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但求一睡》寒岁C

7、一千年前因与果

　　晚上，二人坐在无妄宫东阁秋千上打望。

　　东阁在无妄宫后山院，那里开了大片大片五颜六色的小花，花与草相衬，风起摇摆裙。

　　素亚抱了二十坛酿桂蜜，玉俏抱着两罐子白先水。所谓白先水，就是后山神仙洞里的泉水，尊者说喝了对身体好，素梨就偷偷把玉俏的酿桂蜜换成了白先水。

　　玉俏眼巴巴望着素亚的酿桂蜜，嗅了嗅，口水横流，又低头看自个儿的白先水，怨念道：“素梨好偏心。”

　　“得了吧。”素亚翘起二郎腿，指着隔壁满园的紫色槐花，“你看看子卿就好了哈，酿桂蜜这种糟糠之味，只适合我等粗人，不适合你。”

　　玉俏撑起下巴：“子卿说华裳在等他呢。”目光透过那弥漫的紫槐花林，去窥探疏窗下的身影，“他肯定用过饭了，他喜欢喝白粥，再有一些白果肉，饭后喜欢喝普罗仙茶，喜欢点檀香。”

　　天上星辰璀璨。

　　素亚瞄了一眼小祖宗：“还喜欢穿黑袍和素衫，最喜看佛理，爱种花草树木。这些，你不都记得滚瓜烂熟了么。”

　　“是是是，咱们素亚最聪明了，自然也都记得。不仅如此，还记得咱们尊者说的每一句话，‘尊者说白先水好’‘尊者说你需多休息’‘尊者说你不能乱跑’‘尊者说……’”

　　素亚伸手捂她嘴巴：“别以为你是主子，我就不教训你哈~”

　　玉俏高高仰起下巴：“别以为老头子说要听你们的话，我就怕你了哈~”

　　“嘿，个熊丫头，胆子越发大了你。”素亚捞起袖子，就要去挠她咯吱窝，玉俏快速闪开，跳到阁子顶，“可不是嘛，某个人老记挂着尊者尊者，等到老头子回来了，又撒丫子跑到洞里躲起来，连面都不敢露一个，素梨素心两位姐姐背地里笑话了好多次呢。”

　　素亚老脸一红：“老子还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不用啊~”玉俏笑眯眯的挥手，“好姐姐呀，我可不用讨老头子欢心。”她的目光望着那片紫色林，那个期待已久的身影还没来到疏窗下，连灯盏都未点，“再过几日便是子卿的生辰了，除了遗神果，我还想送些别的，你若是能想到更好的礼物，我便叫老头子收你为徒，怎样？”

　　素亚的心一阵乱跳，老脸险些把持不住崩盘，所幸稳住了，咳了咳：“收徒？岂是你能说了算？”尊者虽然纵容小祖宗，也不是个任人摆弄的主儿。且不说他见了素亚好多次，从没和她说过话，连她名字都记不住。

　　素亚不是没神伤过，奈何高高在上的况疏尊者，是这天底下许多人想见也见不到的，她有幸在小祖宗身边伺候，时不时见上一面，已是莫大的荣幸。

　　咳咳，不过，若是能走走后门，成个弟子也是件不错的美事，如今机会正在眼前，她素亚怎能不抓住呢：“那个……虽然你不怎么靠谱，不过本美女勉为其难答应了！好礼物呢交给姐姐绝对没问题，咱准备的诚意心意绝对不差，只不过……”

　　“你能一次性说完么？”玉俏嘟起了嘴，欲拿脚踹她。

　　“没请帖啊。”素亚敲得阁楼柱子哗哗作响，“人家压根没请咱们好吗？”

　　莫名的，素桠想起一千年前，非尘仙君八千年生日宴那光景，心里一口气上不来，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千年，不算长也不算短，只够铭记不够遗忘，恰巧她素桠是个记仇的主儿，那天那景那心情，她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打从她被尊者从三苗荒带来无妄宫起，素亚便知小祖宗暗恋隔壁仙君的事儿，起初以为只是胡闹，千岁岁大的孩子，过家家的年纪，哪知道啥叫爱呢？若非一千年前那场事儿，所有人也都没把这喜欢当事儿。

　　这泱泱仙界，喜欢非尘仙君的仙姑宫娥都排到了九霄云外，比筋斗云都长，多个病怏怏的小主子也算不得什么。可奇就奇在，她家祖宗是个一根筋的主，一门心思要对人家好，风吹雨打都止不住，因而落在旁人眼里，成了个不折不扣的笑话。

　　当年是非尘仙君八千岁生辰，原本不是个隆重的生辰，却因凤凰族以三十车玉恒壁换了一纸婚书，惹得六界议论纷纷。

　　众仙家对非尘一名早有耳闻，毕竟是花神之后，出生则进阶上仙，还是仙界头一位。听闻是个性子冷淡饱读佛书的谦谦君子，甚少露面，这样一个人，突然和凤凰一族联姻，不知背地里，到底有多少值得嚼舌根的趣事。

　　恰好又逢仙君生辰，爱热闹的有阶位的仙家，便趁着机会挑了礼物，上门拜访去了。

　　而对于联姻一事，素亚也是知道的。传闻那年非尘仙君生了重病，用了无数药石仙丹均无生机，手底下有个叫坦岐的仙官着了急，想尽一切办法仍不可得，昏头昏脑地听闻魔界有种噬血丹可起死回生，便肚子潜入魔界盗取丹药。

　　坦岐是个忠仆，拼尽全力盗得一丹，火速赶回给他主子服下，自己却被魔人重创十三掌，吊着一口气，奄奄一息拖回了紫罗宫。

　　非尘得救，悠悠转醒，坦岐却因触犯仙规私下九重天入魔界，被律司判入轮回。

　　原以为这便是最好结果，却不料那噬血丹带有魔性，重病的非尘仙君根本无力抵抗，需要凤凰族至宝玉恒壁将毒纳出，否则仙根尽毁，修为尽散而亡。当时紫罗宫主官含临，在凤凰族门外跪了七天七夜，终等来开门那刻，之后便是华裳押送三十车玉恒壁救非尘仙君的风流佳话。

　　救了非尘一命，凤凰族功不可没，后来九重天便传遍了联姻之闻。素亚起先还不信，后来确信了，也不敢告诉她主子，怕她遭受打击，整个昆仑墟也严令禁止提及此事。她家主子照样乐呵呵的喜欢非尘，整日坐在东阁冥想该给子卿送何种生日礼物。

　　那一年尊者还在昆仑墟，吩咐素梨按照邻友礼节备上礼物，给紫罗宫送去便是，至于他们家小祖宗，看牢些，只要不出门，不做对她身子不好的事儿，其余倒可纵容。

　　事实上，玉俏也没做什么不好之事。她只是每天蹦蹦跳跳的四处转悠，边走边念叨“送什么好呢”，虽有些魂不守舍，但总归来说正常。

　　后来听说自个儿动手做的礼物才真心，小祖宗便张罗着自己做，她先是找来了十位顶尖雕工小仙，跟着他们学木雕，眼睛一眨也不眨。眼巴巴的看了三日，气走了七个雕工，自己连工刀有几种都分不清，更别说拿刀刻了。素亚认为木雕这玩意儿需要天分，她家主子没这天分，看再多也是白搭，便不让她学，可她偏不，晚上一个人拉雕工入房，就着几颗夜明珠偷偷的学。

　　素亚觉得，她家小祖宗也许真是脑子有问题，如此劳神劳力学个破玩意，对她身子有巨大的损耗，私下里骂了不少娘，还和素梨商量着是将她绑在屋内呢，还是关在屋内呢。

　　原以为小祖宗会知难而退，哪知一月后，她还真着捧个木雕出现了，那是一面屏风，小的，放案几上比书卷要宽上一截，上面刻满了紫槐花，上了最耀眼最洁净的紫色，一簇簇，一团团，被耀眼的阳光点缀，竟和真的殊无二至。

　　素雅看得呆了，她伸手抚上那些花，一朵朵一层层，开得那般耀眼灿烂，那是她家小祖宗不眠不休了许久的成果，上面还有些瑕疵，可单论画来说，却是上品。

　　素雅无法形容当时的震惊，她只是望着小祖宗，惊愕道：“你怎么做到的？”

　　小祖宗眨了眨眼：“我就看着那些花啊，我就想，要是画出来该是什么样子，然后我就在屏风上面画呀，然后就雕刻成啦~”

　　说得简单。素亚望着面容憔悴的小丫头，她两只手紧紧背在身后，正咧嘴笑得开心，眉眼弯弯的。

　　她走过去，逮住那两只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双青葱般的玉手，尽是血淋淋的伤痕，又被木屑刺伤的，又被刀子划破的。

　　素亚望着右手那乌黑的两团：“去他老子娘的，这又是怎么弄的？”

　　小丫头不好意思的抓抓脑袋，笑得一脸抱歉：“啊，那个，刻的时候不小心睡着，手撞着桌子了。”

　　生辰前两天，素梨命人将备好的礼物送往紫罗宫，那面观赏的屏风也在其列，当天素梨捧着屏风看了许久，叹了口气：“小祖宗的心血，就这么送了？”

　　清点礼品时，足足有三十六件珍宝，外加一口箱子。素梨问素亚，箱子里是什么，素亚想，兴许是小祖宗备下的其他礼物，便叫仙官一同抬去了紫罗宫。

　　那一日，她家祖宗在房里待了一日，没出来。

　　第二日，也没出来。

　　第三日，素梨心细，察觉到不对，撞开了门，才发现屋子里，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们急得满头大汗，如同在火上炙烤，还浇了油。她们小祖宗从没出过昆仑墟，除了邻家再没去过任何地方，若是这般闯出去，说不定还没落到天帝天母手里，便灵气散尽而亡。

　　素梨急得直哭，素亚一遍骂娘一遍寻思，最后欣喜道：“会不会跑到紫罗宫去了，非尘仙君生日，她必然会去的。”

　　两人连忙前往紫罗宫，可还没见着主人家，便被主人家的未婚妻给拦了。

　　未婚妻说：“今日紫罗宫十分繁忙，不过也会尽宾客之礼，如若你家主子在，也不会让她吃什么亏的。”说罢，便转身进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