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林贯

1、赵父临危受命 吾欲成佛难

　　许多年以前，赵子曰的祖父临终前，对他的父亲赵承志说了最后一句话：“多读书。”
　　赵承志承袭了他父亲个子矮的血胤，于是他舍弃了那个年代梳大背头的习惯，而是敢于走在潮流的前沿，用唾沫把头发固定成向上的站立型，从此便觉得自己高大起来了。
　　然而赵承志并没有意识到物极必反的道理，不多久就开始脱发。起初还好，稀疏地脱落，只是微秃，后来头发好比跟人比美，偶尔有一天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奇丑难当，竟然兵败如山倒了，以至于现在的毫无“毛”气。赵承志从艾伦坡那里借来象征主义，用胡子来弥补头上的不足。上帝关上了赵承志头上的那道门，却在下巴上给赵承志开了一扇大窗。他的胡子有并敌一向，千里杀将之势，一发不可收拾。造成了赵承志现在个子矮，头上光，胡子长的样子。赵承志学到了中国文化的精髓，发现了一个成语——“聪明绝顶”，并且从爱因斯坦那里学到了发散性思维，既然聪明绝顶，那么绝顶了就必然会聪明，此后竟然飘飘然了。
　　幸而赵承志并不留心于形象，而秉承父亲的遗嘱，他发宏愿，立大志要成为文学家。赵承志博览群书，借用文学大家名言，随便写了几篇杂文，杂文，顾名思义，就是越杂越好，而且异常简略，不料出版社编辑写的文章比赵承志还要杂，大杂见小杂，物伤其类，认为赵承志学识渊博，还夸口说赵承志文章的简略技巧有春秋笔法的遗风，大发雅兴，居然发表了几篇。几天后，编辑寄给赵承志几本杂志的样刊，还随刊附信一封，鼓励他再接再厉，拿孔子的名言来称赞他为“古之遗爱”。
　　赵承志收到信之后，喜形于色，说编辑是自己的伯乐，但是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变成了马。他以为全镇的人都会因为出了他这位名人而喧嚣起来，几天之后，镇上的人喧嚣是喧嚣了，而且喧嚣得差点鸡飞狗跳，但是那是因为几年一次的镇干部选举，赵承志暗骂天下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待他沉思之后，拿出编辑寄给他的样刊，翻看之后，发现纸张奇差，印刷了这么长时间，翻书之后还是一手的油墨，由此肯定是因为杂志的发行量不大，阻碍了他成名的道路，但是狗不嫌家贫，自然作家不会嫌弃出版自己文章的杂志社，只是恨不能在镇政府的公告栏上贴上自己的大作。
　　文人大半都喜喝酒，赵承志则是酷爱。借着酒劲大写杂文，发誓要跻身文坛，无奈当今文坛人多位置少，并且好比入党，还要介绍人，所以只得暂且搁置下来。
　　赵承志暗想古代文人都有名号，而自己都已经著书立说了，不能没有名号，翻遍古书，发现文人名号大多以官职、食邑居多。比如杜甫，官至工部侍郎，所以叫杜工部，而展禽，食邑在柳下，所以叫柳下惠。但自己既无官职又无食邑，名号该怎么取呢。想了一晚上，终于神而明之。思忖自己文学造诣如此之深，想自诩为文豪，可终究文豪名气太大，最后以才子自居。赵承志想起自己早前看到的历代作家写书记，说施耐庵作《水浒》之前，先把三十六个主要人物的画像挂在墙上，每天都对着看，后来下笔居然如有神助，于是才有了我们看到的活灵活现的三十六天罡。赵承志的杂文，里面引用的太多，恨上天没有赏赐给他画画的天赋，画不出来这么多人，遂把自己多年前的照片挂在墙上，也每天对着看，心里想虽然自己写的是杂文，可是多学一些写作方法也是好的。后来有天晚上外面风雨大作，于电闪雷鸣中看到自己的照片忽明忽暗，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几天在床上不省人事，好了之后烧掉那本写书记，暗骂写那本书的人没有书德，瞎编些这样的东西来吓人。
　　赵承志读书并不很多，病好之后每天朝经暮史，多做了几篇文章，摘录的名言都穷尽了。古人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达”，赵承志在山重水复疑无路的时候，茅塞顿开，自己随便杜撰了一些话，在前面冠以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大仲马，林语堂，济慈等人的名字。奈何济慈短命，活到二十多岁就不幸死矣了，所留下的东西少的可怜，并且赵承志在大醉之后，不小心说出真话，把自己大名和文学大家名字并列——写成赵承志说过……。
　　几天之后收到出版社的退稿函，编辑学曹操骂赵承志作贼子。赵承志大怒，学李逵骂人，说编辑是鸟人。看到信后编辑的署名姓朱之后，顿时豁然开朗，赵承志没学到文学家的创造力，学到文学家的联想力，加上自己才刚读过《明史》，认为朱元璋是朱姓始祖，更加无奈朱元璋做过和尚，便根据葛洪的《抱朴子》和《金瓶梅》，觉得天下的和尚道士都是妖道淫僧，说编辑继承了他始祖的德行，呲牙三顿足仰天长叹了一句：“斯人也而有斯姓也！”
　　赵承志经历这次大挫之后，觉得自己与文坛无缘，决定改行。翻遍家里的藏书，发现通例，古今中外的思想家大多秃头，不是大秃就是小秃，赵承志长吁了一口气，想自己秃头以至于谢顶，必然有过前代思想家而无不及，暗自说自己的头发有先见之明，未成思想家而先秃，先秃必然会成思想家，又发愿要做中国思想界第一人。
　　无奈，就在赵承志在立志要成为思想家的时候，他遇到了文人都会遇到的一件事——情。冯文懿冯小姐，看到赵承志发表的杂文，想这样的穷乡僻壤居然会有一位这样大才的人，便约赵承志见面。赵承志素来只以著书为念，不料才名远播，居然有人约自己，想见见也没什么。可是见到之后，恨不能马上“衣带渐宽终不悔”。冯小姐犯了佳人经常犯的错误，就是忽略了男人的长相，而爱上了他的才华。
　　赵承志结婚之后才想起自己还没完成的夙愿，料想自己这一辈子恐怕没机会实现了，在墙上贴上一句名言“吾欲成佛难戒色”来自警，把责任推给冯小姐。冯小姐也是才女，不想接受这样的栽赃，跟赵承志吵了几天，说自己瞎了眼才嫁给赵承志，赵承志不甘示弱，说自己是一身才华没地方施展，全是因为娶了冯小姐。冯小姐搬回娘家住，赵承志不以为然，冯小姐怨赵承志没有挽留她，要跟赵承志离婚。
　　幸好这个时候赵子曰出生了，赵承志想自己比不上古代圣贤，恨不能自己自称赵子，但是父亲总是有给儿子取名字的权利，就施舍了儿子赵子曰这个名字。赵承志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实现的愿望可以交给下一代，人们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总希望别人能够去做，胡适发起新文化运动，新文化运动倡导女子不再裹脚，可他自己却娶了个小脚女人；叔本华极其喜欢骂女人，可在他死后，却在他的书籍里夹着治疗梅毒的药方。
　　赵子曰从小就背负着父亲辗转从他祖父那里承接过来的心愿，赵子曰字还没认全就被逼着读《诗经》，这是因为赵承志在《论语》上看到孔子教育儿子孔鲤的时候说的话，“不学诗，无以言”。想还是先学会说话的好，于是就摒弃原来先学《论语》，而该学《诗经》了。赵子曰凡是遇到不会的字，赵承志就叫他查字典，遇到不懂的句子，赵承志就从陶渊明那里引来“不求甚解”的读书方法，要赵子曰背会就行，其实大半赵承志也不懂。