经抚上了她的面容，其实自己现在哪有什么面容，不过就是几片叶瓣罢了，以前也常有些飞倦了的蜻蜓蝴蝶，会歇脚在自己身上，虽然令她感觉痒痒麻麻的，却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此时，她却因为公子的触碰无端地害起羞来。
　　公子抚摸着她表面上柔软的白色细绒毛，自言自语道：“今日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不错，长的很好。”
　　“他在夸我吗？”芙蓉莲心想。
　　公子的触碰很短暂，不过须臾便收回了手，随后翩翩然地走到旁边的椅子上自顾自地坐下，端起桌子上的一杯蜜糖水喝了起来。
　　青花白瓷的杯子，和他那双修长白皙的手真是绝配。
　　芙蓉莲闻着空气里若有似无的甜蜜气味，觉得心情十分愉悦。
　　此后两月，芙蓉莲又陆陆续续地听公子诵读过许多文章，譬如“节饮食以养胃，多读书以养胆”；譬如“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譬如“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再譬如“流磻平皋，垂纶长川。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其实大多数内容她都听不懂，只觉得公子的声音低沉动听，便不知不觉间记住了许多，她感觉自己现在日日被诗书洗涤，层次都高了许多。
　　除诵读诗书外，公子偶尔也会给油纸伞画画伞面，画的皆是些写意的山水画，同他的人一样，看起来潇洒脱俗，却又十分撩动人心。
　　有一日，芙蓉莲并这陶缸竟也入了公子的画中，她心中喜悦不已，趁公子不在时欢快地在水中扑腾了几个来回，不小心将自己的叶瓣折腾掉了两叶。
　　公子回来后，看到水面上飘浮着的两片残叶，眼中流露出痛惜神色。
　　芙蓉莲自己倒是觉得没什么，掉个叶子而已，过些时日就能长出来了，说不定新长的还比原来的更加好看呢。可此时看见公子这般神色，竟感觉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样，心中羞愧不已。
　　从此之后，芙蓉莲对自己宝贝得很，只许越长越好，绝不轻易伤着一丝一毫。
　　趁着初夏微热，她还努力地撑开了一朵嫩白的小花，这是她第一次开花，花朵皱巴巴的，开的并不如何好看，但她和公子却都开心得不得了。
　　屋外的葡萄藤也结出了青色的小葡萄串，桃树上布满了绿色的小桃子，杏树还太小，结不出小杏子，现在花朵已经落光了，只剩一树茂盛的绿叶。过了时节，院子中好多花已经谢了，可是生机依然，完全不比春天时差多少。
　　傍晚时分，公子经常会提着一小木桶水，拿着水瓢给院中的花草树木浇水，偶尔也会给芙蓉莲的叶瓣洒上些水花，她身上白色的绒毛往往会把水珠聚起来，看起来晶莹剔透的，像颗颗饱满的珍珠，十分漂亮。
　　日子过的悠闲，恍惚间已到了炎夏六月中。幸得这山中树木众多，屋旁有又小溪，所以并不会如何闷热，到了晚上甚至还略显清凉。
　　这日晚上，和往常一样，芙蓉莲乖乖浮在水面上，看公子在灯下诵读书卷，却忽听得窗棂处传来细碎的声响，立时一条黑影窜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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