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蓝罗

4、葬丝弦（三）

　　阿萦把酒瓶往放在地上，把酒瓶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妖灵就一动不动地靠坐在酒铺门边，低着头没有理会我们的意思。我也坐了下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妖灵蓬乱的长发耷拉着遮住了脸，我不知道她面上有无表情。看来一时半会儿是问不出什么东西来的。阿木搓着手嘟囔道：“这么冷的凌晨，本来我该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的，结果被你们拖着在这里看一个疯子。”我拉他一起坐下，然后把围巾套在他领子上，笑道：“乖，等一下你可是主角。”阿木无辜地望了我一眼，眼神中只有一个意思：我要回家。阿萦也笑着把阿木搂了过去，轻轻说道：“这次做好了的话，我就让你和我单独约会一次。”
　　阿木脸红着脸激动地点头。我在心里鄙视了他一会儿，转过头来看着这个妖灵，脏乱不堪，感觉要把周围的雪也污染成黑色的。
　　我拿起了那瓶酒，打开瓶盖，酒香立刻飘了出来，阿萦故做夸张地嗅了一下，说道：“好酒啊，最适合在寒冬的时喝来暖暖身子了。”我抬头喝了一口，摇摇手中的酒瓶，道：“看见了哦，这就是最平常的酒而已。你穿这么少一定冷了吧。”
　　妖灵侧过脸朝着我们，眼神空洞，脸上也是污迹斑斑。
　　我感觉到虽然她本来的容貌被泥垢遮住了，但轮廓清秀，鼻尖微梃，应该也不会差。妖灵干枯的手从破烂的袖口里伸出来，接过了酒瓶，猛灌了两三口。
　　我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妖灵可能因为喝的太急，呛到了嗓子，咳了一声，抬起袖来擦了擦嘴。
　　我盯着她，她慢慢把酒瓶放到了一旁的雪地上，微弱地吐出了两个字：“不知。”
　　阿萦凑到我耳边道：“看她的举止虽然普通，但抬袖的那一下大方不失优雅，应当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一类。”
　　我转头问妖灵道：“你从哪里来？”
　　妖灵看着我的双眼中没有任何光亮，像是被人挖走了眼球，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她依旧只回答道：“不知。”
　　阿木看了我一眼：“她什么都不知不知，完全没法沟通啊。”
　　我其实是知道情况可能会这样的，所以心里有一个数。我凑近妖灵了一点，对视着她的眼睛，说道：“那我来猜猜好了。”
　　妖灵的语言没有任何情绪：“随你。”
　　我站起来后退了一点，让阿木随意说点什么阿猫阿狗的名字，但一定要加上“南宫”的姓。
　　阿木想了一会儿，开始发挥了作为话痨的特长。
　　阿木清了清嗓子念道：“南宫白菜，南宫萝卜，南宫gaga……南宫麻子”
　　妖灵愣了一下，自顾自地拿起了那瓶酒。
　　我做了个手势让阿木打住，轻声道：“南宫玥。”
　　妖灵喝酒的动作瞬间停止，看我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阿萦叹了一口气：“南宫玥果然没有死在那场大火中。”
　　我接了一句：“因为被烧死的人是最小的妹妹。”
　　南宫瑶瑶没有告诉我真相，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惜眼前的只是一个妖灵，也问不出来中间的蹊跷，要知道七年前发生的真相，还是得找到南宫玥本人。
　　妖灵盯着我们，我问道：“南宫玥本人现在在哪？”
　　妖灵没有任何情绪的脸上竟然出现了笑容，她抓了两把雪扑到脸上，站了起来。她的面容被雪洗过后显露了出来，在落雪中如南宫瑶瑶一般，美丽动人。
　　我准备说些什么，却见阿萦将食指放在唇前，示意我们不要出声。
　　她赤脚在雪中打着转。开口如天籁，舞袖似娇娥。

　　荒草古塘，
　　匀散过往。
　　今夕何夕，
　　何必在忆。

　　悲恸婉转的旋律回荡在夜空中，舞者犹如幻影。
　　舞罢，曲终。妖灵又回到了之前呆滞的模样，坐下去靠着酒铺的门边闭上了眼睛。
　　我叹了口气，道：“阿木，看你的了。”
　　阿木看了我们一眼，阿萦忙笑着对他竖起大拇指：“阿木你是全樱城最帅的暖男。”我默默地咽下一口老血。

　　阿木是城北司乐世家端木家的长子，因为性格开放自由，不喜欢被管来管去，所以上大学后自己跑出来租了房子住。刚认识的时候，我叫他的全称端木木，瞬间觉得太萌了。虽然他本人长得很萌，但却总是要表现出大男子的风度。他觉得那种卖萌的名字不适合他这么帅气的骚年，我们就叫他阿木了。
　　端木家是作为司乐的家族而存在的，平时会为樱城的富贵人家演奏来获取报酬。阿木是继承了端木家的能力而作为灵者的。阿木可以通过演奏音乐来控制一片的区域，而自己可以控制领域内的生物。
　　阿木能够掌控的区域不算大，但依旧是一个很强大的能力，因为害怕这个能力引来各种危险，慕容家便一直把他放在自己的势力范围里保护着，由此他也认识了女神阿萦。只是阿萦一直没有答应和他约会什么的，所以阿木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在阿萦面前表现的机会。

　　只见阿木从怀里摸出一支小巧的笛子，笛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在月光下看起来有古朴的黑色，也有流光一样的金色。
　　阿木十指搁在笛子上，将嘴唇靠近吹口，缓缓吐气。
　　空灵的笛声迅速覆盖在了周围，形成一个被封闭的空间，将我们和妖灵包裹在其中。
　　一直围绕在四周笛声让我感到有些头晕，阿木迅速停止吹奏过来扶住了站不稳的我。阿木让我坐下，说道：“你也太虚弱了吧，这样就不行了。”我说：“那是怪你魔音贯耳。”“……”
　　阿木走到妖灵面前蹲了下来，一对瞳孔变成了魅惑的蓝色，配上他长长的睫毛和俊朗的容貌，像是某只修炼成形的狐狸。阿木抬起右手食指道：“我再问你一遍，南宫玥在哪？”
　　妖灵睁开的眼睛散发着和阿木一样的蓝色，机械地开口道：“城郊古庙。”
　　阿萦打开手机说道：“我知道古庙在哪。”然后从慕容家叫来了一辆车。

　　我们坐着慕容家的车来到了城北郊外的一片樱树林。凌晨三四点的樱花没有平日里那么美丽，倒有些妖艳。樱林深处果然有一座破败的古庙，似乎被废弃了很久的样子。
　　慕容家的护卫推开了古庙的门，阿萦使了个眼色，两个护卫便先走了进去。很快，里面的一个护卫跑了出来，对我们说道：“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女人。”
　　我们急忙走了进去，看见一个女人坐在一张桌子前。她穿着很简单的布衣，头发盘成一个髻，别了一支凤钗。我看到了她的面容后，问道：“南宫玥？”

　　她疑惑地看着我道：“这世上竟还有记得我之人。”
　　我坐了下来想她表明了来意，并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南宫玥听完我说的话后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想不到我居然会滋生出一个妖灵。”
　　她走进了一个房间，片刻后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托盘，上面摆放着一套青花的茶具。
　　阿萦支退了护卫，让他们到门外守着。我看着南宫玥熟练地用沸水煮着茶，端庄典雅下有一种沧桑的美感。我看见她发间的凤钗，似乎在南宫瑶瑶那里也见过。
　　南宫玥注意到我在看的发钗，便取下来递给了我。我低头观察这只凤钗，一只展翅欲飞的九天凤凰扇着五彩祥云，凤头朝左，和南宫瑶瑶那支凤头朝右的应该是一对。
　　南宫玥低头摆弄着茶具，突然说了句：“瑶瑶说我已经死了吧。”
　　我说道：“是的，她欺骗了我们两次。”
　　南宫玥给我们沏了茶，说道：“其实她没有欺骗你们，她也是不知道事实而已。”
　　南宫玥双手盘在腿上道：“本来我是打算把这件事情尘封到死去，不过这次算是为了瑶瑶，我就将真相告诉你们。”

　　在南宫姊妹俩小的时候确实父母离了婚，然后她们与继父和继父的女儿生活在了一起。但是继父的女儿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也很喜欢跳舞，每天都会在学校练习舞蹈，并且经常向两位姐姐请教问题。而南宫瑶瑶那个时候虽然也很有资质，但和年龄上大几岁的姐姐比还是差了一些。南宫玥那时已经风靡了大半个樱城，南宫瑶瑶却没有太多人提起。
　　同样生活在一个家里，继父和母亲却更关注最小的妹妹和最大的骄傲，姐姐。父母经常从学校接送妹妹，或者是出席姐姐的各种演出。渐渐地，父母陪在南宫瑶瑶身边的时间少了，并且她也失去了人气。当南宫瑶瑶发现她暗恋的男生爱上了南宫玥，她以前的嫉妒就变成了愤恨。
　　七年前父母出差的那一个晚上，南宫瑶瑶懂事地为姐姐和妹妹做了一大桌晚饭。妹妹一直都很羡慕姐姐的厨艺，特意吃了很多，姐姐则因为比较劳累少吃了一点。
　　南宫瑶瑶往饭菜里添了大量地迷药，所以当她点燃大火时妹妹没有及时醒过来
　　而被活活烧死。南宫玥很快就醒了过来，在客厅里找到了发呆的南宫瑶瑶。
　　南宫玥流着泪抱着南宫瑶瑶，哭道：“瑶瑶你为什么要这样毁了自己。”
　　南宫瑶瑶用力的推开南宫玥，嘶吼道：“那你为什么要毁了我，你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你明明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的……”南宫瑶瑶一边发泄着怒火一边抽泣。
　　这时从房屋深处传来了妹妹的惨叫声，姐妹俩一起看过去，最小的妹妹被蔓延的大火挡住，火焰向毒蛇一样，慢慢爬上了她幼小的身体，将她吞噬殆尽。南宫瑶瑶的面容都扭曲了，朝南宫玥哭喊道：“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南宫玥愣在原地，真的是她的错吗。她看着南宫瑶瑶背对着她颤抖着，周围的大火越烧越烈，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要被烧到龟裂，头发也发出了焦味。她一把抱住南宫瑶瑶，不顾南宫瑶瑶的反抗把她扔到了门口。
　　南宫玥蹲下来对南宫瑶瑶说道：“瑶瑶，你很恨姐姐吧，姐姐不怪你。”她看见门边的柜子上有一把水果刀，于是拿在了手上，一咬牙，割破了自己的手腕。鲜血一滴接一滴淌在南宫瑶瑶脚下，被高温蒸发。
　　南宫瑶瑶一脸震惊地看着姐姐。南宫玥微笑道：“瑶瑶你看，姐姐很快就要消失了，以后你就是樱城最美的女孩了。”
　　南宫瑶瑶大哭起来，泪水与鲜血混在一起。南宫玥摸摸南宫瑶瑶的头，说道：“不是你的错，你看，你只要从这里一直往前跑，就能够离开姐姐的包袱了。”南宫玥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地说道：“瑶瑶，不要心怀怨恨，要快乐地活着。”她迅速在手中结了一个印，和着血液印在了南宫瑶瑶的额头上。然后将南宫瑶瑶推了出去。
　　南宫瑶瑶目光呆滞地跑了很久才停下，她站在樱花树下嘶哑地喊着南宫玥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吸引了周围的邻居。
　　南宫玥捂着手腕上的伤口瘫坐在地上，望向里面被火焰夺走生命的小妹喃喃道：“对不起。”
　　她刚刚强行篡改了南宫瑶瑶的记忆，让事情的发展换了一个样子。
　　南宫玥看着周围的火焰铺天盖地地向她席卷而来，笑了笑。她用手掌抚过伤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她站起身向门外走去，趁着大队人马还没有赶到之前离开了樱城，在城郊的古庙里一待便是七年。

　　我注意到她的眼角有晶莹的泪光，拿了一张纸给她。南宫玥看着我笑道：“只希望她能忘记这一切，活得更好一点。”
　　我说：“你就不想再见到你的妹妹吗？”
　　南宫玥摇摇头，道：“我不能见她，我使用的禁止法术的限制是，她不能再见到被篡改的记忆中的人，否则，她会想起真实的事情而毁了当下的生活。”
　　我揉揉太阳穴，真的是头痛。
　　阿萦说道：“当你放弃了你所拥有的一切，金钱，地位，爱情，而选择隐居世外，你以为你可以放下，但你的心里还是有不甘与怨恨。虽然你没有表现出来，但压抑过久了，还是生成了妖灵。”
　　南宫玥问道：“那么那只妖灵……”
　　阿萦喝掉杯中的茶，回答道：“我们会帮你解决的。”

　　告辞了南宫玥，慕容家的司机把我和阿木送回了家。我和阿萦再见后就赶紧泡了一个澡，缓解身上的疲劳。
　　泡完澡回到卧室，阿木递了一杯温热的双倍奶双倍糖咖啡给我，问道：“你准备怎么和南宫瑶瑶交代？”
　　我叹气道：“我也不知道。”
　　阿木难以察觉地嘴角上扬，说道：“我有一些在意那种治愈的能力，难道南宫瑶瑶不知道以她姐姐的能力是死不了的吗？”
　　“恐怕是当时被嫉妒蒙蔽了心智，后来又失去了记忆，所以也没有再想过南宫玥还活着。”

　　阿木被我赶出去后，我躺在床上给南宫瑶瑶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晚上一起吃个饭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